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4年5月,神圣罗马帝国,里昂。
这座位于罗纳河与索恩河交汇处的古老城市,此刻正沉浸在一种狂热的喧嚣之中,教皇格里高利十世在此召开了第十四次大公会议,旨在弥合东西方教会延续了数百年的裂痕,并吹响新一轮十字军东征的号角。
全欧洲的主教、修道院长、君主的使节以及投机的商贩云集于此,将狭窄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废水和动物粪便的味道。
然而在这场以上帝为名的盛会阴影下,两股暗流正在剧烈碰撞。
街道的尽头传来一阵粗暴的马蹄声和喝骂声。
“让开!都给安茹的旗帜让路!”
一队身披鲜艳纹章罩袍全副武装的骑士蛮横地驱散了人群,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傲慢的贵族——安茹的博蒙特伯爵,他是查理一世派来的全权特使,也是这次那不勒斯代表团的领袖。
虽然查理一世本人并未亲临,但他派出了一支规模仅次于教皇仪仗的庞大代表团,包括三位红衣主教、十几位伯爵和数百名精锐骑士,他们在里昂城内横行霸道,仿佛这里是那不勒斯的后花园。
在骑士们的驱赶下,一支只有十几人的队伍被狼狈地挤到了路边的泥水里,这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拜占庭使团。
与那不勒斯人的鲜衣怒马相比,这支代表着东方帝国的队伍显得格外寒酸与凄凉,他们没有携带大量的卫兵,也没有打出像征皇室荣耀的金紫色旗帜,只是举着一个简单的木制十字架,默默地忍受着推搡与羞辱。
“哟,这不是希腊来的异端吗?”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约翰·贝库斯,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怎么?米哈伊尔那个纂位者没钱给你们买几件象样的衣服吗?还是说你们是来这里乞讨的?”
周围的法兰克骑士爆发出一阵哄笑,如同看到了一群滑稽的小丑。
按照希腊人以往的骄傲,面对这种侮辱使节通常会拂袖而去或者严词反击,博蒙特伯爵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甚至期待着希腊人发怒:只要希腊人在街头闹事,他就可以在教皇面前指控他们野蛮和毫无诚意,从而彻底搅黄这次会议。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贝库斯没有发怒。
这位在君士坦丁堡以神学硬骨头着称的学者,此刻却象是一个被抽去了脊梁的老人,他缓缓地弯下腰,向着马背上的博蒙特伯爵非常谦卑地行了一个礼。
“伯爵阁下说笑了,”贝库斯的声音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颤斗,“帝国如今在异教徒和各方威胁下风雨飘摇,我们是带着谶悔和祈求和平的心来到这里的,不敢奢求华服与排场。”
博蒙特伯爵愣住了,他象是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周围围观的其他国家使节和普通教士们,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看到这一幕他们的眼神变了。
他们看到的是一群虽然衣衫褴缕但举止得体的东方教士,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傲慢骑士,表现出了极大的忍耐与基督徒式的修养。
“哼,算你识相。”博蒙特伯爵感到一阵无趣。他挥了挥马鞭,“滚吧,别挡了我们的路,过几天在会场上我会看着你们是怎么哭出来的。”
安茹的队伍扬长而去,溅了拜占庭使团一身泥点。
贝库斯直起身,用手帕轻轻擦去脸上的污渍,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转瞬就重新变回了那种愁苦而软弱的神情。
“大人,他们太欺负人了!”身后的年轻随从愤愤不平,紧握双拳。
“忍着。”贝库斯低声说道,语气却异常坚定,“陛下说过在这里他们叫得越响,我们就越容易达成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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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里昂的喧嚣逐渐平息,但在各国使节下榻的行馆区,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安德洛尼卡安排的那位财务顾问马诺利斯,正带着两只沉重的黑木箱子,通过后门溜进了一位教廷枢机主教的住所,这位红衣主教是教皇格里高利十世的亲信。
烛光下马诺利斯打开了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来自东方的顶级丝绸,以及几瓶被装在水晶瓶里散发着迷人琥珀色光泽的烈性葡萄酒,这种酒经过了一年多时间陈放,已经具备了一丝后世白兰地酒的风味。
“主教大人,”马诺利斯的声音圆滑而诚恳,“这是我们皇帝陛下的一点心意,陛下为了筹集这次来里昂的路费,甚至变卖了宫廷里的银器,他是真心想要回归圣座的怀抱。”
红衣主教抚摸着那光滑如水的丝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感动的神色。
“米哈伊尔陛下的虔诚令人动容。”主教叹了口气,“我也听说了白天发生的事,那不勒斯人确实太过跋扈了。”
“是啊,”马诺利斯适时地用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们不怕在神学上让步,我们只怕即便我们把心掏出来交给圣座,有些人还是想用剑刺穿它,您知道查理国王的舰队就在我们的家门口。”
“如果教皇陛下不能保护归顺的孩子,那以后谁还敢回家呢?”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教皇派系的软肋,教皇格里高利十世毕生的梦想就是统一教会和收复圣地,他最恨的就是有人为了私利破坏这个大局。
“放心吧,我的孩子。”红衣主教收下了礼物,语气变得庄重,“圣父是慈爱的,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神圣的统一时刻,在正式的会议上我会安排贝库斯大人在合适的时候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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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查理代表团的豪华驻地里。
博蒙特伯爵正和几位随行的安茹主教喝着闷酒。
“那些希腊人今天像缩头乌龟一样。”博蒙特伯爵烦躁地切着牛排,“我本想激怒他们,让他们在街上动手,这样我们就借口说他们不仅是异端还是暴徒。”
“别担心,伯爵。”一位安茹派的主教冷笑道,“这只是他们的伪装,等到了正式会议上,谈到和子句和教皇首座权这些内核问题时,那些顽固的希腊人一定会露出狐狸尾巴。他们不可能接受修改信经,更不可能承认教皇的绝对权威。”
“只要他们在教义上说一个不字,”主教眼中闪着寒光,“我们就立刻提议将他们定为异端,请求教皇发动十字军,到时候您的剑就有理由出鞘了。”
博蒙特伯爵听完,心情好了不少,他举起酒杯:“为了国王的伟大事业!”
然而,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对手是那个为了面子死撑的古老帝国,却不知道这次坐在牌桌对面的,是一个已经准备好把面子彻底丢掉,只为换取生存空间的实用主义者。
窗外,里昂的钟声敲响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场关乎地中海未来命运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