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出寝殿。
外面的弟子看到他们出来,都下意识地后退,让开一条路。
时影目不斜视,牵着敖萱,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这条下山的路,他走了无数次。
或是为了历练,或是为了苍生。
唯有这一次,是为了自己。
为了身边这个人。
山道蜿蜒,云雾在脚下翻涌。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山门结界处时,身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师父!”
朱颜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拦在他们面前。
她先是看了一眼时影,然后视线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时影另一只手里。
“师父,这是……这是我新炼的清心丹,你带在路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时影握住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瓷瓶。
“有心了。”
朱颜咬着嘴唇,终于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了时影身边的敖萱。
那神情很复杂,有戒备,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
“师父……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深深看了时影一眼,便转身跑开了,背影仓惶。
时影看着手里的丹药瓶,没有再动。
敖萱瞥了一眼那小瓷瓶,又看看朱颜消失的方向,轻哼了一声。
“小姑娘家家的,心思还挺多。”
时影没接话,只是将瓷瓶收好,牵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山门结界的那一刻,九嶷山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山下的世界,天高地阔。
嘉陵江畔,白川城。
昔日里商船往来,人声鼎沸的渡口,此刻死气沉沉。
浑浊的江水缓缓流淌,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城中街道上,行人寥寥,一个个都佝偻着背,脚步虚浮,脸上是一种未老先衰的灰败。他们的皮肤像是失了水分的枯叶,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仿佛生命力正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点抽走。
整个城池,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愁云惨雾之中。
时影一踏入城中,眉头便紧紧蹙起。他闭上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感应着整座城池的气息。
稀薄,衰败,充满了终结的意味。
“喂。”
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敖萱正仰着脸,好奇地打量着街边一个捏面人的小摊。虽然摊主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那一排排色彩鲜艳的小面人,却成了这灰败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急什么,”她扯着他不让他走,“先逛逛。”
“这里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时影的声音很沉。
“我知道。”敖萱指了指那些在街上蹒跚行走的百姓,“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们看起来很绝望,但还在努力活着。开店的开店,摆摊的摆摊,这不就是凡人说的烟火气?”
她拉着他,不容分说地往前走。
“你高高在上地救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不亲眼看看,你怎么知道自己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时影的脚步顿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苍生于他而言,是一个宏大的,需要他用一生去守护的责任。但他从未将它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桩桩具体的悲欢。
敖萱的话,像一把锥子,在他固有的认知上,扎开了一个小孔。
他没有再挣脱,任由她拉着,走进了那条萧条的集市。
不远处的屋顶上,青罡和白露两道身影如同鬼魅,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她到底想做什么?”白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不知道。”青罡的回答言简意赅,“看下去。”
敖萱对那些瓶瓶罐罐没什么兴趣,反而被一串串红得发亮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摊上只剩下最后几串,山楂果上裹着一层晶莹的糖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什么?”她凑过去,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新奇。
老伯有气无力地解释了几句。
敖萱听完,很豪爽地掏出一小块碎银,将剩下的几串都包了。她拿起一串,学着凡人的样子,张口咬下一个。
“咔嚓。”
糖衣碎裂,山楂的酸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时影正凝神探查着四周每一丝气息的流动,试图找出“枯萎病”的源头,冷不防一串红彤彤的东西就递到了自己嘴边。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敖萱举着那串被她咬掉一颗的糖葫芦,另一只手还提溜着好几串,正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
“张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周围,零星的几个路人,还有街角那个卖艺的,都看了过来。更远处,还有两道他熟悉的气息,正在一瞬不瞬地盯着这里。
时影活了一百多年,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
他身为九嶷山少司命,一言一行皆是法度,清冷,威严,不可亵玩。
可眼前这个人,显然没把他的法度和威严放在眼里。
“快点,糖要化了。”敖萱催促着,又把糖葫芦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他的嘴唇。
时影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能闻到那股酸甜的果香,混杂着她身上清冽的龙息。
他喉结动了动,感觉一股热气从脖颈烧了上来,直冲耳根。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青罡白露的注视下,他微微低下头,身体僵硬地,在那串糖葫芦上咬了一口。
“咔。”
清脆的声响。
酸,甜,冰凉的糖衣,柔软的果肉。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鲜活的,充满了人间味道的滋味,在他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噗嗤。”
敖萱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耳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糖葫芦都跟着晃。
“哈哈……时影,你……你脸皮也太薄了!”
她的笑声清亮,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像一道阳光,撕开了一角浓雾。
时影嚼着嘴里的山楂,那股陌生的酸甜滋味,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又好像一路烧到了心里。
他看着她笑得开怀的模样,第一次觉得,所谓的“苍生”,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遥远和模糊。
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从旁边的小巷里传来,打断了这片刻的轻松。
时影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了肃穆。
他将口中的糖葫芦咽下,转身便朝着巷子里走去。
敖萱收了笑,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