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彼得罗斯蹲在地上,看着女儿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包,妻子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自己手里也捧着一碗热汤,但他没有急着喝。
胃里有食了,心也就定下来了,理智和愁绪重新占领了他的大脑。
他看着不远处那些并没有离开的士兵,又看了看这片茫茫的废墟,心里开始琢磨:这顿饭是吃了,但这以后咋办呢?总不能天天白吃皇粮吧?
就在这时,瓦伦斯再次站了出来:“大家都吃饱了吗?”
“吃饱了就完了吗?”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质疑,“天黑了我们睡哪里,难道让孩子睡在露天坝里喂蚊子吗?”
“就是啊,”人群中又泛起了一阵不满的骚动,刚才对食物的感激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恐慌,“拆了我们的家给顿饭就想打发我们,这太欺负人了!”
这种刚刚创建起的脆弱信任,眼看就要因为住宿问题而崩塌。
瓦伦斯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群人的心思,并没有生气,反而大声笑了笑:“怎么?吃饱了就开始心疼你们那些烂窝棚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糙劲:“我知道你们在骂娘,觉得我们这群当兵的太霸道,拆了你们遮风避雨的地方。”
底下没人敢接话,但无数双充满怨气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瓦伦斯指着海边的方向,“那种烂木头搭的棚子冬天能挡住海风吗?下雨天你们的被褥是干的吗?就在上个月还有个棚子塌了压伤了人,是不是?”
彼得罗斯沉默了,他记得很清楚昨晚海风大,他一整夜都没敢睡实,生怕屋顶被掀飞。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瓦伦斯猛地转身,手指向工地的西侧,那里原本被几辆大车挡着,现在大车被拉开了。“都睁大眼睛往那边看!”
人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发出了一阵惊呼,在那片地势较高的干燥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整整齐齐地支起了一大片灰白色的营帐。
那不是破布拼凑的帐篷,而是帝国正规军使用的厚帆布军帐,每一顶都绷得紧紧的,看起来结实无比。
“那是给你们准备的!”瓦伦斯大声宣布,“皇帝陛下说了,既然拆了你们的危房,就不能让你们睡大街!”
他指着身后的废墟:“这里要建大市场,需要平地和搬石头的工人,想给自己挣个长久饭碗的去那边登记干活,干活的工人全家都可以住进军帐!
“用你们那个漏风的狗窝换这个暖和的军营,这笔买卖你们做不做?!”
瓦伦斯的吼声落下,人群中确实有人动心了,但短暂的骚动后,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了出来:“长官,这买卖现在是划算,可以后呢?”
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码头工,他没有被眼前的帐篷迷住眼,而是死死盯着瓦伦斯:“这集市总有建好的那一天,等你们不需要人了,是不是就要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到时候我们连搭窝棚的地方都没了,还是个死!”
这句话象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刚燃起的热情。
“是啊,到时候我们去哪?”
“贵族老爷的集市,哪容得下我们这些穷鬼住?”
瓦伦斯看着议论纷纷的众人,没有恼怒,大步走到了高台边缘,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粗布图纸,“哗啦”一声抖开:“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咱们特区的城墙!”
他指着那圈厚重的建筑结构,声音洪亮:“但这不光是墙,这是一圈连排的巨型仓库,以后整个佩拉马区的粮食、木材等商品都要堆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向上移动指着仓库上方的结构:“那些有钱的商人老爷们住在里面的商业街,但他们的货谁来搬?他们的地谁来扫?还得靠你们!”
“所以陛下在这圈大仓库的二楼,专门设计了劳工排屋!”
人群一片哗然,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纸。
“虽然没有商铺那么豪华,但那是实打实的石头房子,不漏雨不透风,就在仓库顶上,下楼就能干活!”
瓦伦斯大声吼道:“未来的佩拉马特区需要几千个搬运工、杂役和守夜人,陛下说只要是在工地上勤恳干活,没有偷奸耍滑记录的人,等这圈仓库建好了,就有资格优先廉价租住这些排屋!”
“你们不是在给贵族修花园,你们是在修自己的家!”
瓦伦斯的话音落下,数千双眼睛盯着那张图纸,又看看瓦伦斯,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怀疑。
石头房子?
廉价租给苦力?
这听起来太象神话故事了,在君士坦丁堡从来只有贵族老爷住石头房,他们这些臭苦力能有片瓦遮头就不错了。
“这饼画得可真大。”人群中那个提问的老码头工吧嗒了一下嘴,但他并没有再反驳。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口还没撤走的空汤锅,又摸了摸吃得溜圆的肚皮,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这肉汤和面包倒是真的。”
“反正闲着也是饿死。”老人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管他是真是假,只要每天给饭吃,这把老骨头卖给他又何妨?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当兵的说的是真的呢?”
老码头工把最后一口黑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然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了高台旁边那张铺着红布的长桌一招工登记处。
“记上,老约翰。”老人对着桌后拿着羽毛笔的书记官说道,声音粗哑,“我还能扛得动五十斤的石头。”
老人的举动象是一个信号。
人群开始骚动,人群中不断有人默默地站出来,跟随在老约翰的身后排起队来。
“走吧。”彼得罗斯看了一眼妻子,声音有些低沉,“至少今晚有帐篷睡。”
他把孩子交到妻子怀里,然后紧了紧腰带,导入了那条走向登记点的长龙。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宪兵们的哨声此起彼伏,将混乱的人流整顿成整齐的队列。
“姓名?”
“彼得罗斯。”
“会干什么?”
“有力气,以前在码头扛包的。”
书记官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递给彼得罗斯一块刻着数字的木牌。
“第三工段,第七大队。”书记官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旁边,“去那边领工具,有人会告诉你们去哪挖。”
彼得罗斯握着那块木牌,被引导到了另一侧,那里已经堆满了崭新的铁铲、
镐头和独轮车。
“十个人一组!选个头儿出来!”
一名身穿黑甲的十夫长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名册,眼神严厉:“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个班,谁要是偷懒全班扣饭,听懂了吗?”
彼得罗斯木然地点了点头,接过了一把沉甸甸的铁铲,当冰凉的铁柄握在手里,他心里那种虚幻感才终于落地。
瓦伦斯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些曾经混乱的流民被迅速编组、分发工具,然后像工蚁一样被带入各自的作业局域,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做的不错!”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瓦伦斯转头看向身后的共治皇帝,低声说道:“陛下您说得对,对这些人来说,给他们一个安稳的觉睡,比给金子更能收买人心。”
安德洛尼卡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分发铁铲的宪兵,淡淡地说道:“这不是收买,我要的是这座城市的新秩序,而秩序的第一步,就是让遵守规则的人活得有尊严。”
夕阳西下,佩拉马区的废墟上不再有哭喊,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劳动号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