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引擎的巨大轰鸣声,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机身在高空稀薄的空气中微微震颤,冰冷透过金属舱壁渗透进来。
机舱内,红色应急灯营造出一种压抑的、介于梦境与战备之间的诡异氛围。
威龙小队和红缨所在的空降排,嵌在舱壁两侧的折叠座椅里,每个人都被伞具、武器和外骨骼捆缚得动弹不得,只有眼神在黑暗中偶尔转动。
“高度一万二,航速三百,预计四十五分钟后抵达初始空降区域。”
“当前空域相对干净,但接近目标区时预计会遭遇中高强度防空火力。”
“各分队,最后检查装备,准备应对乱流。”
沉默被打破,响起一片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和布料摩擦声。
队员们开始下意识地再次摸索身上每一个卡扣、每一处链接。
“火力覆盖的效果……到底怎么样?”
磐石望着舱壁,仿佛能看透金属,看到下方正在经受炼狱洗礼的土地。
“简报说,滩头后五公里纵深,基本犁了一遍。”
牧羊人接口,他正检查着腿侧工具包里的爆破索和引信,“集束弹、云爆弹、白磷弹……能用的都用上了。”
“目标是清除所有暴露和浅层工事。”
“但直布罗陀呢?”
黑狐面前摊开着一个加固的战术平板,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侦察数据简图,“那座石头山,还有山下几百米深、结构可能连哈夫克自己都没完全摸清的隧道网络……”
“它们很可能还活着。”
“之前的钻地弹攻击,命中的也可能只是他们想让我们命中的‘假目标’。”
“消耗战。”
骇爪正闭目养神,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仿佛在模拟数据流,“用我们昂贵的弹药,去换他们预设的混凝土和钢铁。但没办法,这是开门的代价。”
威龙感觉到旁边红缨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隔着面罩,看到她正看着他。
频道里切换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加密线路。
“怕吗,媛媛?”
他问,声音很轻。
“有点。”
红缨诚实地说,但随即补充,“但不是怕死。是怕……做得不够好,怕辜负了这么久的训练,怕……”
“怕我们成了炮灰?”
威龙接过话头。
红缨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庞大的战争机器启动,个人在其中显得如此渺小。
铺天盖地的火力准备之后,他们这些要从天而降的人,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威龙伸出手,隔着厚重的手套,用力握了握她固定在腿侧的手。
“我们不是炮灰,媛媛。”
“我们是刀尖。是直插敌人心脏,搅乱他所有节奏的利刃。炮火犁地,是为了让我们这把刀,能更准、更狠地扎进去。”
红缨反手握了握他,然后松开,开始仔细检查威龙背后外骨骼的能源接口和缓冲关节,又拉过他的r14步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机和导气装置。
“我知道。”
“我是雷神,神兵天降九天来。”
她轻轻哼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改编词。
“那我是什么?”
“你是……”
红缨想了想,也笑了,“你是握着雷神之锤的那只手。”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显然小队频道并非完全私密。
但没人觉得这轻松的时刻不合时宜。
在跳向死亡之前,任何一点属于“人”的气息都弥足珍贵。
“都检查好了吗?”
威龙切回公共频道。
“好了。”
“没问题。”
“机械狼空降架锁定确认。”
比特汇报。
“高度八千,开始进入目标空域边缘。所有单位,准备应对防空火力。”
飞行员再次警告。
几乎在警告响起的同时,机身猛地一震。
近处爆炸产生的冲击波!
“左侧有防空导弹接近!规避!”
飞行员的声音陡然拔高。
运输机开始剧烈地机动,做出大过载的规避动作。
舱内所有人被巨大的离心力狠狠压在座位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
窗外,漆黑的夜空中,骤然亮起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那是护航战斗机发射的干扰弹和防空导弹凌空爆炸的光芒。
紧接着,更多的光点出现了。
从地面升起,密密麻麻,那是哈夫克各种防空武器全力开火的景象。
小口径高射炮的曳光弹连成一道道火鞭,疯狂地抽打着夜空;
中程防空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嘶吼着扑向高空的机群;
远处,偶尔有更粗壮的光柱闪过,可能是残存的远程防空系统在盲目射击。
夜空中火光四射,爆炸声连绵不绝。
运输机群在死亡的火网中穿梭。
“v-aa防空车!在城区!”
