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上山下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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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广播喇叭的声音撕裂了北平冬日的寂静。

“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声音从街道办屋顶的大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像钝刀子锯木头,一下一下,锯在每个人的心上。

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门窗都关着,但窗玻璃后面,是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棒梗正裹着被子睡懒觉,听见广播,一个激灵坐起来。

“什么玩意儿?”

贾张氏在隔壁屋骂骂咧咧:“大清早的吵死人!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秦淮茹在厨房熬粥,勺子掉进了锅里。

她愣愣地站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广播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窗玻璃上,砸在她心上。

下午,街道办王主任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她站在四合院中院,清了清嗓子。

“各家各户,出来听通知!”

门陆续开了。

人们走出来,缩着脖子,揣着手,在寒风中站成一圈。

王主任翻开笔记本。

“根据上级指示,街道办统计了辖区内所有符合上山下乡条件的知识青年名单。现在公布一下咱们院里的。”

她念名字。

“贾梗,十八岁,初中文化。”

棒梗站在贾张氏身边,脸白了。

“刘光天,十九岁,初中文化。”

“刘光福,十八岁,初中文化。”

刘家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阎解放,十七岁,初中文化。”

阎埠贵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手在袖子里发抖。

还有几个院里的半大孩子,名字一个个念过去。

每念一个,就有一家人的心往下沉一截。

“以上人员,三日内到街道办办理手续,准备出发。”王主任合上笔记本,“地点是东北,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具体安排,等通知。”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很急,像怕被什么追上。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棒梗冲回屋里,把门摔得山响。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贾张氏追进来,拍着大腿哭。

“我的大孙子啊!东北那地方,冬天能把人冻成冰棍!你去了可怎么活啊!”

秦淮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看着婆婆,手脚冰凉。

她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贾张氏喊。

“我去想办法。”

秦淮茹头也不回。

轧钢厂革委会主任办公室里,李怀德正在喝茶。

门被推开了。

秦淮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李主任……”

李怀德皱了皱眉,放下茶杯。

“你怎么来了?”

“棒梗……棒梗要下乡了。”秦淮茹走进来,关上门,“东北,黑龙江。李主任,您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

李怀德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秦淮茹,这事儿……我帮不了。”

“您可是革委会主任!”秦淮茹急了,“就一个工位!您批个条子,让棒梗进厂,不就不用下乡了吗?”

李怀德笑了。

笑得很冷。

“你知道现在一个工位多少钱吗?”

秦淮茹一愣。

“一千二!”李怀德竖起一根手指,“正式的!临时工也要八百!而且是有价无市!有钱都买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以为我是谁?我就是个小小的厂革委会主任!这种大事,我说了不算!”

秦淮茹腿一软,靠在墙上。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李怀德转身,看着她,“去呗。响应号召,接受再教育,多光荣。”

“可那是东北!冬天零下三四十度!”

“别人能活,你儿子就不能活?”李怀德摆摆手,“回去吧。这事儿,我真帮不了。”

秦淮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踉跄,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四合院,贾张氏正坐在门口哭。

看见秦淮茹回来,她猛地站起来。

“怎么样?李怀德答应了没?”

秦淮茹摇摇头。

“没答应?”贾张氏声音尖利起来,“他怎么敢不答应!你跟他……你跟他都那样了!他连这点忙都不帮?”

这话像耳光,抽在秦淮茹脸上。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没用的东西!”贾张氏骂开了,“跟了人家,连这点好处都捞不到!我们贾家要你有什么用!棒梗要是去了东北,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秦淮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冰凉冰凉的。

她转身,往后院走。

“你去哪儿?”贾张氏喊。

“我去求别人。”

西跨院里,李平安正在修自行车。

车链子松了,他拿着扳手,一下一下拧着。

林雪晴在屋里缝棉袄——天冷了,得给孩子们加厚衣服。

门被敲响了。

很轻,带着犹豫。

林雪晴去开门。

门外站着秦淮茹,眼睛肿得像桃子。

“贾家嫂子?快进来。”

秦淮茹走进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平安。

李平安放下扳手,站起来。

“有事?”

“平安……”秦淮茹开口,声音沙哑,“棒梗要下乡了。东北,黑龙江。我……我想求你,能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李平安看着她,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

只有北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知道,这事儿难。”秦淮茹抹了把眼泪,“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

“贾家嫂子。”李平安打断她,“这事儿,我帮不了。”

秦淮茹愣住。

“李怀德都解决不了的事,我一个保卫处长,能有什么办法?”李平安声音很平静,“而且,如果我给你开了这个口子,院里其他人怎么办?刘光天、刘光福、阎解放……他们都来找我,我帮谁?不帮谁?”

他顿了顿。

“这是政策,是大势。谁都改变不了。”

秦淮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惨。

“是啊……谁都改变不了……”

她转身,往外走。

脚步很轻,像一片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

林雪晴想叫住她,可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平安重新拿起扳手,继续修车。

拧螺丝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一下,一下。

像钟摆,在倒数时间。

出发的日子到了。

北平火车站,人山人海。

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可红旗下面,是一张张苍白的脸。锣鼓声中,是压抑的哭声。

棒梗穿着新发的绿军装——其实不是军装,就是普通的绿布棉袄,戴了顶棉帽子,背着个巨大的行李包。

包里塞得鼓鼓囊囊:厚棉被,棉裤,棉鞋,还有一包干粮。

秦淮茹站在他面前,一遍遍地整理他的衣领。

“到了那边,听领导的话,别惹事。”

“嗯。”

“天冷,多穿衣服,别冻着。”

“嗯。”

“干活别太拼,累了就歇歇。”

“嗯。”

棒梗低着头,一句句应着。

贾张氏在旁边哭,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的大孙子啊……你可要好好的……奶奶等你回来……”

秦淮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棒梗手里。

“这里面有五十斤全国粮票,一百二十块钱。你藏好,别让人看见。”

棒梗接过,攥得紧紧的。

刘海中一家也来了。

刘光天、刘光福兄弟俩都穿着绿棉袄,背着行李。

二大妈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海中站在旁边,黑着脸,一句话不说。

他刚从副主任的位置上摔下来,现在儿子又要下乡。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从兜里掏出两个小布包,塞给儿子。

“一人二十斤粮票,二十块钱。省着点花。”

刘光天接过,没说话。

刘光福倒是咧嘴笑了。

“爸,您放心!我们去建设边疆,光荣!”

