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加区,制鞋行会会馆。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屋顶,虽然屋内烧着昂贵的无烟炭火,但在座的七八位中年人却依然感到手脚冰凉。
这些人并非普通的街头修鞋匠,他们是君士坦丁堡本土制鞋业的中坚力量,每个人都在繁华街区拥有体面的铺面,手下管着十几个学徒和帮工,专门为那些买不起意大利高档货,又不屑穿二手破烂的市民阶层,如书记员、教士和下级军官等提供体面的皮靴。
但在今天这群平日里颇有家资的体面人,脸上却写满了焦虑和愤懑的神色。
长桌的主位上坐着行会理事长西蒙。
与周围那些焦虑的同僚不同,西蒙穿着一件滚着银边的丝绸长袍,手指上戴着像征行会权威的印章戒指。
作为专为宫廷贵族制作定制软靴的顶尖大师,他的生意其实并没有受到街头那股廉价洪流的直接冲击,那些穿惯了丝绸内衬皮靴的贵族,绝不会去买六十个铜币的硬皮靴。
但他此刻的脸色比任何人都阴沉,因为他清楚行会的权力大厦不是创建在几个贵族客户身上的,而是创建在对整个行业的拢断上的,一旦底层的定价权崩塌,行会的权威也将荡然无存。
“都看清楚了吗?”西蒙的声音冷硬,打破了死寂。
一张厚重的橡木桌上,摆着一只被刀整个剖开的皇家卫士靴,周围的工坊主们纷纷凑上前,紧紧地盯着那层切面。
没有他们预想中的烂布头填充,也没有拼接的碎皮子,而是真材实料的色雷斯羊皮,中间夹着一层厚实的防水油毡,内衬则是整块剪裁的羊毛毡,鞋面虽然没有什么精美的纹饰,但是缝合线细密整齐。
“怎么可能只卖六十个铜币?”说话的是老马丁,他在梅塞大道后巷经营着一家祖传的鞋店,平日里靠着做工扎实和价格公道养活了一大家子人。
但此刻他的脸色惨白,手指在桌面上不断敲击着:“生皮、鞣剂、毛毡哪一个工序不需要钱?哪怕我把学徒当牲口使唤,哪怕我去收最劣等的皮料,成本也要八十个铜币!”
老马丁被这违背常理的数字吓住了,以他几十年的从业经验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低价。
“这根本不合常理!”另一个胖工匠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满脸涨红,“除非他们的皮子是偷来的,或者他们的工人是不用给钱的奴隶,否则这就是在赔本赚吆喝!”
“不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都是在坏规矩。”西蒙把刀重重地插在桌子上,“你们以为这只是抢了几双鞋子的生意?”
他冷笑一声:“如果让这种不讲规矩的东西在市场上泛滥,行会的定价权和权威往哪放?”
西蒙从怀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羊皮卷,这本《城市法典》是几百年来保护君士坦丁堡手工业行会拢断地位的护身符。
“那个共治皇帝虽然有钱,但他忘了君士坦丁堡是有法度的地方。”西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古老的希腊文上,“根据法典第十四条,所有在城市公共局域销售的皮革制品,必须经过行会的质量认证,且销售者必须是行会注册的商户。
”
“那个所谓的佩拉马特区是皇室私产我们管不着,但那些推着车满大街乱窜的小贩,他们脚下踩的是君士坦丁堡的街道,是城市总督的辖区!”
“只要出了特区的墙那些都是违禁品!”西蒙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城市总督府,既然那个共治皇帝想用这种卑贱的东西冲击我们的市场,那我们就让总督大人告诉他,什么是君士坦丁堡的法统。”
次日清晨,城市总督府。
在他面前行会理事长西蒙正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着皇室工坊的“暴行”
。
“总督大人,如果不制止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我们的行会就要解散了。”西蒙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语气中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
城市总督有些不耐烦地听着西蒙的控诉,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有人来找他控诉共治皇帝陛下的暴行了,共治皇帝在佩拉马区的行动他早有耳闻,属下的吏员们也是不断地上报这个共治皇帝如何坏了规矩和砸了他们的饭碗。
但在他看来这次不过又是商人们为了争取利益而惯用的夸大其词。
皇室卖点东西怎么了?
那是共治皇帝的私产,卖几双鞋还能把你们这帮拢断了市场几百年的行会给卖垮了?
“总督大人,这不仅仅是几双鞋子的问题!”
西蒙见总督神色冷淡有些急了:“大人,制鞋行会连同家属有上千人靠这碗饭活着,如果这种不守规矩的货继续这么泛滥下去,不出一个月整个行业都要瘫痪,明年这几条街的商业税您可就收不上一分钱了啊!”
乍得诺斯原本把玩印章的手停住了,君士坦丁堡的行会不仅仅是做生意的,它们是帝国控制城市人口和维持治安的基层组织。
如果行会垮了,那些失业的工匠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君士坦丁堡能运转千年,靠的就是《城市法典》确立的行会秩序,如果皇室成员都可以随意绕过行会,用低价商品冲击行会的地位和定价权,那还要他这个城市总督和套维系城市稳定的法典干什么?
