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4年2月,墨西拿港口的鱼市。
清晨的太阳还没从东方升起,集市上却早已人头攒动。
虽然没有节日般的欢声笑语,但为了生计,商贩的叫卖声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以及活鱼在木桶里拍打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忙碌景象
老渔夫托马索正忙得满头大汗,他熟练地抓起一条滑腻的海鲈鱼按在橡木案板上,手中的鱼刀熟练地上下翻飞。
“当啷——当啷——”
伴随着他每一次挥刀,都会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拴在刀柄末端的一条铁链,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撞击着案板的铁架。
这条铁链限制了刀的活动范围,铁链的长度刚好够他在案板上剖鱼,却绝不够他转身刺向身后的任何人,这就是查理一世给予西西里人的安全距离。
“老托马索动作快点,我不想要那条死的!”一个买鱼的妇人催促着。
“放心吧,都是刚上岸的……”
托马索的话还没说完,原本喧闹的集市入口象是人突然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一种诡异的寂静迅速蔓延开来,正在讨价还价的人闭上了嘴,商贩们慌乱地把钱塞进了衣服的最底层,连正在哭闹的孩子都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巴。
“踏踏踏!”
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集市的宁静。
两名身穿纹章罩袍的法兰克巡查官,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们不需要呵斥,只需要出现人群就自动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信道。
巡查官那双阴鸷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两旁,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本能地低下头,甚至不敢呼吸。
最终,那双黑色的皮靴停在了托马索的摊位前。
托马索手里的刀“当”的一声掉在案板上,他顾不上擦满手的鱼血和鳞片,慌乱地从摊位后面钻出来,毕恭毕敬地退到两步之外,深深地弯下腰,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
巡查官没有看人,而是径直走向那把被铁链锁住的尖刀。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拎起刀柄,然后随意地用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然后生硬且傲慢的西西里方言开口:“这把刀比标准长度短了半寸,而且刀尖被磨得太细了。”
法兰克巡查官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托马索:“你想把它磨成锥子拿来杀人吗?”
“不!大人!冤枉啊!”托马索吓得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用西西里方言哭喊着解释,“这是用了三年的旧刀,磨损是正常,我只是用来杀鱼……”
“少废话!”巡查官打断了他,“根据《治安法》第十二条,持有磨损过度且未报备的锐器,视为私藏军械。”
“可是去换新刀要交一枚银币的手续费,还要排队三天,我一家老小等着吃饭,还没凑够钱啊……”
“没钱换刀是你的事,藐视国王的法律却是重罪!”巡查官厌恶地把刀扔回桌上,甚至懒得多看这个卑微的渔夫一眼,直接挥了挥手。“没收作案工具。”
他身后的两名士兵立刻上前,飞起一脚狠狠地踹翻了托马索那几个装满鲜鱼的大木桶。
“哗啦——”
大量的鲜鱼倾泻而出,在满是泥泞和马粪的街道上蹦跳着。
“另外今日货物全部罚没作为惩戒。”巡查官冷漠地宣判,“明天如果还看不到新刀的报备单,这根铁链锁住的就不是刀,而是你的脖子。”
说完巡查官带着士兵大摇大摆地走向下一个摊位。
托马索跪在黑色的泥水里,看着那一地原本能换来全家口粮的鱼在泥泞中慢慢窒息,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吼,却连哪怕一声咒骂都不敢说。
周围的人群依旧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上前帮忙,甚至没有人敢露出同情的眼神,大家只是麻木地看着,然后更加小心地藏好了自己手里的东西。
因为在集市四周到处都是法兰克人的特务,西西里人但凡敢说出任何一句咒骂,都会被当场处决。
这就是墨西拿的清晨,恐惧比阳光更早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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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家名为老橡木的下层酒馆。
这里曾是墨西拿水手和苦力们发牢骚的避风港,但现在这里的气氛凝重得象是在举行葬礼,酒客们低头喝着兑了水的酸酒,眼神游离,彼此之间甚至不敢有眼神接触。
角落里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码头工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这日子没法过了。”其中一个叫做皮特罗的年轻人喝多了点,酒精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恐惧,他压低声音对着他对面的老伙计抱怨道,“我也要去北方,听说那边的山里还有自由人,只要能离开这该死的法兰克狗……”
他对面的老伙计听着这番话脸上露出了同情和理解,但是眼中却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他的手在桌下悄悄捏紧了,眼神飘向了酒馆门口那个穿着便衣,正百无聊赖地抛着硬币的男人。
“皮特罗你喝多了。”老伙计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干,“我去撒泼尿。”
但是他却没有去厕所,而是径直走向了门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酒馆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一队身穿锁子甲的法兰克士兵冲了进来,径直扑向了还在角落里发懵的皮特罗。
“唔——!”
皮特罗还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就被按倒在满是酒渍的桌面上,他侧着头用馀光看到了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老伙计正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刚刚得来的银币,低着头浑身颤斗,却始终没有看皮特罗一眼。
酒馆里的其他人对此熟视无睹,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说话,甚至没人敢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死死盯着杯子里的酒。
这就是查理的统治艺术,他不需要在每个人身后站一个士兵,他只需要用一枚银币就能买走邻里和兄弟之间所有的信任。
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特务,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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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墨西拿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宵禁的信号。
在贫民区的一条狭窄巷道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惨叫,似乎是有个喝醉的法兰克士兵在小巷里被人绊倒了,或者只是他自己摔了一跤,额头上磕破了一点皮。
那个士兵愤怒地爬起来吹响了哨子,一刻钟后一支二十人的法兰克士兵队封锁了这条巷子的两端,火把将漆黑的巷道照得通亮。
所有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少,都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赤着脚跪在寒冷的石板路上。
“谁干的?”法兰克百夫长指着那个受伤士兵额头上的血迹,声音冰冷,“是谁袭击了国王的士兵?”
没有人说话,大家惊恐地看着彼此,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好。”百夫长狞笑一声,“根据《连坐法》,袭击国王的士兵且隐瞒不报者整条街区同罪,如果没人承认那么就挑十个人出来接受惩罚吧。”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士兵们冲进人群对着人群开始数数。
“一、二……十,出来。”
第十个人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他惊恐地尖叫着被拖了出来。
这十个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宣判了死刑,人群中爆发出了压抑的哭声,有人试图求饶,有人试图指认并不存在的凶手,但法兰克士兵脸上面无表情,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恐惧就是最好的管理手段。
很快巷口竖起了几根临时的绞刑架,那十具尸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的阴影复盖在那些跪在地上的幸存者身上。
百夫长整理了一下披风,满意地看着这群已经吓破了胆的绵羊,转身上马。
“记住这个教训。”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警告,“法兰克士兵的每一滴血你们都要用十倍来偿还。”
马蹄声远去,巷子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这就是1274年的西西里岛,查理一世用极致的恐惧层层封锁住了西西里的人们,他的统治是令人窒息的铁桶阵。
在这铁桶一般的管制被外力打破之前,西西里的人民甚至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更别提反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