1274年2月,米斯特拉斯总督府的内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防锈油和干草的混合气味,几名强壮的士兵正用撬棍费力地撬开几个沉重的大木箱。
“咔嚓——”
他以为侄子送来的第一批武器即便没有成套的盔甲,至少也该有些精良的钢剑或者盾牌,然而当他看清箱子里的东西时,老将军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木箱子里面只有满满一箱泛着黑光的箭头。
约翰上前随手抓了一把,发现这箭头和他见过的所有箭头都不一样,传统的希腊箭头通常是叶片状或倒钩状,由铁匠精心打磨,每一枚都象是个小工艺品。
但他手里的这些简直可以用丑陋来形容,它们呈现出一种死板的三棱锥形,表面不仅没有抛光,甚至还残留着模具挤压留下的合缝线,摸上去还有些剌手。
“这就是安德洛尼卡送来的大礼?”约翰皱起眉头,看向负责押运的皇家产业督导官,“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能穿透法兰克人的锁子甲?”
约翰松开手任由那些箭头哗啦啦地掉回箱子里,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失望和不满。
“总督大人,”督导官不卑不亢地回答,“这是北谷工坊首批交付的武器,总共一万枚精钢箭头和两千枚精钢矛头。””
“多少?”约翰的手抖了一下,几枚箭头掉回箱子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大人,是一万枚箭头和两千枚矛头,而且如果需要下个月还能再送来。”督导官平静地报出了一个让老将军感到眩晕的数字。
“下个月还送来?”约翰冷哼一声,转过身看着督导官,眼神变得有些犀利:“共治皇帝陛下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叔叔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我的金库满得溢出来了?”
“总督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约翰指着那些箱子,语气变得严厉,“我是答应过采购工坊的武器,但我缺的是能保命的盔甲和杀敌的长剑,而不是这一堆射出去就找不回来的箭头!”
老将军在库房里来回踱步,显然是动了真气:“你送过来的这堆垃圾至少要两百个海佩伦金币,哪怕是打个折也要一百多金币!我有这笔钱为什么不去修补城墙?为什么不去多雇一队骑兵?我不是来帮他清库存的!”
在约翰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支持,这分明是强买强卖,安德洛尼卡造了一堆卖不出去的粗糙箭头,就想扔给他这个叔叔买单。
“把这些东西拉走吧。”约翰意兴阑姗地挥了挥手,甚至懒得再看一眼,“告诉共治皇帝陛下,这种好意我消受不起,下次送点真正有用的东西来。”
面对总督的逐客令督导官却没有动,他只是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帐单双手递了过去。
“总督大人,您可能误会了陛下的意思。”督导官的声音依然平静,“陛下从未想过要赚您的钱,您先看看这个价格。”
“价格?”约翰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就算再便宜难道还能……”
他一把抓过帐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就死死地钉在了纸上。
约翰愣住了,他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督导官,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最后指着那几个大箱子,声音变得有些结巴:“三十五个金币?你确定这是全部的费用?”
三十五个金币能干什么?
在米斯特拉斯这大概只够买两匹稍微好点的战马,或者给他的卫队发半个月的薪水。
“这怎么可能?”约翰难以置信地问道,“光是这些铁料和木炭的钱都不止这个数,更别说还有那么多铁匠的人工费!”
“如果在以前打造这一万枚箭头,您需要支付给三十个熟练铁匠半个月的高昂薪水,因为只有他们的手艺能把铁块敲成箭头。但现在北谷的水力巨锤代替了铁匠的手臂,我们只需要几个普通苦力负责送料,昂贵的人工费就这样省下来了。”督导官微笑着解释道。
库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约翰呆立在原地,他之前的愤怒和失望这一刻统统化为了乌有,取而代之的是随之而来的狂喜。
“三十五个金币……”老将军喃喃自语,突然猛地抓起一把粗糙的黑箭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些箭头不打磨了,因为在这样恐怖的数量和低廉的成本面前美观一文不值。
“好!好得很!”约翰猛地转过身,双眼中爆发出一股令人生畏的精光,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不用拉回去了,全部入库!”