更关键的是如果行会体系崩塌,成千上万的工匠失业闹事,最后还得他这个总督来擦屁股。
此时在乍得诺斯眼里安德洛尼卡的行为不再是皇室经商,而变成了一种为了私利不顾大局,正在拆毁城市安定基石的幼稚行为。
“真是胡闹。”乍得诺斯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认为这是年轻的共治皇帝不懂民间疾苦,为了赚点快钱竟然不顾上千人的生计问题。
“维护市场的稳定与秩序是本督的职责。”乍得诺斯放下印章,语气变得威严,“那个皇室领地我管不着,但只要那帮小贩敢把脚伸进我的辖区,冲击我的行会,那就得按我的规矩办。”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卫队指挥官,没有任何废话:“带上你的执法队,去梅塞大道和各个集市路口。”
“只要看到卖那种靴子的流动小贩都给我查,凡是拿不出行会认证火印的,全部当作走私违禁品处理。”
“凡是在城区销售未认证皮革制品的流动摊贩,一律视为扰乱市场秩序。”总督的嘴角微微勾起,“货物当场没收,抗法者严惩不贷。我要让那位年轻的陛下明白,治理国家靠的不是小聪明,而是严格的法度。”
“是!”
正午,梅塞大道附近的街角。
老尼古拉斯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他又进了一车的货,那沉甸甸的银币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也是六十个铜币吗?”一个专程过来的家庭主妇停下了脚步,显然是被邻居推荐来的。
“童叟无欺,夫人。”尼古拉斯刚想拿出货物,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在那儿!抓住他!”
尼古拉斯一惊,转头望去,只见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城市卫队士兵正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那可不是平时那种晃晃悠悠来讨酒钱的巡逻兵,他们全副武装,手里提着沉重的包铁长棍,眼神凶狠得象要把人吃掉。
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险,迅速从怀里摸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银币,迎着领头的十夫长走了过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长官,这是我请兄弟们喝茶的。”
“给我收回去!”十夫长冷漠地抬起手,用带着皮手套的手背轻轻挡回了尼古拉斯递钱的手。
“根据城市总督府最新颁布的行政令和《城市法典》关于皮革制品的专营规定。”他指了指尼古拉斯车上的靴子,“你的货物没有皮革行会的认证火印,属于伪劣违禁品。”
“全部罚没。”
这四个字轻轻飘出来,却象重锤一样砸在尼古拉斯的天灵盖上。
“不!大人!这是正经买卖啊!”尼古拉斯慌了,他死死护住车子,“这是我全部的身家啊,哪怕罚点钱也行,不能全拿走啊!”
“再阻碍执法,直接逮捕!”十夫长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哀求,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两名士兵走上前粗暴地架开了尼古拉斯,另外几人则熟练地拿出了封条和布袋,开始将车上的靴子一双双装走。
“违法货物全部充入市政库房。”士兵一边装一边说道。
尼古拉斯瘫软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一车靴子就这样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罚没单,周围其他的商贩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纷纷推起自己的车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了小巷。
次日清晨,佩拉马特区的皇家集市。
往日此时,批发仓库的门口早就排起了等待进货的长龙,那些推着独轮车的小贩会为了争抢第一批货而挤破头。
但今天仓库门口门可罗雀。
几个早起的伙计正靠在门边打哈欠,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偶尔有两个小贩远远地探头探脑,但在看到远处巡逻的城市卫队后,又象惊弓之鸟一样缩了回去。
“出事了。”后勤官菲利普斯看着手里那份惨淡的早间出货记录,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随即派人去街面上打探。
半个小时后,菲利普斯拿着几份罚没单据的抄件,神色凝重地走进了指挥所。
安德洛尼卡正在和瓦伦斯讨论特区的冬季建设计划,看到菲利普斯进来,随口问道:“今天的出货量如何?”
“陛下,我们销售断了。”菲利普斯将那些单据放在桌上,声音沉重地说道,“从昨天中午开始,那些在全城兜售我们鞋子的小贩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城市总督府动用了行政令,以无行会认证为由,在全城范围内查扣我们的商品。”
“查扣?”安德洛尼卡拿起一张单据,眉头微微一挑。
“是的,他们不抓人只扣货。”菲利普斯咬着牙说道,“那些小贩都是小本经营,被查扣一次就破产了,现在消息传开以后没人敢再来进货,我们的销售代理一夜之间全瘫痪了。”
瓦伦斯闻言猛地站起身,铁拳砸在桌子上:“这帮该死的官僚,他们见吸不到我们的血就开始明目张胆地跟我们作对!”
安德洛尼卡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那份盖着鲜红总督大印的行政令,脸上并没有愤怒。
“很高明的方法。”安德洛尼卡给出了评价,“如果是流氓闹事我们可以抓,如果是收受贿赂我们可以杀,但他们现在是在依法办事,是在维护市场秩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总督这是在告诉我,只要出了这道墙,君士坦丁堡还是他说了算。”
“陛下,那我们怎么办?”菲利普斯有些焦急,“难道真的要去求行会给我们盖章,那等于我们生产的货物必须接受他们的剥削。”
瓦伦斯开口建议道:“陛下,实在不行我们把这批货直接运去摩里亚吧,与其被他们剥削不如装备总督的军队!”
“瓦伦斯,如果我们现在把货运走那就是逃跑,那就是在告诉全君士坦丁堡的人,我这个共治皇帝护不住自己的人,皇室的生意斗不过一个城市总督。”安德洛尼卡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罚没单据说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这批货卖不卖得出去,而在于谁说了算。”
“总督是在告诉那些小贩:跟着行会走有饭吃,跟着皇室走就要倾家荡产,如果我们不能在君士坦丁堡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不能让那些小贩安全地赚到钱,那我们以后就算造出了金子也没人敢帮我们卖了。”
“菲利普斯,带上钱赔偿那些被罚款的商贩,告诉他们皇室不会让他们亏本,然后通知所有的小贩明天继续来进货。”安德洛尼卡将那张罚没单据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火盆,“在君士坦丁堡,城市总督的《城市法典》确实管得很宽,但还没宽到能遮住所有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