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藏锋
吴缘正在练着功,满头大汗的他停了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思索,一旁的林轩却是说道:
“赵叔,你看他这细骼膊细腿的,风大点都怕吹跑了,上战场?那不是给敌人送军功嘛!
还是留在咱们这儿安稳,好歹饿不着。等到这场仗结束啊,还能领几两碎银回去娶媳妇,好好过日子不是。”
众人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哪里不知道林轩的想法,这小子就这点出息,想着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便是极好。
林轩不去想什么拜将封侯,他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太过遥远。
只想守着母亲赵氏和弟弟,然后拿着些许积蓄,给母亲治病,弟弟考取功名。
还有剩馀的话,娶个婆娘,安稳度日,那便是极好。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火头军是饿不着,可一辈子也就是个火头军了。”
赵叔指了指远处传来操练呼喝声的主营方向:
“小吴,你看那边传来的声音,那里的军士练的可都是实打实的杀人技。
远非我们火头军强身健体的蕴身诀可比。
你年轻,认得字,脑子又活络,和咱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眼神有些悠远,象是想起了什么:
“我象你这般年纪时,也觉得在后方安稳度日就好。可后来呢?
眼看着同乡那个敢打敢拼的王二狗,如今人家已是哨官了,家里免了徭役赋税,爹娘在村里都受人高看一眼。
再看看咱们,几十年了,除了这身油烟味儿,还剩下啥?”
林轩听到这里,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嘴角慢慢抿紧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粗茧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他想起自己离开家时,母亲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送他的样子
还有母亲因为常年熬夜纺布换药钱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赵叔低下了头,声音渐渐地带着过来人的感慨:
“这世道,太平年月,咱们这等贫穷老百姓出身的人,想出头难如登天。如今战事起了,虽是刀头舔血,可也是难得的机会!
挣了军功,那是实打实的能改换门庭!田地,银钱,官职,甚至子孙后代的起点都不一样了。
咱们这些人,祖辈刨食,谁家祖坟上不想冒冒青烟?你要是真能搏出个前程,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族谱都得从你这里另起一页!”
他抬起头看向吴缘:
“安稳是好,可男儿一世,有时候也得争一争。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子孙后代,再象咱们一样,只能围着灶台转,一辈子闻着烟火气,却看不见前程路。”
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与赵叔一般年纪又有着立功期望的人,都一个个地感慨。
可是还有与他一般年纪的人,却是更偏向林轩的想法。
他们在火头军也算是有些年月了,每一次都能在军营中见到不少的伤员,更有不少人命丧他乡,连尸骨也找不回来。
他们觉得吴缘还年轻,不应该去冒险,安安稳稳度日才是正确的选择。
“赵叔,你说的和林轩说的都有道理,可是我如今根基尚浅,不如且看能不能将这看家本领练成,再看日后也不迟。”吴缘笑。
赵叔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得太过,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咧嘴笑道:
“是了是了,是俺老赵心急了。路怎么走,终究得你自己掂量清楚。你小子是个有主见的,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
甭管是留是走,先把本事练扎实了,总没错。”
气氛随之松动,众人也是笑着附和。
“就是,赵叔你这急性子,别吓着吴小子。”
“来来,接着干活,一会儿将军们该催饭了!”
说着的时候,大家又是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为众多兵士弄晚食。
“哎,小吴,不是老赵执意要你如此,是俺觉得你真的可以试试。
你如此勤勉练功,还如此年轻,一旦功有所成,便是可以试着上阵杀敌。”
赵叔趁着其他人都离去了,偷摸着来到吴缘的身旁,凑在他耳边轻声说。
“若是你能斩杀十人,便是可以成为武卒,正式成为战兵,那些个战兵可是可以修炼杀人技的啊,比我们火头军的蕴身诀强上不知多少倍。
若是能斩杀百人,便是成为哨官,统领百人!”
“我那同乡的王二狗便是如此,当年在火头军时便日日苦练不辍。
后来上了战场,一刀一枪拼出了个哨官的前程!靠的就是那狠劲啊!”
说到最后,赵叔的声音里明显有些羡慕,又带着不甘:
“俺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就盼着你们这些后生,别像俺一样,到头来只剩一声‘早知道’。”
吴缘笑了笑,回应道:
“赵叔,我知道,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毕竟上战场杀敌,谁不想拼一个功名呢?
适才林轩在此,我也不好说得太过,只好略过几句。”
赵叔见吴缘终于上道了,连忙压低声音道: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成!好好练,我看好你!”
说罢,用力拍了拍吴缘的肩膀,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看着赵叔离去的背影,吴缘脸上诚恳的笑容慢慢褪去,眼神恢复了平静。
杀敌?立功?改换门庭?
他可不会去做这些事情。
赵叔和林轩对他都是极好,他自然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去驳斥他们,这才用些模棱两可的话暂且应付过去。
前世的时候,他也曾看到过无数个“赵叔”和“林轩”。
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有象赵叔这样的老员工,拍着新人的肩膀说:
“小王,趁年轻多拼拼,我这个年纪已经没机会了,就指望你们了。”
结果新人熬夜做的方案,功劳全被上司拿走,三年过去依然在底层挣扎。
也有象林轩这样的同事,喝着奶茶说:
“别那么拼,公司又不是你家的,完成任务就行了。”
结果公司裁员时,他第一个被优化,临走前还茫然地问
“我从来没犯过错啊。”
他们都以为看到了最好的路。
可是最后,都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我有无尽的时间,何须去争这一朝一夕的凶险?’吴缘想。
‘什么哨官、将军,哪怕封王拜相,百年之后不过是一抱黄土。
而我有长生道果在身,只要不死,就能一直活下去。’
‘战场刀剑无眼,任你武功再高,也可能被一支冷箭、一次埋伏夺去性命。我何必去冒这个险?’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林轩求的是眼前安稳,赵叔求的是子孙前程,而我所求的,是亘古永存!’
‘只要苟得住,熬也能熬到天下无敌。到时候,什么王侯将相,什么绝世高手,都得在我面前化作枯骨。
这胤朝,这天下,迟早都是我的囊中之物,更无需为他人做嫁衣,又何必急于一时,用性命去博那点微末军功?’
如此想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将手中一根干柴,不紧不慢地塞进了灶膛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