黑狐紧盯着终端,上面显示出几个快速移动的高威胁信号,“他们在组织火力网!其他幸存防空单位也在反击!”
“护航机群!最后一轮对地压制!清空通道!”
窗外,gti的战斗机俯冲而下,机翼下火光闪烁,航空炸弹和空地导弹落向喷吐着火舌的地面目标。
哈夫克的v-aa车队也不甘示弱,疯狂地齐射着防空导弹,试图在空中织起最后一道屏障。
就在这时,h-100“火箭天使”重型攻击无人机集群从运输机群下方掠过,悍然冲进了最危险的中低空空域。
“火箭天使进场!清理低空火力点!”
通讯中传来新的指令。
无人机灵活地规避着地面火力机炮喷吐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
“咚咚咚咚咚——!”
地面一个个闪烁的小型防空火力点(高射机枪、单兵防空导弹小组)瞬间被打成哑巴。
更有无人机悍然发射空对空导弹,甚至直接用机体去撞击那些袭向运输机的、威胁最大的防空导弹。
空中,正在上演一场极度混乱、极度惨烈的立体绞杀。
金属的碎片、燃烧的残骸、未熄的火焰,不断从空中坠落。
每一秒都有飞机或无人机被击中,拖着浓烟坠落;
每一秒也都有地面的火力点被精准抹去。
运输机在剧烈颠簸中继续前行。
机舱内的红灯开始急促闪烁,发出尖锐的蜂鸣。
“接近初始空降点!高度下降!准备跳伞!”
“注意!气象条件恶化,敌方火力干扰严重!着陆区域可能偏离预定!”
“空降兵!”
雷宇在分队频道里怒吼,“记住训练!散开落地,快速集结!你们生来就是被包围的!那就去把他们反包围!祝好运!”
舱门上方的绿灯猛然亮起!
“起立!挂钩!”
威龙嘶吼,沉重的身躯在过载和外骨骼帮助下奋力站起,将伞钩挂在舱顶的钢索上。
舱门缓缓打开,狂暴的气流和震耳欲聋的战场噪音瞬间涌入,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外面是闪烁的火光、爆炸的黑烟和无底的黑暗。
“位置到了!跳!跳!跳!”
没有犹豫的时间。
排在第一个的特战干员向前一步,纵身投入那片沸腾的黑暗。
轮到威龙。
他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红缨的面罩,两人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他向前冲去,跃出舱门。
瞬间的失重,然后是呼啸的狂风。
寒冷刺骨,仿佛连外骨骼都要被冻透。
他像一块石头般向下坠落,下方是模糊一片的大地,海岸线的轮廓在爆炸的火光中隐约可见。
哈夫克海防阵地铁丝网的寒光,远处建筑物尖锐的屋顶,一切都在黑暗中闪烁着不祥的微光,仿佛大地竖起了无数根钢针,迎接着坠落者。
他努力调整姿态,寻找着下方预定着陆区——
那片模拟过的海湾住宅区。
但风太大了,干扰太强了。
“所有单位注意!强侧风!敌方电子干扰加剧!着陆场严重偏移!重复,严重偏移!启用备用方案,b计划,在直布罗戈大学区域强行空降!同志们,祝你们好运!”
大学区域?
那里地形更复杂,敌情更不明!
威龙的心一沉,但手上动作不停。
他努力对抗着乱流,朝着大致方向滑翔。
高度计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突然,他感到伞绳猛地一紧,下坠速度骤减——
开伞了。
但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摇晃传来,头顶传来不正常的布料摩擦声和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威龙!你在我上面!伞绳缠住了!”
红缨惊恐的声音在私人频道里炸响!
威龙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停跳!
