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曼努埃尔的车队和那八台轧棉机,安德洛尼卡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佩拉马特区一号仓库。
在他忙着棉纺织业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那十几家制革工坊领回去制的第一批咸皮,差不多也是到了验收的时刻了。
此时特区一号仓库的巨大石砌库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橡树皮剂和动物油脂的独特味道,安德洛尼卡站在一张巨大的验货桌前,在他面前堆栈着上千张刚刚从弗兰加区运来的成品熟皮。
“陛下,这是那十几家小作坊送来的第一批货,共计两千张。”后勤官菲利普斯汇报道,同时递上一把特制的黄铜卡尺。
安德洛尼卡没有说话,他随手从中间抽取了一张深褐色的羊皮。
皮面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色泽,虽然受限于色雷斯羊皮的材质,它不如克里米亚牛皮那样厚重宽大,但经过严格的清洗、定时的浸泡和充分的制,它的皮质紧实而富有轫性,表面也没有那种因为处理不当留下的霉斑或烂洞。
他用卡尺卡了一下边缘,又卡了一下中心。
“误差符合标准。”安德洛尼卡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了卡尺,“看来我的督导官没有偷懒,工匠们也没有敢在皇室的眼皮子底下偷工减料。”
站在一旁的老工匠利亚斯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
“陛下,刚开始大家都不习惯,觉得您派去的督导官太死板,连洗几遍水和下多少料这种小事情都要管。”利亚斯感叹道,“但您看现在这货,说实话我干了一辈子皮匠,从没见过这么多张皮子,能做得象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这就是标准的力量。”安德洛尼卡拍了拍那堆皮料,“只有工序和标准统一了,这些皮子才能变成下一道工序的零件。”
安德洛尼亚示意后勤官给老工匠盖上验收合格的印章,然后转过身看向仓库另一侧等待的那群人,那是他让菲利普斯召集来的二十几位制鞋作坊的师傅。
二十几名小作坊主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他们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每个人都经营着一家小铺面,手下养着几个徒弟,靠着给穷人修修补补或者用碎皮料拼凑劣质鞋勉强糊口。
“都抬起头来。”安德洛尼卡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他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标准化熟皮,又指了指桌上摆放的几组刚刚旋制好的木制标准鞋楦。
“我的后勤官应该都跟你们说过了,皇室现在有一个大订单需要你们完成。
“”
一个头发花白的作坊主大着胆子问道:“陛下,您是想让我们用这些皮子,照着这个模子做鞋?”
“没错,但不是用你们以前那种做法。”
安德洛尼卡拿起一只鞋楦,目光扫过这些人:“我知道你们是怎么干活的,师傅带着徒弟,每个人都要从裁皮开始一直干到最后上油,做一双鞋要两三天。
而且常常因为徒弟手艺不精,做出来的鞋经常大小不一,还要师傅返工。”
“这种蠢办法不能用在我的鞋子上,皇室的订单必须严格按照我的工序来做。”
安德洛尼卡将一张羊皮纸拍在桌上,上面画着简单的工序拆解图。
“回去以后把你们铺子里的规矩改了,你们是作坊主,也就是我的工长。”
“让你们手下力气大的徒弟只负责用铁模子裁鞋底,让你手下最细心的那个负责缝鞋帮,每一个工序以后都只由一个人负责。”
安德洛尼卡指着这些作坊主:“而你们的任务不是低头做鞋,而是拿着尺子盯着他们,给我保证他们做出来的东西符合我的要求。”
作坊主们面面相觑,这种把做鞋拆散了干的方法闻所未闻。
“陛下,这样能行吗?”老作坊主尤豫道,“不量脚,客人穿着不合脚怎么办?”
“你们不需要担心这个。”安德洛尼卡冷冷地说道,“只要你们做出来的鞋子跟模子丝毫不差,质量结实耐用,我照单全收并当场结加工费!”
“当然,”皇帝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皮料是定量的,谁要是浪费了皮子却交不出鞋,或者偷偷把皇家的皮料藏起来————”
站在门口的瓦伦斯适时地按了一下剑柄,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作坊主们齐齐打了个寒颤,立刻把那点小心思收了起来,这种不用垫资买料和担心销路,只要出人工就能拿钱的生意,简直就象天上掉馅饼一样,更何况谁敢贪图皇家的东西。
“陛下放心,回去我就把铺子里的桌子拼起来,按您说的方法排着坐!”
“把这些皮子发给他们。”安德洛尼卡下令,“同时把那些木头模子也发下去。”
随着安德洛尼卡的一声令下,后勤官菲利普斯带着众人来到了堆积如山的皮革垛面前。
当这些整日与碎皮料打交道的鞋匠们真正上手触摸到这批皮料时,人群中不由得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上帝啊,你们快摸摸这个!”一个满手老茧的鞋匠抓起几张羊皮反复摩挲着,眼睛瞪得滚圆,“每一张皮子的厚薄竟然都是一样的,甚至连一块虫眼和烂斑都找不到!”
