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4年2月,米斯特拉斯总督区,北谷的皇家钢铁工坊。
此时虽然已是深冬,但山谷中的空气却因炭窑的燃烧而显得有些燥热。
他原本以为北谷只是侄子搞的一个普通铁矿,雇了些铁匠和苦力在这里敲敲打打,但那一万枚箭头和那个荒谬的帐单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这种产量和成本是真实的,那他必须亲眼看一看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还没走近他的耳朵就已经被一种巨大的有节奏的轰鸣声填满了。
“哐当——!哐当——!哐当——!”
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脚下泥土的微微颤斗。
“这到底是什么声音?”约翰皱起眉头,安抚着胯下有些受惊的战马,“这里面难道是一个大理石矿而不是一个铁矿?”
陪同的皇家产业督导官躬敬地牵着马:“这是陛下留下的东西正在干活呢。”
约翰翻身下马,满腹狐疑地大步走进工坊西区,刚一进门一股热浪和水汽扑面而来,约翰首先看到的是一条湍急的溪流,溪流上有一个巨大的木制轮子正在疯狂旋转。
“那是水磨坊?”约翰指着水轮一脸困惑,“安德洛尼卡在这里磨面粉?”
在他仅有的认知里只有磨坊才会用到这么大的水轮。
“不,大人,它不磨面。”督导官带着约翰绕过还在滴水的木轮,指着那根粗壮的橡木主轴说,“它负责举起锤子。”
约翰跟着走进屋内,然后他彻底愣住了,他看见一根带着怪异凸起的木轴正在转动,那些凸起就象手指一样,每转一圈就会拨动一根巨大的杠杆,而在杠杆的另一头连接着一个硕大无比的铁疙瘩。
“哐当!”
铁疙瘩被高高抬起,然后重重砸下,顿时火星四溅,底下那块烧得红热的铁料瞬间被砸扁了一大块。
约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剑柄上,这东西看着太吓人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约翰指着那台水力锻锤,眼睛瞪得溜圆,“打铁的铁匠呢?谁在抡锤子?”
“没有铁匠,大人。”督导官解释道,“这就是陛下设计的水力锤,水推着轮子转,轮子抬起锤子。只要溪水流淌它就能没日没夜地砸下去,而且力气比十个壮汉加起来还大。”
约翰象个好奇的孩子一样凑近了些,盯着那个不断起落的巨锤看了半天,嘴里啧啧称奇:“乖乖,这一锤子下去要是砸在人身上,怕是连盔甲带人都成肉泥了。”
他看着几个普通的苦力用长钳夹着铁块,只是简单地翻动几下,那一坨熟铁就象面团一样被揉扁搓长。
“这得省多少力气啊……”老将军喃喃自语,他虽然不懂其中原理,但他肉眼可见这玩意儿干半天活,就顶得上他军营里那些铁匠干一个月。
接着他被带到了成品堆放区,约翰发现这里只有堆积如山的一卷卷黑乎乎的铁带子,他随手拿起一卷,发现这铁条又长又薄,厚度竟然惊人的一致。
“这也是那个怪物机器砸出来的?”约翰好奇地问,“但这有什么用?看起来象是用来箍酒桶的铁皮圈?安德洛尼卡打算改行卖酒桶了吗?”
“这不是箍桶的,大人。”督导官招手叫来一名工匠,拿来一面边防军最常用的蒙皮圆木盾。
“您看,”督导官指着盾牌脆弱的边缘,“以前我们的盾牌被法兰克人的斧头一劈就裂,那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包边。”
在约翰好奇的注视下工匠拿起一卷铁带,将其放在火盆上稍微预热了一下让熟铁变得更加柔韧,然后他用钳子夹住铁带的一端,紧贴着木盾的边缘,手中的锤子熟练地敲击着。
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那条原本笔直的铁带顺从地弯曲,紧紧咬合在盾牌的圆弧上。随后他拿出一把铁钉快速地将其铆死。
原本那面看起来有些寒酸的木盾,瞬间变得狰狞且坚固。
“包铁盾牌?”约翰眼睛一亮,他一把抢过盾牌掂了掂分量,又用指关节敲了敲边缘的铁条,发出笃笃的闷响。
“以前我的军需官总抱怨,说铁匠打这种长铁条太费劲,一天打不出几条,所以只有我的亲卫队才配得起。”约翰抚摸着那圈冰冷的铁边,“现在这东西你能做多少?”
“那个机器一天能砸出几百条。”督导官指了指身后的机器,“只要铁矿石够这种铁带子我们要多少有多少。”
约翰拔出腰间的佩剑,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用尽全力向盾牌边缘砍去。
“当!”
火星迸射,长剑被弹开,震得约翰虎口发麻,他凑近一看发现铁皮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木盾毫无损伤。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约翰收剑入鞘,目光再次投向那台轰鸣的机器,眼神变得炽热起来,如果他的步兵方阵全部换上这种盾牌,再加之那种白菜价的箭头和长矛。
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幅画面:以往在法兰克人的战斧和重剑挥砍下,普通士兵手中的木盾会象脆饼一样炸裂,防线随即崩溃,但现在有了这层铁圈的加固,那些廉价的木盾将变得坚韧无比。
当法兰克人陷入混战,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劈砍无法再轻易破开希腊人的防御时,战争的天平就会倾斜。
最重要的是以前只有他的亲卫队才配得起这种装备,而现在他麾下的每一个农夫征召兵,都能举着这样一面盾牌走上战场。
自1262年帝国收复米斯特拉斯以来,拜占庭在摩里亚的战略从来就不是缩在城墙后面当乌龟,他们时刻准备着将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重新纳入罗马的版图。
这十年来他们不断向拉丁人的领土蚕食,直到最近两年安茹的查理给亚该亚的法兰克亲王输了血,战局才陷入僵持。
约翰之所以在边境采取守势,不是因为他不想打,而是因为打不起。
但现在这个北谷的工坊告诉他,那些曾经昂贵的装备现在变得象泥土一样廉价。
“督导官,”约翰猛地转过身,脸上神情不再是好奇,取而代之的是摩里亚雄狮的自信神情,“除了箭头,这种铁带下个月我还要五千条!你能交货吗?”
“只要水在流,我们就能交货。”督导官自信地回答。
“好!”
约翰大步走出工坊,翻身上马,他看着北方亚该亚亲王国的方向,用力勒紧了缰绳。
“副官!”他大吼一声。
“在!”
“传令下去!通知所有边境驻军停止休整,开始备战!”
副官愣了一下:“总督大人,是要加强防御吗?最近法兰克人活动很频繁。”
“防御?去他的防御!”约翰冷笑一声,马鞭直指北方:“春天快到了,我们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今年的边境战争,攻守之势要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