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乍得诺斯气急败坏地回到了自己的总督府,他以为皇帝陛下至少会为了稳定把共治皇帝呵斥一顿,没想到父子俩一唱一和把他给挤兑走了。
但是回到总督府的他很快也冷静下来了,反正他已经尽了提醒的职责,就算到时真出了乱子也不是他的责任,于是他直接下令让自己的城市卫队停止查抄皇室工坊的皮靴。
而此时的制鞋行会的会长西蒙,对于城市总督带回来的消息,感觉到仿佛天都塌了。
“总督大人,您不能就这样不管了啊!”西蒙已顾不上平日的体面,摆出一副哀求的姿态,“如果您不再出手,行会的规矩就全完了!”
“西蒙先生,不是我不想管。”乍得诺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这件事我已经在御前会议上当面向陛下陈情过了。”
“那陛下怎么说?”西蒙急切地问。
“陛下没有当场驳回,也没有下旨禁止。”乍得诺斯打起了太极,“既然皇室没有明确表态,那就说明这是皇室家务事,我只是个城市总督,总不能带着卫队去查抄皇子的私产吧?”
乍得诺斯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这对父子是一个鼻孔出气,他要是再为了这点行会税收去当出头鸟,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回去吧。”乍得诺斯下了逐客令,语气冷淡,“这事儿在法律上已经成了皇室特许,卫队不会再出动了,你们行会自己想办法吧。”
看着总督府大门在面前无情地关闭,西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城市总督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在城市总督那里吃了闭门羹以后,西蒙并不打算就此放弃,他在当晚就组织了行会的会议,此时制鞋行会的会馆里坐满了君士坦丁堡制鞋业的头面人物。
“各位,总督府那边指望不上了。”西蒙站在主位上环视四周,声音低沉而严厉,“为了行会的尊严和我们几百年的基业,我们必须自救!”
“我们怎么自救?”坐在左手边的一位名为德米特里的胖工坊主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是专做宫廷贵妇软靴的,生意丝毫没受影响,此时正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金戒指。
“我们要筹集一笔特别护会金。”西蒙咬了咬牙,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
案,“用这笔钱去请元老院的元老和有名望的教士为我们发声。”
他拿出一张羊皮纸,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我们要筹集1000海佩伦金币,按照老规矩,大家按每位师傅拥有的工作台数和帮工人数来分摊!”
“一千金币?!”
长桌末端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老马丁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碰翻了面前的酒杯,这个金额分摊下来他预计得贴进去大半年的利润。
“这还是保守估计。”西蒙指着单子上的条目,语气理所当然,“我们要动用元老院的关系就得给几位关键元老每人送去一百金币的酒水费,圣索菲亚大教堂的修缮捐款至少得两百金币起,还有雇佣人手去街面造势和打点法庭。”
“按工作台数和帮工人数来分摊?”另一边的德米特里也坐不住了,他停止了把玩戒指,皱着眉头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调打断了西蒙,“理事长,这不合适吧?”
西蒙一愣:“行会有了难处大家按规模和能力出钱,这不是老规矩吗?”
德米特里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长桌末端那些面色愁苦的中型作坊主:“但这次的难处可不是大家的难处。”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窗外:“那种六十铜币的破靴子抢走的可是老马丁他们的生意,既然这火是烧在他们眉毛上的,凭什么要让我们这些没受影响的人出大头?”
“我们要出钱可以,但这一千金币理应由那些生意受损,急需行会保护的人承担主要部分。”德米特里摊开双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此话一出,长桌末端那群原本就如坐针毯的中型作坊主们瞬间炸了锅。
“你这是什么话!”老马丁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德米特里满脸涨红地怒吼:“我们生意受损还不是因为我们遵守行会的规矩,不去买黑市的便宜皮料,而且这是整个行会的决议,凭什么要我们承担全部费用!”
“就是!”另一个中型作坊主也拍案而起,“平时交会费的时候你说大家是一家人,现在你们这些赚大钱的躲在后面,让我们这些快饿死的冲在前面,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道理就是优胜劣汰!”德米特里冷哼一声,甚至懒得站起来,“你们技艺不精只会做那些大路货,现在被皇室挤兑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行会愿意出面帮你们平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居然还想让我们掏腰包帮你们擦屁股?”
“你————你————”老马丁气得浑身发抖,他看向坐在主位的西蒙,“理事长您说句话啊!这难道是行会的态度吗?”