他看着身边的副官,声音洪亮如钟:“去告诉前线的百夫长们,以后见到法兰克人不用再象守财奴一样书着箭过日子了!”
“给我用箭雨把他们砸回去!哪怕是射到水里听响,也别让那些法兰克蛮子靠近河岸一步!”约翰掂了掂手里的箭头咧嘴一笑,“反正这东西比木头贵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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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阿尔菲欧斯河谷,一处名为灰石滩的边境渡口。
这里是河谷在冬季丰水期唯一的浅滩,也是法兰克劫掠队渗透的必经之路。
驻守此地的百夫长尼基弗鲁斯趴在土墙后,看着河对岸的一支法兰克骑兵队。
“大约三十骑,都是老手。”身旁的老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们在一百五十步外晃悠,看样子是想引诱我们放箭,等我们射累了再冲。”
按照以往的经验,在这个距离上射击身穿锁子甲的骑士纯属浪费,希腊守军通常会等到敌人下水,进入五十步内的必杀距离才动手。
“那是以前。”尼基弗鲁斯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几口敞开的粗木大箱。
箱子里的是堆得满满当当箭矢,这是过去几天里士兵们利用总督府发下来的箭头连夜赶制出来的,虽然质量有些粗糙,但胜在数量惊人。
尼基弗鲁斯随手抓起一把,掂了掂分量:“总督说了不用替他节省箭矢!”
“所有人上弦!”尼基弗鲁斯下达了新的指令,“给我盯着他们的马射!”
河对岸的法兰克骑士雷蒙德正骑在马上,得意地控制着距离,他的战马是一匹健壮的匈牙利混血马,虽然没披甲,但皮糙肉厚。
“希腊人没动静,看来是箭不够了。”雷蒙德冷笑,“准备涉水……”
“嗡——”
雷蒙德惊讶地抬头,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一阵低沉而密集的箭雨突然撕裂了雨幕。
“箭袭!举盾!”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大部分箭矢砸在骑士的盾牌和头盔上。
“一百五十步就开始齐射?希腊人疯了吗?”雷蒙德大惊,在他的印象里希腊人的军队抠门得要命,不到必杀距离绝不放箭。
但这只是开始,第一波箭雨刚停,第二波和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噗!”
一支做工粗糙的流矢虽未射穿骑士的厚甲,却狠狠扎进了雷蒙德身旁一匹战马的脖子里。
这匹并没有披挂马铠的轻型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因疼痛而疯狂地在泥泞中尥蹶子,湿滑的河岸让它失去了平衡,连人带马轰然滑倒,滚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该死!我的马!”落水的骑士在湍急的浊流中挣扎,沉重的盔甲让他甚至无法站立。
紧接着又有两匹马被密集的流矢射伤,受惊的马群在狭窄的河岸上乱窜。
“该死!他们在射马!”
看着河水中挣扎的同伴和受惊的马群,雷蒙德心痛得滴血,一匹战马的价值不菲,如果还没开始就损失了数匹战马,那这一趟劫掠可就是亏本生意了。
然而箭雨却并没有停止,希腊人的箭矢就象是不要钱似的,箭雨一轮接着一轮。
“撤退!快撤出射程!保护战马!”
雷蒙德立刻下令止损,毕竟他们是出来劫掠的,可不是来跟希腊人拼命的,而且这十几轮箭雨肯定也让希腊人损失不少,他不信下次希腊人还有这么多的箭矢。
在雷蒙德的带领下法兰克骑兵们狼狈地调转马头,拖着落水的同伴和受伤的战马,在泥泞中仓皇逃窜。
看着远处狼狈逃窜的敌人,哨所内的老兵呆呆地看着手里空了的箭壶。
“百夫长……”老兵咽了口唾沫,“这就赢了?以前咱们得等他们冲到眼皮子底下拼命啊。”
尼基弗鲁斯踢了踢脚边的箱子,看着里面依然剩下的半箱箭矢,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轻松笑容。
“这就是新战法,以后法兰克蛮子再敢来,就给我用箭雨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