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云龙二人踏上前路,翻过太行,走了几日,到了怀州河内县。
沿路所望俱是平原。
起初,李云龙心中还存着几分对这大宋风貌的好奇,可越是往南走,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便越是阴沉。
官道旁的田野正是一副好光景,只见:黍浪团团,粟涛滚滚,穗头垂得沉甸甸,端的丰美!风来一拂,翠波一排赶一排,直教人道个“好年成”。
可那地垄上做活之人,却各个干瘪瘦弱!身着短褐,一身衣物浆洗的发白,补丁摞补丁,关节处磨得发亮。汉子俯首劳作,妇人抱儿撵雀,孩子肚皮鼓鼓,眼圈发黄。
井边有人汲水,瓠瓢先饮牛,再递孩子,自己只抿一口;把水囊系回腰间,仰脸望天。
田头竖着一根竹杆,挂着方布小旗,上写“吕氏上田”,不远处树荫下,放张交床,其上坐着个胖庄头,身旁摆着个盛凉水的瓦罐。
口中叫喊道,“兀那庄客,饮完水速去田中,休要歇息,此刻贪懒,秋日却要减了收成!”
听见庄头催促,那汉子便一头扎进田里,不敢怠慢。
正是:绿荫之下卧肥身,烈日之中耕瘦民!
李云龙不忍相看,心中不免燃起怒火。
这世道实在是坏透了!
这官府要其何用!
娘的!老子得拉个队伍出来!
他暗下决心,却知此刻不是发作之时,一人之力,还是太小。
鲁智深低着头,只是默默走着。
就在此时,听得一片喧闹从前方传来。
先是几声木梆声响,紧接着铜锣连催。
一队军汉沿路走来,为首那人,对着路上行人高喊:“押送罪囚,闲人回避!”
但见这一队:两名弓手开道,手持硬弩,腰悬短刃;中间六七个军士围着三人。
只见这三人,皆是系索贯腕,肩背交缚,一根麻绳缠在脖颈将三人栓在一起,口中各自塞着一块破布。
为首一个,约莫二十出头,中等身材,面上青肿,口鼻渗血,眼中尚有怒光。第二人身躯魁悟,脸上道道干涸的血迹,粗麻绳勒的他青筋暴起。最末一人鬓发斑白,身上倒无什么伤痕,只是年岁大了,被绑着行走也是难事。
鲁智深心直口快,张口便问,“这些人犯了何事?”
为首那军士见来人高大,手中兵刃一横,“你是何人?干你何事?”
鲁智深开口说道:“洒家是五台山的僧人,正要去东京大相国寺挂搭,见这几人凄惨,不免相问。”
那军士听闻这僧人来去之处俱是大寺,不由收起手中兵刃,“这位大师,这三人犯了重罪,正要带去衙门审问,公事紧急,还请大师见谅。”
那三人见有人询问,不由得情急,“呜呜啊啊”象是要说些什么,可嘴巴被塞着,根本听不清。
看守的军士,刀把一杵,捅在他三人腰间。
为首那人一挥手,不再理会鲁智深二人,加快脚步,呼呼啦啦向着远处去了。
鲁智深疑惑道,“俺看这几人不象罪囚模样!”
“我看也是,看他三人衣着,倒象殷实人家。他三人的嘴还堵着,此事定有隐情!”李云龙直接下了结论。
“走!我们往前走去看看!”
李云龙一马当先向着这些军士的来路走去。
鲁智深跟在身后。
行不过几里地,就见前方有个岔口,李云龙环顾四周,见不远处有一老农,他走上前去开口道,“老丈!方才可看见一队兵士过去?”
那老农听见有人呼喊,停下手中活计,摘下头顶的凉笠,看向来人。
“是有一队军汉从大榆庄来,往北去了!你有何事?”
李云龙张口说道,“我看那犯人有些面熟,便想去其来处一观!”
“这后生,你别去了!这几日大榆庄可不太平!”
“那大榆庄出了何事?”李云龙追问道。
那老汉直起身子,慢慢走出田地,引着李云龙二人来到阴凉下。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咕咚咚喝了几口水。
低声对二人说道,“前几日几个公人带着一队劳役赶着车架去那大榆庄,要刨走那大榆庄的神树!”
“那神树端的灵验,拜谒者无数,村中庄户自然不从,合力护树!”
“一队人无功而返,今日竟直接派了军士前去!”
“那大榆庄的石太公、其子石义,还有个庄客都被捉了去!”
李云龙一听,开口道,“或许还真是故人,我需前去问个清楚,还请老丈指个明路!”
那老汉一手捏着凉笠扇风,继续说道,“若要去大榆庄,顺着这岔路向西走二里有个村子叫‘石门沟’,从村里过去再往西南去,过了青龙口,就到‘大榆庄’了
“多谢老丈相告!”
李云龙行了一礼,便拐进岔口。
顺着岔路越往深处走,路便越崎岖,竟又是进了山中。
“智深,你说官府要树干什么?”
鲁智深挠了挠光头,“俺也不知,俺久在边庭,哪知如今这大宋腹地竟成这般模样!”
他叹了口气,“想来也是,边庭还算安稳,全仰仗老种、小种两位经略相公治军有方。”
李云龙言道,“这官府,是该换一换了!”
虽身在荒野,鲁智深也赶忙四下观瞧,见周围无人,才松了口气。
“哥哥,可不敢再说此话!若叫有心人听去,告到官府,怕不是有人要来拿你!”
李云龙停住脚步,双眼看向说道,“智深,难道你看不出这百姓之苦?”
鲁智深叹了口气,“俺自然知晓,可……”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你有菩萨心肠,金刚手段,是不是觉得纵然有千般勇力,也无从下手?”
鲁智深眼睛一亮,“哥哥这句,可说到俺心坎里了!”
“俺就是这意思!”
“每见不平,洒家心中不由得火起!”
“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遇那金翠莲,俺自可三拳打死郑屠,丢了军职,削发为僧也不曾悔过!”
“若依着俺的性子,方才那庄头斥那汉子,俺必会教训那庄头一番。”
“可受了哥哥教悔,俺不由得想如同哥哥一般,想些办法。”
“纵使俺把那管事的打死,紧接着又会有其他庄头接着为难他一家。”
“俺实不知如何是好!”
“这念头在心中翻腾,扰得洒家不安!”
李云龙笑道,“智深,你是个义薄云天的好汉子,我告诉你!”
“这件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杀!”
“杀得他们疼了,才知道收敛!”
“官府管不了的,我们管!”
“把剑要亮出来,杀尽世间不平事!”
鲁智深大惊!
“哥哥是要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