西蒙脸色难看至极,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行会的金库和人脉都掌握在德米特里这几个高端作坊主手里,如果得罪了他们行会明天就得瘫痪。
“大家都有难处。”西蒙避开了老马丁的目光,硬着头皮和稀泥,“德米特里阁下说得虽然难听,但也有几分道理,这次确实是你们的危机更大一些。”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马丁看着西蒙那躲闪的眼神,又看着德米特里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嫌弃的嘴脸,心里的那团火反而奇异地冷了下来。
他缓缓地直起腰,将手里那顶捏得变形的帽子重新戴好。
“理事长,你是不是忘了按照行会的章程,每一项费用的摊派都必须经过全体师傅投票通过。”
老马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回荡在死寂的大厅里,“这个摊派决议,我反对!”
“你什么意思?”西蒙皱起眉头,“你想为了这点钱破坏行会的团结?”
“团结?”老马丁环顾四周,看着长桌末端那些同样满脸愤懑的同行们,声音骤然拔高,“你们让我们出钱去保护整个行会的利益,这就是你们的团结?!”
老马丁猛地举起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项决议我绝不可能同意!”
“我也反对!”
“这根本不合理!”
随着老马丁的带头,长桌末端那十几位沉默的作坊主纷纷站了起来举手抗议。
西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原本还有些同情这些生意受到冲击的作坊,现在也被气得手抖:“既然你们不肯出钱,那到时候你们的生意被挤垮了,可别怪行会没帮你们!”
“那就不劳理事长费心了。”老马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既然行会帮不了我们,我看今天的会也没必要开下去了。”
说完,他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那些高高在上的同行,转身大步向大门走去。
会议不欢而散。
次日清晨,君士坦丁堡,梅塞大道中段的侧巷。
这里曾是城中颇为体面的手工业街区,距离繁华的主干道仅几百步之遥,此时街上早已充满了店铺开门的吱呀声和学徒们的吆喝声,空气中飘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
老马丁象往常一样早早打开了店铺的门板,晨光洒在工作台上,照亮了那些精心保养的工具,这间铺子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位置极佳,往左走数百步就是热闹的君士坦丁广场,往右是市政官吏们聚集的办公区。
按理说这里绝不该缺生意,然而此刻三个学徒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已经擦得锃亮的半成品,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外熙熙攘攘的主街。
“师傅,”大徒弟尤豫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最近几日都没什么生意,咱们这几双靴子还要继续做吗?”
“做!为什么不做!”老马丁猛地抬起头,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只要手艺我们手艺好总会有识货的人,这里可是梅塞大道的边上,体面人多得是!”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上午过去了,店门外的主街道上人流如织,但店里只进来了寥寥几个老顾客。
“马丁师傅,早啊。”托马斯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并没有象往常一样走进来,而是站在门坎外指了指老马丁手里那双正在缝制的靴子,“这双鞋还是那个价吗?”
“老规矩,四个银币。”老马丁挤出一丝笑容,热情地招呼道,“托马斯你快进来坐,你也知道我的手艺,这可是上好的小牛皮,还是我特意去弗兰加区挑的料子,穿三年都不坏。”
托马斯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歉意,脚尖有些不自在地在地上蹭了蹭:“是,您的手艺没得说,可是您也知道最近家里开销大,我听说佩拉马那边皇家的靴子只要六十个铜币,虽然没您这缝得细致,但那是真便宜啊————”
老马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中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我就是路过问问,下次一定来照顾您生意。”托马斯不敢看老马丁的眼睛,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逃也似的转身融入了人流中。
看着老顾客离去的背影,老马丁颓然坐回了椅子上,此刻的他突然有些后悔昨天在会议上太冲动了,也许他真的应该咬咬牙给出那笔巨款。
“关门吧。”老马丁声音沙哑地对徒弟们挥了挥手,“今天不做了,省点灯油钱。”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体面灰色长袍的年轻人走到了店铺门口,他没有象普通顾客那样探头探脑,而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框:“请问是马丁师傅吗?”
老马丁抬起浑浊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不做生意了,要买鞋去别处吧。”
“我不买鞋,我是来送东西的。”年轻人微笑着走进店里,从怀中取出一封质地精良的信函,双手递到了满是皮革碎屑的工作台上。
“我是佩拉马特区的书记官。”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却让店里的几个学徒都竖起了耳朵,“我家主人听说昨晚行会的会议不太愉快。”
老马丁心头一跳:“你们是来看笑话的?”
“不,马丁师傅。”年轻人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们是来谈合作的,我家主人诚邀您这样的好手艺人,明日前往特区商洽合作事宜。
说完年轻人微微欠身,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留下老马丁和几个学徒面面相觑。
而老马丁不知道的是在这同一天上午,昨天那些在行会会议上愤而离席的同行们,也都在各自冷清的店铺里收到了同样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