只见自己的伞衣边缘,竟然和红缨的主伞伞绳死死绞在了一起!
两具降落伞在空中变成了一个危险的连体结构,正在失控地旋转、下坠!
双伞缠绕!
高度还在飞速下降!
地面建筑的黑影越来越清晰!
“媛媛!剪断连接绳!快!”
威龙大吼。
“不行!纠缠太死了!你会直接摔下去!”
红缨用哭腔喊道,但更多的是焦急,“听着!你插在我伞里,增加了我的阻力,但你的伞还有部分功能!我数三下,你立刻拉开释放手柄,飞掉主伞,开备用伞!别管我!”
“不行!你会……”
“这是命令!三!二!”
没有时间了,威龙双目赤红,在红缨喊出“一”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下了胸前的备用伞释放手柄!
“嘭!”
一声闷响,主伞脱离,他像断线的风筝般猛地一坠。
强风瞬间灌满备用伞,减速感再次传来,但比主伞弱得多。
他一边拼命操控着小小的备用伞,一边死死盯着上方。
只见红缨的主伞在失去部分拉扯后,也以不正常的速度下坠。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他看到红缨的身影也猛地一挣,一道白色的伞花在她上方不远处炸开——
她也成功飞掉了主伞,打开了备份伞!
两人像两片落叶,在混乱的夜空中歪歪扭扭地向下飘落,距离不远,却都无力再控制靠近。
高度,已不足三百米。
地面,建筑的轮廓已经清晰得可怕。
不是预定的平坦区域,而是布满高低建筑、庭院和街道的大学校区。
更糟糕的是,下方已经亮起了许多63 奇美拉电磁-燃气混动步枪的闪光!
他们落在了哈夫克的包围圈里。
“砰!”
威龙重重砸在一处倾斜的、铺着瓦片的屋顶上,外骨骼和缓冲系统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仍震得他气血翻腾。
他迅速滚落,从屋檐跌入下方一个堆满杂物的后院,解开伞具,同时步枪已经指向了最近的一个门口。
通讯频道里一片嘈杂,夹杂着枪声和爆炸声。
“威龙!报告位置!”
是雷宇的声音。
“落地!b区……不确定,像是大学西南角!媛媛……红缨在我附近落地,暂时安全!我们被包围了,能听到四周都有交火!”
威龙快速汇报,同时移动到墙角,警惕地观察。
冬夜的地中海寒风刺骨,强迫他必须冷静。
“收到!尽可能向大学主图书馆方向集结!我们的人正在那里建立立足点!”
“小心,哈夫克在滩头的防线虽然大部分被毁,但关键工事还有残留,而且他们的炮兵开始反应了!”
仿佛为了印证雷宇的话,空中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越来越近的嘶鸣声!
“炮击!找掩护!”
威龙大吼,猛地扑向院子角落一个半塌的砖石结构后面。
轰!轰!轰!
炮弹接连落下,就在不远处的街道和建筑间爆炸。
大地在颤抖,破片和砖石如同暴雨般泼洒。
这是来自直布罗陀岩体深处或隐蔽阵地的哈夫克炮兵!
155毫米榴弹炮和多管火箭炮,正根据滩头传感器传来的模糊数据,进行着“多发同时弹着”的急速射,试图覆盖任何gti人员可能集结的区域。
炮击稍歇,威龙抖落身上的尘土,立刻在频道里呼叫附近队员。
很快,几个熟悉的声音回应了。
磐石、牧羊人、比特陆续从不同的破口钻了出来,灰头土脸,但都行动迅速。
“没看到骇爪和黑狐!”
比特焦急地说。
“他们应该在别处落地,技术组有独立频道。”
威龙安抚道,“先集合我们的人。看到红缨了吗?”
“没有!但刚才炮击前,我看到东边有我们的伞花落下!”
磐石指向一个方向。
“走!向东,向图书馆靠拢!注意隐蔽,火力点可能随时出现!”
