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马说》,出自前世韩愈韩昌黎之手,整篇不过短短百来字。
托物寓意,构思精巧。
在此时拿出,呈给郑静闻郑讲师,最是适合不过。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
大干馆阁体,在宣纸上,一字字秀润圆融,乌方光大。
这馆阁体,是大干王朝的官员专用书体
能做到匀圆丰满,千手雷同。
柳俊才在一旁,低声喃喃。
他入文院外院,已经有三年光阴,自然不是什么腹中空空之辈。
一双眸子,惊愕无比。
这等文风,与《花间集》截然不同!
不再是深婉秾丽,秀雅疏淡。
而是淋漓顿挫,言之慨然!
若不是他亲自看着苏易所写,是在外面书铺,看到这篇《马说》。
都要以为是哪一位才俊,冒充“易公子”的名头所着。
原以为,昨日苏易顶撞赵正己,已经是一身是胆。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开胃小菜。
《马说》,才是真正的大宴。
只要郑静闻、甚至是文院夫子,愿意为苏易站台。
那这篇《马说》将会以极快的速度,传颂临江府。
到那时。
苏易,是千里之马。
而赵克己赵讲师,则是耳聋眼瞎的食马者!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
“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随着《马说》的最后一字落下,苏易缓缓搁笔。
仿佛不过就是做了一件吃饭喝水的寻常之事。
但柳俊才的呼吸,却是越来越急促起来。
整篇《马说》,越往后,语愈冷,意愈深,声愈悲!
这是为他们文院弟子的振声之作!
为怀才不遇者长气!
柳俊才自身固然根骨不佳,但他在文院三年,实际上看到过好几位,普通家境出身的贫家子。
他们没有足够的钱财,供其踏入武院习武。
虽然根骨不错,但在文院之中,讲师们都只是注重律法、礼法、文章、策论。
蹉跎外院。
若是早有讲师看出他们的天赋,愿意提携荐入内院。
他们其中,未必不能有人,踏入运腑之境,高中武举!
只可惜……
柳俊才目光象是都粘在了宣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苏易。
仿佛是又一次重新认识苏易一般。
目光之中,有着推崇,也有着一缕可惜。
苏易的文采天赋,远胜他的想象。
无论是诗词,还是文章,都不似同龄之作。
即便是一些在诗词文章中沉浸了数十年的老宿,都非敌手。
但在大干王朝,文名,永远都比不过武名!
武道天骄,才能真正的名传大干!
虽然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苏易的出身,但从身上所穿,以及来到文院外院来看。
苏易的出身,可能都不如他。
或许,根骨会比他好上一些。
可这又如何呢。
看年龄,苏易早就错过了最佳习武时间。
一身境界,也都只是在武道低境。
纵然文名彰显,未来,也只能为吏,极难为官了。
苏易本身,才是真正意义上,被埋没的千里马啊。
怪不得,能写出《马说》。
“易兄……”
柳俊才想要说些什么,稍微安慰一番。
但他话语才说出,不远处,徐嘉树的一声嗤笑,轻轻传来。
“真以为文章、策论,是诗词那般小道?”
“看来,易公子还是不了解郑讲师啊。”
“郑讲师曾说,平生好书,坐则读策论,卧则读文章,上厕则阅小词。”
“你的《花间集》,不过靡靡之音。是郑讲师的如厕时方才会一看之作。”
“诗词与文章策论,相隔尤如武道外练与内练。”
“入劲与运腑,不可不大。”
徐嘉树半转着身,目光斜视。
论起诗词来,他自认的确输于苏易。
但这是因为,他自小,就没有将诗词,放在眼里过。
来到文院之前,他所看的,也都是律法、礼法、文章、策论。
这才是他所擅长的一面!
这“易公子”,一看就知其出身一般。
诗词这种小道,凭骋着个人天资,或有佳作。
但文章、策论,无一不注重为文者的眼界、底蕴。
而这些,绝对都是这“易公子”所欠缺的!
更重要的是,刚才他隐约之间,听到了柳俊才的喃喃。
好象是与马相关。
写出了如何喂马之事。
如此之文,尤如泥沙。
怎会被郑讲师所看重。
“赵讲师,已经不许你再听他的课。”
“若是你写的文章,污了郑讲师的眼。万一郑讲师一怒之下,也不让你前来听课。”
“你岂不是要从哪来,回哪去。”
“不过,这样也好,等来不了文院了,倒是有更多的机会,前去青楼。说不定还能再写几首小词,赢得青楼传唱。”
“可要记得带上你旁边这位柳家浪荡子。”
“身为嫡子,却还在外院,不思进取,着实是一丘之貉。”
徐嘉树的目光,从苏易移到柳俊才身上。
得意的冷哼数声。
将笔墨纸砚,俱数摆好。
研墨挥笔。
年关时,他也曾写过几篇文章。
特地请了几位府上几位教书先生看过,都觉有可观之处。
原想着厚积薄发,在某日将这些文章尽数拿出,以得到郑讲师的夸奖。
但现在看来,机会,已然到来!
这“江易”竟然准备在今日贸然呈上文章。
匆匆而作,故弄玄虚,必然低劣。
只要自己的文章,一同呈上。
对比之下,原本的可观之处,自然也会变成亮眼之处。
一想到这,徐嘉树下笔飞快。
两三篇文章,纷纷写出。
一旁的几名与徐嘉树关系较好的同年弟子,凑近相看。
声音从喃喃,到发出赞叹之声。
仿佛是得见什么美玉文章。
就连柳俊才,都有些被影响,想要前去查看一番。
然而,他的身影还未踏出一步。
一旁的苏易,面色毫无变化,眼眸微垂,连头都没有抬起。
直接说出让柳俊才为之醍醐灌顶的一句话:
“他们几个,若有本事。入文院数年,还会只在外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