在他们的认知里,市面上能买到的皮料大多良莠不齐,鞣制得不是太硬就是太软,还得费尽心思去裁剪掉边缘腐烂的部分。
但眼前的这些皮料,呈现出一种令人舒适的均匀深褐色,散发着油脂的香气,干净整洁得简直象是艺术品。
“这就是皇家内库的成色吗?这也太奢侈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作坊主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在热那亚人的铺子里,这种成色的熟皮至少要卖到好几个银币一张吧?”
“嘘!小声点!”老鞋匠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眼神中满是敬畏,“咱们陛下这是为了体面不惜血本啊。”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在他们眼中价值不菲的皮料,不过同样是流水在线标准化的产物,其成本甚至比他们平时收购的那些皮子高不了多少。
一周后,佩拉马皇家集市。
虽然周边的商业街目前还只是一片骨架,但这片最早完工的集市局域已经人声鼎沸,今天在集市最显眼的位置,多出来一堆小山一半高的木箱。
几名黑曜石宪兵打开了箱盖,整整齐齐地露出里面散发着皮革味道的崭新皮靴。
“这是皇室工坊的新货?”
正在集市里摆摊的尼古拉斯老头和其他几个小商贩好奇地围了上来,而那些普通市民见状也是纷纷围了上来。
尼古拉斯在最前面,他征得同意后拿起了一双靴子不断大量。
这双靴子论造型确实谈不上精美,样式是最普通的平头短靴,没有多馀的雕花纹饰,皮面也不如意大利人卖的佛罗伦萨小牛皮细腻,但是它的鞋底十分厚实,缝线整齐细密,皮料摸上去干燥结实。
“真厚实啊————”尼古拉斯忍不住感叹,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层硬邦邦的硬质鞋底,“虽然样子普通了点,但这鞋子做得真不错啊。”
负责看守摊位的是后勤官菲利普斯手下的一名书记官,他站在木箱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重重地敲了敲身旁竖起的那块巨大的价格牌。
“都看清楚了!”书记官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语气,“皇家工坊出产的标准皮鞋,零售价三十五个铜币!”
话音未落,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三十五个铜币仅仅只是普通人两三天的收入,这个价格简直象是在做慈善,甚至比他们去旧货摊找修鞋匠补一双旧鞋还要便宜。
不少小商贩和市民都纷纷挤到前面,想看看只卖三十五个铜币的皇家皮鞋到底长什么样。
但是尼古拉斯老头却是脸色大变,他放下靴子退到后面去,眼里闪过一丝警剔和不满:“这下我们完蛋了。”
“怎么了?”同伴是个卖杂货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还不明白吗?”尼古拉斯死死盯着那块牌子,咬牙切齿地低声道,“皇帝这是要亲自下场做买卖了,这鞋子卖这么便宜,我们这些倒腾旧鞋的小贩哪还有活路?咱们本来就被拉丁人挤得没饭吃,现在连陛下也要来分最后一口汤,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周围几个同样做小买卖的商贩听到后脸色也都灰败下来,在他们眼里这哪是什么惠民的告示,分明就是宣判他们生计死刑的判决书。
台上的书记官根本没有理会底下的嘈杂,他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块更加醒目的木牌,啪的一声挂在了零售价的旁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大声念道:“批发价每双二十五个铜币,十双起批。”
“什么?!”刚刚还在抱怨的尼古拉斯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急促起来,“二十五个铜币?你是说如果我们买得多,这鞋只要二十五个铜币?”
书记官继续大声宣布,声音传遍了集市:“凡是持有特区入场牌照的商户,皆可按此价格从仓库提货,你们可以运到城里的其他街区,甚至运到乡下去卖,中间的差价全是你们自己的!”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轰的一声彻底沸腾了。
商贩们的脑子转得飞快:二十五个铜币进货,就算跟集市一样卖三十五个铜币,也比卖意大利人的旧货赚钱!而且这鞋子质量这么硬,又是皇家的牌子,只要天一下雪,这就跟抢钱一样!
“我要十双!”尼古拉斯老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重新奋力挤进人群中去,大声呼喊。
“我也要!我要二十双!”
“别挤!我有板车,我要五十双!”
看着集市门口的商贩们为了抢购批发单而挤破了头,站在远处的安德洛尼卡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陛下,”身后的莱昂看着这一幕,由衷地感叹,“陛下,您这招太高明了,现在全城的小商贩都成了我们的伙计。”
“没错。”安德洛尼卡目光深邃,望着那些推着满载皮靴的小车,兴冲冲奔向城市各个角落的商贩们。
“莱昂你要记住,我们不可能靠一家皇家商店去击败意大利人,我们要做的是为所有本土商人提供低成本的可靠货源。”
他指着远处拥挤的人群:“这些小商贩就是帝国的血管,以前他们在意大利人的挤压下根本没有任何生存空间,所以帝国的血管是枯竭的,而且还被意大利人源源不断地吸血。”
“只要我们能提供低成本的可靠货源,他们就能把我们的商品运送到帝国的每一个城市和每一个街区,甚至每一个偏远的村庄。”他转过身拍了拍莱昂的肩膀“而且,我的目标可不只是卖皮靴和棉布。”
安德洛尼卡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当帝国所有的商人都靠卖我们自己的货养家糊口时,意大利人就会发现他们被人民的海洋包围了。
说完他看向西边马其顿的方向,面露期盼。
“皮革产业只是甜点,接下来的棉纺织业才是真正的重头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