他们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沿着残破的建筑边缘快速移动。
街道上到处都是瓦砾和弹坑,燃烧的车辆残骸提供了摇曳的光源,也投下诡异的阴影。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远时近。
突然,前方一个半坍塌的二楼窗口,喷出了一串炽热的火舌!
“火力点!十一点方向,二楼!”
威龙立刻卧倒,队员们迅速散开寻找掩体。
“是gs-221轻机枪!还有……旁边那个小窗口,有榴弹发射器的闪光!”
牧羊人快速判断。
“庆幸吧,不是bs-22a那种自动哨戒炮。”
磐石摇摇头,“怎么打?”
“老办法。”
威龙盯着那个窗口,“温压弹开路,火力压制,然后突入清除。牧羊人,你和比特用红箭-12,看能不能敲掉那个机枪位。磐石,你和我,准备突进。注意其他方向!”
“收到!”
“骇爪呼叫。”
“监测到我们区域的强烈敌电子干扰源,正在尝试压制。”
“另外,发现前方建筑有多个传感器信号,可能为炮兵指示目标,黑狐正在尝试追踪反制。”
“收到!优先干扰传感器和通讯!”
威龙精神一振。
行动开始。
牧羊人和比特在侧翼寻找角度,架起了红箭-12反坦克导弹发射器。
锁定,发射!
导弹拖着白烟,精准地钻进了喷吐火舌的窗口!
轰隆!一声闷响,火光从窗口喷出,机枪声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威龙和磐石从掩体后跃出,一边用步枪火力压制可能存在的其他枪眼,一边快速冲向建筑底层入口。
威龙掏出一枚dsy151温压手榴弹,拔掉保险,延时两秒,从破损的门框扔了进去。
沉闷的爆炸声从建筑内部传来,没有破片横飞,但能感觉到空气的剧烈膨胀和震动。
“上!”
威龙低吼,率先冲入弥漫着尘埃和灼热空气的建筑内部。
夜视模式下,一切呈现绿莹莹的景象。
楼梯口,一个被温压弹震得七窍流血、瘫软在地的哈夫克士兵还在抽搐。
威龙没有犹豫,补上一枪,快速登上二楼。
二楼房间一片狼藉,反坦克导弹和温压弹的双重打击下,机枪阵地已化为废墟,旁边的榴弹发射手也倒在血泊中。
“清除!”
“继续前进!向图书馆!”
他们刚冲出这栋建筑,来到相对开阔一点的校园广场边缘,更凶猛的火力迎头泼来!
广场对面,一座相对完好的石质建筑底层,数个射击孔同时开火!
bs-950九头蛇重机枪的咆哮声震耳欲聋,子弹将广场地面的石板打得粉碎。
更远处,还能看到隐蔽在灌木和残垣后的101型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口焰。
“该死!是个加固支撑点!”
磐石缩回掩体后,一块水泥板被重机枪子弹打得簌簌掉渣。
“不止一个!左右都有火力交叉!”
威龙只能用r14战术步枪连续点射,才避免了被火力延伸干扰转移位置。
他们被压制在广场边缘,寸步难行。
头顶,炮弹还在不时落下,显然这里的激战引来了更多炮火关注。
“比特!空投的迫榴炮组件在你那儿吗?”
威龙急问。
“在!但是需要组装,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骇爪!黑狐!我们需要火力支援!压制正面机枪和可能的火炮!”
“……正在尝试引导‘火箭天使’残存单位,但空域太乱,需要稳定指引……”
骇爪的声音断断续续。
突然,威龙听到侧后方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他心跳骤停的轻机枪点射声,紧接着是爆炸声和哈夫克士兵的惨叫。
他猛地回头,只见红缨带着几名86旅的战士,正从侧面一条小巷杀出,突袭了那个支撑点的一个侧翼火力点。
“媛媛!”
“威龙!我们来了!正面交给我们!你们想办法干掉重机枪和火炮!”
“牧羊人,比特,全力组装迫榴炮!磐石,和我,用qn-202微型导弹和榴弹,掩护他们,吸引正面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