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拉马特区,一号仓库前的广场。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依然火把通明,几十名白天被城市卫队查扣了货物的商贩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老尼古拉斯蹲在最前面,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影子,那一车被抢走的靴子是他大部分家当,他到现在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也不知道集市的书记官召集大伙做什么。
“都站起来!”一声断喝打破了死寂,后勤官菲利普斯带着几名书记官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抬着沉重钱箱的宪兵。
商贩们有些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以为是又要交什么罚款。
“陛下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菲利普斯环视众人,声音洪亮,“陛下说你们是因为信任皇室的生意才遭了难,陛下绝不会让相信他的人吃亏。”
“哐当!”钱箱被打开,银币在火光下闪铄着诱人的光泽。
“今天被查扣的所有货物,按照批发价全额赔付!”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不少人不断地喊着感谢上帝,感谢仁慈的君主。
尼古拉斯难以置信地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手指都在颤斗,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君士坦丁堡,官府什么时候赔过钱?
从来只有他们抢钱的份!
“大家别急着走,我还有事情需要宣布。”菲利普斯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千恩万谢,他侧过身露出身后仓库大开的木门,里面堆满了崭新的皮靴。
“皇帝陛下已经为大家准备好了应对城防卫队的护身符,这一次每人先领二十双靴子去卖!”菲利普斯指着身后的仓库,大声说道,“如果货还是被抢就算皇室的,你们不用赔一分钱,但如果货卖出去了,你们再回来结帐,以后还照常进货售卖!”
菲利普斯的话音落下,仓库前的人群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商贩们紧紧攥着刚刚赔偿到手的钱,彼此交换着迟疑的眼神。
对他们来说刚刚拿回本钱已经是圣母保佑了,不少人心里打定的主意是拿了赔偿金就赶紧回家,这段时间哪怕去码头扛包,也绝不再去触那个霉头了。
毕竟谁愿意为了做生意去跟凶神恶煞的城市卫队拼命呢?
“长官————”尼古拉斯蠕动了一下嘴唇,说出了大家的心声,“陛下仁慈,赔了我们的钱,我们感恩戴德,可那些当兵的手里可是有棍棒的啊。”
“是啊,要是再被查扣一次,可是得不偿失啊。”人群中响起了附和的声音。
菲利普斯扬了扬手中的旗帜,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我才说这次不需要你们付现钱,陛下既然敢让你们去,就是给了你们护身符。”
尼古拉斯看着后勤官手里的旗帜,又看了看那些崭新的靴子,心里的算盘飞快地拨动着: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靴子再被抢一次,反正没付本钱,被抢了也是皇家的损失,自己也就是白跑一趟。
可万一真象这位大人说的,这面旗子能管用呢?
这位年轻的皇帝既然肯自掏腰包赔偿他们这些下等人的损失,这份仁义在君士坦丁堡可是独一份的,既然皇帝都愿意替他们兜底,如果不试一试就是对不起这份恩典,更对不起那可能到手的银币。
尼古拉斯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小商贩特有的赌性终究战胜了恐惧,他咬了咬牙,“既然如此,老头子我就再信陛下一回!”
“陛下这么仁义,咱们不能不识抬举!”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商贩们虽然依旧有些忐忑,但这段时间创建起来的对共治皇帝的信任,让他们最终伸出了手。
菲利普斯见众人同意了,表情变得严肃:“明天上街把这面旗子插在你们的车头。”
他从身后的卫兵手中接过一面黑色的小三角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醒目的双头鹰徽记,下面写着一行白字:【黑曜石卫队后勤物资处置】。
接着菲利普斯让人分发下一张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羊皮纸:“这个旗帜和这张文书能够保证你们不被城防队骚扰,但是谁要是敢在车里夹带私货和卖假货,不用城市卫队动手,宪兵队先扒了他的皮!”
次日黎明时分,安德洛尼卡站在特区指挥所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推着独轮车再次浩浩荡荡出发的商贩队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陛下,这真的能行吗?”瓦伦斯站在他身后,还是有些担忧,“总督府那边如果咬定这是商业行为————”
“瓦伦斯,你还是太老实了。”安德洛尼卡转过身,“乍得诺斯想用《城市法典》来管我,那我就用《军法》来回敬他。”
他拿起一只靴子轻轻拍了拍:“我说这些靴子都是为了黑曜石卫队而生产的军事物资,谁敢否认?”
