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白曦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下也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白荀问起,她只说是天气转热,有些睡不安稳。
无人知晓,她以自身心血为引,以城主府为阵心,正在布下一个覆盖半座宁安城的巨大法阵。
静心清神阵。
这是一个古老的辅助符阵,没有攻击力,唯一的用处,就是涤荡人心中的杂念与戾气。
但它的范围太大,消耗也极其恐怖。
第五天夜里,子时。
白曦站在露台上,手中拿着最后一张符。
她将符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指尖沁出一滴鲜红的血,点在纸鹤的额头。
“去。”
她松开手。
纸鹤没有燃烧,也没有发光,只是轻轻扇动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向高空,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在它消失的瞬间,一道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金色波纹,以城主府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波纹如水,无声无息地扫过半个宁安城。
正在为地界争吵的两个帮派混混,突然停下了动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最后悻悻地散了。
一个赌徒输光了钱,正准备回家拿刀去赌场拼命,走到半路,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无数正在滋生的恶意,争执,贪念,都在这道波纹的抚慰下,渐渐平息。
空气中那股令人烦闷的燥热感,一扫而空。
仿佛一场及时的春雨,洗去了满城的尘埃。
白曦看着恢复宁静的城市,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后的廊柱。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却无比安心。
城东,梵樾的铺子里。
内室中央,悬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黑色水晶。
水晶之内,无数黑色的丝线正在盘旋、翻滚,那是他从全城收集而来的负面情绪。
梵樾盘膝坐在水晶前,正准备将这些“养料”吸收。
突然,水晶内部翻滚的黑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静止了。
紧接着,那些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淡、消散。
从城中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的新的黑气丝线,也在半空中戛然而止,然后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一样,凭空融化。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水晶里浓郁的黑雾,就变得稀薄如烟。
“噗——”
梵樾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色的血。
他的“餐盘”被人整个端走了。
“谁?!”
他霍然起身,眼中杀机暴涨。
是白萱?
不对。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白萱的力量是霸道,是碾压,是规则层面的抹杀。
而这次的力量,是温和,是净化,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城市笼罩,把所有的污秽都过滤了出去。
梵樾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出现在宁安城最高的钟楼顶端。
他催动妖力,俯瞰全城。
在他的视野里,一道巨大的、金色的符阵光幕,正以城主府为中心,缓缓旋转,散发着纯净而温和的气息。
那气息,是他这种存在的克星。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阵法的中心——城主府。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站在露台上的身影。
白曦。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倒。
但她的身姿,却站得笔直。
梵樾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一直以为,这位城主府的大小姐,只是个养在深闺、温柔娴静的普通女子。
是他可以随意忽视的存在。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一个深不可测,视他如尘埃的白萱。
一个鲁莽冲动,却能拉来仙人做帮手的白烁。
还有一个,不动声色之间,就能布下如此大阵,断了他根基的白曦。
城主府这三姐妹,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以为的囊中之物,原来是一座铜墙铁壁的堡垒。
梵樾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计划,必须全部推翻。
夜风吹过钟楼,梵樾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城主府的露台上,白曦咳了两声,将手里的纸鹤残骸收进袖中。
她转身回到房内,关上窗,将满城灯火隔绝在外。
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参汤,是下人刚送来的。
她端起来,小口喝着,试图驱散身体里的寒意。
心血耗损过度的后遗症上来了,四肢百骸都泛着空虚的疲惫。
但她心里是安宁的。
那个藏在暗处的鬼祟东西,他的图谋,至少暂时被自己掐断了。
宁安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这代价,值得。
梵樾的铺子里。
他坐在桌前,面前的冷茶已经换了三遍。
那柄玉骨折扇静静躺在桌角,扇骨上的裂纹,像一道丑陋的疤。
他伸手,拿起扇子,指腹在那裂纹上轻轻摩挲。
白萱,白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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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无法理解的规则。
一个,是固若金汤的壁垒。
他以为自己是来宁安城这座富饶的渔场里捕鱼的,现在才发现,这渔场里盘着两条龙。
温水煮青蛙的法子行不通了。
慢慢收集那些驳杂的情绪,就像用一根汤匙去舀干一片湖,愚蠢且低效。
白曦的阵法,更是直接把他的锅给端了。
他需要一场爆炸。
一场足够猛烈,足够集中的爆炸,在瞬间释放出最精纯、最浓烈的恶念。
比如,恨。
刻骨铭心的,足以焚烧一切的恨。
梵樾闭上眼,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宁安城的阴暗角落。
他翻找着那些被他记录下来的,属于这座城池的记忆和秘密。
很快,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屠三。
一个十年前的逃犯。
曾是城里最好的屠夫,一把剔骨刀使得出神入化。
因为一桩走私案被城主白荀亲自定罪,家产充公,妻女流落街头,最终病死。
而屠三本人,在被送往黑石矿场的途中逃脱,从此销声匿迹。
白荀的卷宗上写着,屠三此人,性情暴戾,睚眦必报。
这十年,他一定像阴沟里的老鼠,每一天都活在对白家的仇恨里。
完美的工具。
梵樾的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
他推开门,走入了宁安城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