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4年4月中旬,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
博斯普鲁斯海峡温润的春风已悄然染绿了金角湾的沿岸,然而在安德洛尼卡的御书房内,气氛依旧冷冽肃杀,仿佛凝固在了凛冬。
安德洛尼卡伫立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中紧握着一块湿布,目光如炬。
“消息确认了吗?”安德洛尼卡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确认了,陛下。”穆扎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与颤斗,“曼努埃尔的信鸽带来了确切的情报,加吉诺波列兵变,乌罗什国王仓皇逃回拉什卡(拉什是一座城市,拉什卡是首都所在的地区)寻求庇护,德拉古廷王子在教会的支持下宣布摄政,并调转枪头向北进军,去攻打那些依然忠于他父亲的顽固堡垒。”
“很好。”安德洛尼卡抬起手,手中的湿布狠狠擦过地图的北部,那个原本如利剑般指向马其顿斯科普里的粗大红色箭头,在粗糙布料的摩擦下彻底消失,只留下一滩淡淡的水渍。
“塞尔维亚的内战至少会持续一两年。”安德洛尼卡扔掉湿布,看着地图上那个变得空荡荡的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分出胜负之前,这头受了伤的狼再也没有力气南下咬我们一口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内战持续时间很短,但是现在战争提前了两年发生,乌罗什一世此时还没到历史上众叛亲离的那个极点,而且查理一定会为了维持北方战线,向乌罗什提供大量的雇佣兵和资金支持。
这场内战不再纯粹是父子之争,而是会变成安茹vs匈牙利的代理人战争,所以安德洛尼卡断定这场战争不会这么快就结束,而这恰好是他最乐意见到的局面,他需要的是一个混乱虚弱的塞尔维亚和一个持续流血的安茹王朝。
“南方的法兰克人被打断了脊梁,北方的塞尔维亚人陷入了自相残杀。”安德洛尼卡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查理·安茹精心编织了数年的包围网,现在被我们捅破了两个大洞。”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陛下。”莱昂忍不住问道,“要趁机收复整个马其顿地区吗?”
“不。”安德洛尼卡摇了摇头,重新坐回那张堆满文档的书桌后,“这时候伸手过去会被卷进旋涡里,我们只需要看着。”
他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西方,那是那不勒斯的方向,眼神中闪铄着猎人般的戏谑。
“并且欣赏一下查理的暴怒。”
……
与此同时,那不勒斯,新堡
这座查理一世耗费巨资修建的宏伟城堡,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窗外那不勒斯湾蔚蓝的海面上,上百艘战舰随着波涛起伏,桅杆如林,白帆如云,这是查理掏空了那不勒斯和普罗旺斯的国库创建起来的无敌舰队,它们正如饥似渴地等待着出征的号角,等待着征服东方的荣耀。
然而,在能够俯瞰整个海湾的王座厅内,查理一世却感觉自己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牢笼。
“啪!”一份羊皮纸战报被狠狠摔在地上,那是来自亚该亚的急件。
“五千金币!那个该死的希腊总督竟然敢勒索我五千金币!”查理一世在王座前暴躁地踱步,象一头被困住的雄狮,发出愤怒的咆哮,“杰弗里那个废物带了一百五十名骑士,竟然连一群希腊农夫都打不过!还被人象抓猪一样抓了活口,这简直是法兰克骑士的耻辱!”
站在下首的财政总管皮埃尔小心翼翼地捡起战报,低声说道:“陛下,亚该亚的使者还在外面跪着,他们说如果再不送钱去,那几个男爵和被俘虏的骑士们就要死在牢里了,而且如果不派雇佣兵去填补防线,韦利戈斯蒂以南的领土可能都要丢。”
“给他钱!”查理咬牙切齿地吼道,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舰队的军费里拨,不能让亚该亚崩盘,那是我们登陆希腊的跳板!”
然而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还没等财政总管退下,大厅的沉重木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负责北方外交的特使,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陛下……”特使的声音在颤斗,“拉什传来的紧急消息。”
查理猛地停下脚步,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说。”
“塞尔维亚反了。”特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德拉古廷王子在加吉诺波列发动兵变,杀了您派去的军事顾问雷纳德伯爵,宣布不再承认乌罗什国王的命令。”
“什么?!”
查理感觉眼前一黑,身躯晃了两晃,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雷纳德死了?”查理的声音变得异常危险,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个王子哪来的胆子?哪来的钱?”
“据说是匈牙利人在背后支持,还有……”特使尤豫了一下,不敢直视国王的眼睛,“还有传言说是因为我们的顾问试图指挥塞尔维亚军队,激怒了当地贵族。”
“蠢货!一群蠢货!”
查理一世终于失控了,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个价值连城的水晶酒壶,狠狠地砸向墙壁。
“哗啦——!”水晶被砸得粉碎,殷红的葡萄酒像鲜血一样在墙上流淌,触目惊心。
“我给了他们钱!给了他们顾问!给了他们承诺!”查理咆哮着,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只要他们往南走一步!就一步!只要牵制住希腊人的边防军,我的舰队就能直捣君士坦丁堡!”
“可现在呢?!”他指着地图,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斗:“南边是一群只会要饭的废物!北边是一群自相残杀的野蛮人!我的包围网!我花了五年时间创建的包围网!全完了!”
大厅内的侍从和大臣们全部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查理剧烈地喘息着,胸膛不断起伏,过度的愤怒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那个要从法兰西一路杀到耶路撒冷的征服者,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支庞大的舰队,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能不能不管他们?”查理低声自语,眼中闪铄着疯狂的光芒,“直接进攻君士坦丁堡?只要拿下那个城市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陛下,万万不可。”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位来自罗马的红衣主教。
“教皇陛下的特使已经在去里昂的路上了。”主教缓缓站起身,虽然语气躬敬,但态度坚决,“希腊人的使团也已经出发,他们打着寻求和平统一的旗号。”
“如果您在这个时候,在盟友全部缺席和没有任何正当借口的情况下,悍然发动全面入侵战争。”主教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可怕的词,“那就是对教廷权威的公然挑衅,教皇可能会绝罚您。”
查理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窗台的石缝里,指尖渗血。
绝罚是中世纪的欧洲国王们最害怕的惩罚。
这意味着他的臣民可以合法地推翻他,他的敌人可以名正言顺地进攻他,在这个时代就算是强如查理,也不敢在没有任何盟友的情况下单挑教廷的权威。
他原本的计划是完美的:利用塞尔维亚和亚该亚制造边境摩擦,把希腊人拖入战争泥潭,然后以保护盟友和惩罚异端的名义介入,完美绕过教皇的禁令。
但现在制造摩擦的人,一个被打残了,一个自己打起来了。
沉默了许久,查理一世缓缓转过身,在这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传令舰队。”查理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解除一级战备,把原本准备运往东方的粮草和军械,分出一半运往亚该亚和塞尔维亚。”
“陛下?”财政总管震惊地抬起头。
“我们不能失去希腊的立足点,也不能让那个亲匈牙利和希腊人的逆子彻底控制塞尔维亚。”查理闭上了眼睛,做出了最痛苦的决定,“先去救火吧。”
“至于君士坦丁堡……”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鲜血渗出。
“让那个希腊佬再多活几天,等我收拾完这群废物盟友,等那个该死的里昂会议结束,我会亲手柄他的皮剥下来。”
1274年的春天,这股原本即将席卷东地中海的风暴,就这样在安德洛尼卡的几步闲棋中悄然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