“既然是军事物资,那现在仓库里堆不下了,卫队自行处置多馀的后勤物资就属于军事行政事务。”安德洛尼卡眼神锐利如刀,“根据帝国法律,地方行政官无权干涉军队物资的调配和处置,更无权查扣皇室的私产。”
“昨天他们扣货是因为我们没亮明身份,按商业规矩我们确实理亏,但今天旗帜竖起来了。”安德洛尼卡将靴子重重顿在桌上,“如果那些人今天还敢伸手,就是抢劫军资和冲击军队。”
“我要看看为了几双鞋子,那帮兵痞有没有胆子把脑袋伸到我的刀口下。”
清晨,梅塞大道街角。
昨天的那个十夫长正带着手下在路边剔牙,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过往的商贩,昨天那一波查扣让他们捞了不少油水,今天他们准备再接再厉。
“头儿,那老家伙又来了!”一名眼尖的卫兵指着街口喊道。
十夫长转头一看果然是老尼古拉斯,这老头不仅没躲,反而推着一辆堆得更高的新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车头还插着一面奇怪的小黑旗。
“找死!”十夫长狞笑一声,把嘴里的牙签一吐,带着人就围了上去,“老东西昨天罚得不够是吧,还敢顶风作案?”
他走到车前习惯性地就要伸手去掀翻车子:“给我把货品全部没收,人也带走!”
然而这一次,并没有预想中的跪地求饶。
“长官!长官且慢!”老尼古拉斯见十夫长要掀车子,他并没有象往常一样后退,而是赶紧上前一步,有些拘谨地挡在了车把手前。
他咽了口唾沫,在十夫长凶狠的注视下,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羊皮纸,双手递了过去:“长官您别生气,小老儿也是没办法,但这车货我是真不敢让您动啊。”
十夫长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愣,手里掀车的动作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尼古拉斯指了指羊皮纸上的印章,声音虽然不高,但字字清淅,“这是黑曜石军团的长官们交代的差事,他们说这车上装的都是军团的后勤物资,小老儿只是个帮忙跑腿的。”
十夫长原本不耐烦的眼神,在扫到那张文书时瞬间凝固了,落款处那个鲜明的共治皇帝印让他内心一颤。
“军资————”十夫长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尼古拉斯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躬身的拘谨姿势,甚至还往前凑了凑,一脸诚恳地补充道:“长官,那边的军爷说谁有问题都可以去找他们。”
这一招软钉子把十夫长彻底架住了,如果对方硬刚他还能以防碍公务拿下,但现在这老头客客气气地拿出了一顶压死人的大帽子。
他是个兵痞但他不傻,不可能为了几双鞋子去碰瓷皇室禁卫军。
“晦气!”十夫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象是触电一样猛地收回手,狠狠地瞪了尼古拉斯一眼,“既然是那边的货怎么不早说,差点让老子犯错误!”
“是是是,是小老儿嘴笨,长官慢走。”尼古拉斯连连点头,一脸歉意。
“走,去别处转转!”十夫长骂骂咧咧地带着人快步离开,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看着落荒而逃的城市卫队,尼古拉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他扶着车把看着周围那些震惊的市民,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虽然依旧不敢太张扬,但声音里终于有了底气,对着围观的人群喝道:“各位街坊都看见了吧?连城防队都不敢动的皇室军靴,只要六十个铜币,买一双吧!”
正午,城市总督府。
这座平日里威严的建筑此刻笼罩在一片焦躁之中。
“大人,没法管了!”卫队指挥官灰头土脸地站在办公桌前,把头盔扔在地上,“那些小贩只要我们一上去查他们就拿军需文书顶回来,兄弟们谁也不敢真的动粗啊!”
而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制鞋行会理事长西蒙正哭天抢地:“总督大人,今天一上午行会的鞋店一双鞋都没卖出去,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行会就要散伙了,下个月的税金我们真的一分钱也交不出来了!”
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看穿了安德洛尼卡的把戏,但是对方毕竟身份高贵,他不可能真的跟共治皇帝硬刚到底。
总督拿起桌上的那一叠报告和行会的诉苦信冷笑道:“共治皇帝这是在玩火,既然他要用军资的名义来破坏行会的规矩,那我就去问问真正的皇帝陛下。”
乍得诺斯转身走向大门,“我看陛下到底是选择这几双鞋的蝇头小利,还是要毁掉维持帝国税收百年的行会根基。”
“备车!我要去布拉赫奈宫面圣!”
“如果陛下不管,那以后财政亏空和行会暴乱的责任就别怪在我头上了。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