这话说得响亮,可眼神里的恐惧,藏不住。

阎埠贵也来了,送阎解放。

他给儿子的布包最小。

“十斤粮票,十块钱。你……你好好干。”

阎解放接过,掂了掂,没说什么。

火车汽笛响了。

尖锐,刺耳。

像催命的号角。

“上车了!上车了!”

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挥舞着小旗,大声喊着。

人群骚动起来。

哭声,喊声,告别声,混成一片。

棒梗转身,往车厢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秦淮茹站在人群里,挥着手,脸上全是泪。

贾张氏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棒梗咬了咬牙,转身,上车。

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

都是跟他一样的年轻人,有男有女,脸上带着茫然,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刘光天兄弟俩挤过来,跟棒梗坐在一起。

阎解放也来了,缩在角落里。

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上,送行的人们追着火车跑,挥舞着手臂,喊着名字。

声音被车轮的轰鸣淹没。

棒梗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越来越远,看着北平城越来越远。

房子变成了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窗外,是荒凉的田野,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天。

“咱们……真要去东北啊?”刘光福小声问。

“废话。”刘光天瞪了他一眼,“不去能行吗?”

“听说那边冬天特别冷,撒尿都能冻成冰柱子。”阎解放插嘴。

“那咋办?”刘光福脸白了。

“能咋办?忍着呗。”棒梗说,“反正都来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哐当——哐当——

一下,一下。

像心跳,沉重而缓慢。

三天三夜。

火车像一条绿色的长蛇,在华北平原上爬行。

过了山海关,景色就变了。

田野越来越广阔,天空越来越低。

树越来越少,雪越来越多。

车厢里越来越冷。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发烧。

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啃硬邦邦的窝窝头。

第四天早晨,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下车了!换汽车!”

又是拥挤,又是排队。

几百号人,挤上十几辆解放牌卡车。

车厢敞着,没有篷布。

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

棒梗把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裹紧棉袄,还是冷。

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汽车在雪原上颠簸。

路不好,坑坑洼洼,车上的人像簸箕里的豆子,上下颠簸。

有人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瞬间就冻成了冰。

开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汽车终于停了。

“到了!下车!”

眼前是一片茫茫雪原。

几排低矮的土坯房,烟囱冒着黑烟。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光秃秃的,盖着厚厚的雪。

天是灰蓝色的,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列队!点名!”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拿着喇叭喊。

年轻人们拖着行李,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欢迎来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三师六团!”男人声音洪亮,“我是指导员赵铁柱!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兵团战士了!要扎根边疆,建设边疆!”

没有人鼓掌。

只有风声。

“现在分配宿舍!男同志住东边那排房,女同志住西边!放下行李,马上到食堂吃饭!吃完开会!”

人群散开。

棒梗跟着人往东边走。

土坯房很矮,门框低得得弯腰才能进去。

屋里是通铺,两排大炕,炕上铺着草席。

没有炉子,只有炕洞里烧着火,屋里有一股烟味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棒梗把行李扔在炕上,坐在草席上。

草席扎屁股。

刘光天兄弟俩也进来了,坐在他旁边。

阎解放缩在墙角。

屋里陆续进来人,二十多个小伙子,挤在一间屋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食堂是大棚子搭的,四面漏风。

晚饭是苞米茬子粥,黑面馒头,还有一盆白菜炖土豆——土豆很少,白菜很多,汤是清的,能照见人影。

棒梗端着碗,蹲在墙角吃。

粥是温的,馒头是硬的。

他咬了一口馒头,硌得牙疼。

“就吃这个?”刘光福小声嘟囔。

“不吃饿着。”刘光天说。

正吃着,指导员赵铁柱进来了。

“同志们!吃完饭,到会议室开会!学习最高指示!”

又是会议。

棒梗低下头,猛扒了几口粥。

粥是苦的。

不知道是粥苦,还是心里苦。

晚上,躺在炕上。

炕是热的,可被窝是冷的。

棉被太薄,盖在身上像纸。

棒梗缩成一团,还是冷。

脚趾头冻得发麻。

屋里有人在哭。

很小声,压抑着。

棒梗没哭。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屋顶有裂缝,能看见外面的星星。

星星很亮,很冷。

像冰碴子,撒在天上。

他想起了四合院。

想起了奶奶做的窝窝头,想起了妈妈熬的粥。

想起了北平的胡同,想起了轧钢厂门口的炸酱面摊。

那些画面,像电影,在脑子里一遍遍放。

放得他心里发酸。

“棒梗。”旁边有人小声叫他。

是刘光天。

“干嘛?”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棒梗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窗外,北风呼啸。

像野兽,在旷野上奔跑。

这一夜,很多人没睡。

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可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从此故乡成远方。

而远方,是茫茫雪原,是无尽寒冬。

是青春,被时代裹挟着,奔向未知的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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