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的窄巷里,重昭跑得飞快,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全完了。
为了救一个凡人小童,他动用了仙元。
虽然只是一丝,但足以暴露他的身份。
殿主若是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正懊悔着,前面一道身影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白烁。
她双手抱胸,倚着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跑什么?”
重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烁儿……烁儿姑娘,我……我急着收摊回家。”
“是吗?”白烁一步步向他走近,“我怎么觉得,你是怕我追上来呢?”
“没……没有的事!”重昭紧张地攥着扁担,连连后退,“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要是想买馒头,明天请早。”
“我不买馒头。”白烁在他面前站定,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不是卖馒头的。”
重昭的身体僵住了。
他试图继续装傻:“烁儿姑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卖馒头我卖什么?”
“你卖的是仙术。”
白烁一字一顿。
“我看到了,金色的光,还有你的手印。你在不羁楼救我二姐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一个卖馒头的,怎么会有那种身手和胆量。”
重昭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脸上的憨厚和慌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无奈和警惕。
巷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你看错了。”他最后挣扎道。
“我没看错。”白烁的眼神灼灼,里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和渴望,“我要你教我。”
“什么?”重昭怀疑自己听错了。
“收我为徒。”白烁说得理所当然,“我要学仙术,我要修仙!”
重昭被她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个凡人女子,撞破了仙使的身份,第一反应不是惊恐或者敬畏,而是要拜师?
“你疯了!”他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赶紧让开,我要回家了!”
他侧身想从旁边挤过去。
白烁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松树,纹丝不动。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重昭的胳膊。
“你不答应,我就不放手。”
“你!”重昭又气又急,想甩开她,却发现她的手劲大得惊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动用仙力。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仙人,你认错人了!”
“好啊。”白烁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既然你不是,那我就去告诉全宁安城的人,就说城西卖馒头的重昭会发金光,能治百病,是活神仙下凡。我看到时候,你还怎么装。”
“你……你这是耍无赖!”重昭气得脸都白了。
“对啊。”白烁理直气壮,“我就是耍无赖。”
她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压低了声音。
“你别想跑。从今天起,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你出摊,我给你看摊。你收摊,我帮你挑担。你吃饭,我给你递筷子。直到你答应收我为徒为止。”
重昭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打定主意的姑娘,一个头两个大。
他觉得,自己惹上的麻烦,可能比暴露身份本身还要大得多。
城主府,待客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名贵的红木家具镀上一层暖光。
白荀正兴致勃勃地向梵樾展示自己新淘来的一方砚台,说得眉飞色舞。
“梵先生你看,这石眼,这纹路,绝了!”
“城主大人好眼光。”梵樾含笑应和,手里端着茶盏,姿态儒雅,“此物只应天上有,难得在人间一见。”
白曦坐在一旁,安静地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只是偶尔递过茶水时,会不着痕迹地观察梵樾。
角落的摇椅里,白萱半眯着眼,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作响,声音不大,却在这种文雅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梵樾像是没听到。
他将带来的一个锦盒推到桌子中央。
“今日叨扰,备了些薄礼。”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尊小巧的紫檀木雕香炉,雕工精湛,炉身刻着繁复的云纹,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从中飘散出来。
“这香有凝神静气之效,城主大人公务繁忙,点上一炉,可解疲乏。”
“哎呀,梵先生太客气了!”白荀嘴上客气,手已经爱不释手地捧起了香炉。
随着那缕异香在厅内弥漫开,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个端着果盘路过的丫鬟,脚步顿了顿,多看了两眼白荀手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白荀抚摸着香炉,心中那点收藏家的得意被无限放大,甚至生出一种念头,要把梵樾手里的所有宝贝都弄到手。
就连一向沉稳的白曦,也觉得心头有些烦闷,看着梵樾那张温润无害的脸,竟无端生出一股将他赶出去的冲动。
这些细微的情绪,像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滋生、蔓延。
梵樾的唇角噙着笑,一切尽在掌握。
这“凝神香”是他以妖力炼制,能悄无声息地勾起人心中最原始的贪婪与嫉恨。他要看看,这座城主府里的人,心底都藏着些什么。
尤其是她。
那些黑色的情绪丝线,飘飘荡荡,朝着角落里的白萱而去。
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任何一根丝线,只要靠近白萱三尺之内,就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是被弹开,不是被净化,就是凭空消失了。
仿佛那三尺之地,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任何杂质都无法存留。
梵樾端着茶盏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瞬。
怎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继续催动妖力。
更多的情绪丝线涌向白萱,如同一群扑向灯火的飞蛾。
结果还是一样。
白萱周围的三尺之地,干净得像一块被神明擦拭过的琉璃,任凭外界暗流汹涌,她那里自成一片天地。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懒洋洋地嗑着瓜子,吐出的瓜子皮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梵樾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这是一种……规则层面的碾压。
就像水无法逆流,火无法在真空中燃烧。
他的妖术,在他的“规则”,在她的领域里,根本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