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萱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伸了个懒腰,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筷子,慢悠悠地伸向不远处的一盘桂花糕。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梵樾能清晰地看见每一个细节。
筷子夹起了一块糕点。
然后,就在收回来的半路上,她的手腕轻轻一歪。
“哎呀。”
一声轻呼。
她手里的茶杯被筷子尾端碰倒了。
满满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哗啦一下,朝着桌子中央泼了出去。
茶水精准地浇在了那尊紫檀木雕香炉上。
“滋啦——”
一声轻响。
一缕极细的黑烟从香炉底部冒出,又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只有梵樾看见了。
也只有他能感觉到,那香炉之内,他布下的微型法阵核心,被这一杯凡间的茶水,彻底浇灭了。
满室的异香瞬间淡去。
那个多看了一眼扳指的丫鬟猛地回神,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低头退下。
白荀眼中的狂热褪去,恢复了清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香炉放回桌上。
白曦心头的烦躁也烟消云散,只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胡闹!”白荀看到桌上的一片狼藉,对着白萱板起了脸,“这么大个人了,还毛手毛脚的!”
白萱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把那块被茶水溅到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手滑了嘛。”
梵樾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递了过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无妨,二小姐没烫着便好。”
白萱没接丝帕,只是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糕点的碎屑,眼神却清亮得吓人,里面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戏谑。
两人对视着。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梵樾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不仅知道他在搞鬼,还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最像意外的方式,当着他的面,破了他的局。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戏耍。
梵樾心中翻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风平浪静。
他收回丝帕,对着白荀拱了拱手。
“城主大人,时辰不早,在下也该告辞了。”
“这就走了?吃了晚饭再走啊!”白荀还在客气地挽留。
“不了,铺子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梵樾说完,又对白曦和白萱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地从容,步履沉稳。
只是,当他走出城主府大门,拐入无人的街角时,他手中的玉骨折扇,发出了“咔”的一声脆响。
坚硬的玉石扇骨,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原以为,自己是在深渊旁垂钓一条稀世奇珍。
直到今天他才惊觉。
自己不是钓客。
他,连鱼饵都算不上。
他只是那深渊之下,某个古老存在午睡醒来时,随手拨弄的一粒尘埃。
梵樾回到房间,关上门,将自己隔绝在宁安城的夜色之外。
他走到内室,松开手,那柄玉骨折扇掉落在桌上。
“咔哒。”
扇骨上的裂纹,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他没有去看那把扇子,只是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入喉,冰冷刺骨,却压不住胸口那股惊人的灼热。
无念石还在发烫。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城主府花园里的那一幕。
白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字,都像烙铁,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他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猎手,布下天罗地网,引诱猎物。
现在才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别人的掌心里打转。
那不是修为的差距,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他引以为傲的妖力,他的心机谋划,在她面前,就像三岁小儿的把戏。
挫败感和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从白荀身上下手了,那条路已经变成了笑话。
白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正面硬闯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需要力量。
更多,更庞大的力量。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微弱的黑气在他手中汇聚、盘旋。
那是从宁安城各处收集而来的情绪,贪婪,嫉妒,怨恨。
太少了,也太驳杂。
就像喂给巨兽的残羹冷饭,根本无济于事。
他需要一场盛宴。
梵樾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既然温和的手段行不通,那就只能用更激烈的方式,逼出这座城里,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恶。
城主府。
白曦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远方渐渐亮起的灯火。
晚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带来了街市的喧嚣。
但今天的喧嚣,似乎有些不同。
楼下花园里,两个负责修剪花枝的仆妇,为了一把剪刀的归属,争吵得面红耳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守门卫队的两个护卫,在换岗时因为一点小事推搡起来,被管家厉声喝止。
就连一向温和的父亲,晚饭时也因为一道菜的味道不对,训斥了厨子半天。
整个城主府,都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火药味。
人们变得急躁,易怒,像是一点就着的干柴。
白曦走出府门,在街上缓缓踱步。
她看到平日里和善的邻里,为了一点屋檐滴水的小事恶语相向。
看到商贩为了几文钱,跟顾客争得脸红脖子粗。
整个宁安城,像一个被关在蒸笼里的人,闷得喘不过气,情绪在沸腾的边缘。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曦的脑海里,浮现出梵樾那张温润无害的脸。
是他。
修桥铺路,开仓放粮,这些都是善举。
可善举的背后,这座城的气氛却在悄然败坏。
白曦不相信巧合。
二妹白萱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她的方法,太过随性,也太过危险。
三妹白烁莽撞,还在为那个卖馒头的重昭分心。
父亲被蒙蔽了双眼。
那么,守护这座城,守护这个家,只能由她来。
白曦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光,从一个上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叠厚厚的黄色符纸,一方朱砂砚,和几支狼毫笔。
她盘膝坐下,将一张符纸铺在地上。
研墨,提笔。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笔落下,都精准无比,没有丝毫偏差。
那不是凡间的文字,而是一种古老复杂的符文,笔画之间,隐隐有微光流转。
一张,两张,三张……
月光从窗棂移到地面,又缓缓升起。
白曦一夜未眠。
第二天,城主府的下人们发现,大小姐的房间门口,挂上了一个新的香囊,样式雅致,绣着清心的莲花。
花园的假山石缝里,多了一枚不起眼的红色石子。
通往书房的回廊立柱上,被刻上了一个无人能懂的细小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