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气阴沉,鸟雀低飞。
浓重的阴云,仿佛是要隔山隔水,压向整个临江府。
习练完《蛇鹤缠丝拳》,食过昼食。
苏易握着一把油纸伞,从顾府慢悠悠前往南城文院。
昨日之事,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他前往文院,本来就没有想过,依靠文院,文名,从而踏上大干的官吏之路。
赵正己的看法如何,对他来讲,并不重要。
一日少听一课,对他来讲,反而是好处。
以后,光明正大的午后去文院即可。
武道的修炼,也不会落下。
至于柳俊才所说的,他们外院弟子,只有通过赵正己的推荐,才能进入内院。
他只是笑笑而过。
文院,是大干王朝府衙之下的机构之一。
既然外院拥有两名讲师,自然不可能一人一言以蔽之。
只是,在他们临江文院,那一名郑静闻郑讲师,年龄老迈,并不愿意多事而已。
而且,相比较律法、礼法。
文章、策论,对于大干王朝的官吏来讲,的确有些不重要。
这是因为律法、礼法的水平,一目了然,高者,自然能治理一地百姓。
而文章、策论,却是一些“无用”之物。
大干王朝,也不可能靠文院中弟子的文章、策论,以去治世。
等到苏易来到文院时。
已经有不少弟子,研习功课。
时不时抬头,将目光从他的身上,一掠而过。
有些更是在低头交流些什么。
徐嘉树双手抱身,一双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易,什么都没说,但目光中的轻视鄙夷,已经是毫不掩饰。
昨日赵正己赵讲师拂袖而走后,苏易说出“父不慈则子不孝”这话,已经逐渐从文院传了出去。
果不其然,在他们这些富商家中,掌家主母在听到这番话后,第一时间就将家中女儿珍藏的《花间集》,丢入火盆,焚烧殆尽。
此等不孝之人,写出来的,必然是离经叛道,乱常败俗之语!
易公子的声名,一夜之间,不说急转直下。
却也不象之前一般,风头鼎盛了。
就连几家青楼之中,一些清倌儿,都开始弹唱其馀诗词。
这是因为,不孝尚可解。
就怕不忠二字,也落在“易公子”的头上。
她们身在青楼,却是最能从细节中,看出风吹草动的。
自然也要观望一番。
“易兄,我听人说,赵正己的夫人,最喜胭脂水粉。若是从映霞阁购得新款胭脂膏一份,送给赵讲师的夫人。或许……”
苏易才坐下,一直都在等待着的柳俊才迫不及待的过来,凑在旁边,把声音放的极轻。
映霞阁,是来自景州府的百年大商铺,底蕴深厚,背靠六百年大世家。
所产胭脂,色泽饱满,如霞光映天,娇艳华彩。
三分模样,都能装扮成绝艳美人。
深得景州各大府中,贵妇人的喜爱。
柳俊才身在柳家,自然是知道。
在昨日过后,自己眼前这位新交的朋友“易公子”,如江浪中的一叶,随时都会倾复。
只有让赵正己赵讲师松口,大浪不起,一叶才能安稳。
“无妨的。”
苏易较为郑重地看了眼柳俊才。
他来到文院,其实并没有打算交友。
毕竟,“易公子”不过是他随手杜撰出的一个身份。
随时都有可能被他以“下线”的方式处理掉。
纵然是交了友,以后身份暴露。
这位朋友,到底是“易公子”之友,却还是他这顾府赘婿之友?
但现在,柳俊才的心性、为人,让他觉得,此人或可一交。
患难永远是最见真情的。
尽管,此时的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患难之中。
“我所说的父不慈则子不孝,此话,不过是戳中了一些不慈之父的痛处罢了。”
“纵然是临江府舆论四起,认为我江易此话不当,那也只能从中讲出不孝二字,而非不忠。”
“府衙,也不会因为这一句话,而将我擒拿入狱。”
“所以,一切都无事。”
苏易笑了笑,看着从紧张,到有些迷茫,似有所悟的柳俊才,继续道:
“而且,文院,院首和夫子,才是其中关键。院首和夫子不开口,赵正己只是讲师,却是驱逐不了我,只能让我不听其课。”
“看似是没有了进入内院的途径,但实际上,你真认为,郑讲师身为外院讲师,没有引荐弟子进入内院的权力?”
“赵正己在外院,并不是象你想象中的那般独大,因为如果真的独大,他就能做到让我不必来文院听课,而不是只让我不听他的课。”
抽丝剥茧,将逻辑关键处讲出。
柳俊才的瞳孔,微微睁大,看向苏易的面容,又有了新的变化。
原以为自己新交的这位朋友“江易”,仅仅只是一心在诗词之上,在为人处世之上,过于执拗,坚持自我,不懂变通。
但现在看来,哪里是不懂什么为人处世。
相反,是将这些,看得太过于透彻!
在苏易的这番话中,他很明显能听出,苏易,是想要进入内院的。
只是,苏易并不是从赵正己赵讲师身上入手。
而是选择了更为默默无闻的郑静闻郑讲师。
只要进入内院,得到夫子,甚至是院首的褒奖。
赵正己的评语,民间舆论,一切困境,都将迎刃而解。
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破局之法。
比他的送礼给赵正己夫人的迂回战术,要好上太多。
只是……
“郑讲师虽然不象赵讲师一样重律法礼法,但他也不看重诗词。”
柳俊才想了想,发现了其中一处关键难点,又低声说道:
“文章和策论,才是他重视之处。易兄,你可以在文章和策论上,多用用心,千万不要冒然呈上诗词。”
“相信以易兄你的天赋,只要在我们文院学上一段时日,自然而然,能作出锦绣文章。”
拍了拍苏易的肩膀,柳俊才的脸上,也没有了之前的紧张,反而是多了一股对苏易的信心。
“这我自然知道。而且,在文院,我纵然是想要写诗词,也不可能是写《花间集》这般之作。”
“其实来文院之前,我就已经构思好了一篇文章。昨日,郑讲师不是在课后,说我们若是有新写的文章、策论,都可呈上去供他审阅吗?”
苏易说罢,从自己的桌中,取出宣纸、文笔,研墨而写。
这一次,他并没有用自己前世的,瘦金、小楷、行书。
而是用上了大干馆阁体。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