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陨落
建业四年,三月二十七,夜。
煤油灯下,吴缘的笔尖在纸页上缓慢移动。
“一个月前,拓拔战用了尸毒。”
“棠棣关内,已成人间炼狱。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闻到若有若无的尸臭,以及……隐约的哀嚎。白日里,甚至能望见关墙上方盘旋不去的成群黑鸦。”
“死伤不计其数。他们说的。”
“我从未见过如此狠辣之人。这是是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何为全无底线。连自己麾下战死弟兄的尸身,都能充作毒药,毫不尤豫地掷出去。”
他想起那个清晨,全军低唱的挽歌,拓拔战那句“送他们魂归故里”。
当时竟觉得那将领尚有几分人情。
此刻想来,那点“人情”薄得象层纸,一戳就破,底下露出的,是铁石心肠和精于算计的冷。
“我看错了他。”吴缘写下这句,笔迹比之前重了几分。
“听闻今夜,拓拔战便要发起总攻。”他继续写,“关内疫病横行,守军战力十不存一,此战……结果已定。”
“我打算趁夜出去一趟。易容前去。战场上新死的血气与死气最盛,或可助我突破《灭生经》的瓶颈。
功力若不能再进一步,他日若与拓拔战这等人物对上,恐怕连自保都难。”
“顺便……也远远看一眼。看看能否看到赵叔。”
“他待我不薄。若他注定要死在今夜,便送他最后一程。”
写到这里,吴缘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源于心头。
这就是战场。
这就是世道。
弱肉强食,无所不用其极。
凡俗是如此,修仙界更是如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微微出现的泪珠已被压下。
‘我是长生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的场面,日后或许还会经历很多,更多。’
‘心肠需硬起来。’
他吹熄了煤油灯,将日记本塞回卧铺之下。
黑暗中,他熟练地运转《易形换影》,面部骨骼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帐外的夜色。
棠棣关内,夜色如墨。
赵擎岳与卫燕缓步行走在关墙之下,厚重的粗布遮掩着口鼻。
他们走过一排排草草搭建的窝棚,棚内躺着的是感染瘟疫的同袍,
目光所及,尽是人间惨状。
有人皮肤溃烂流脓,有人高烧不退呓语连连,更多的人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一月前,他们曾数次派出快马,怀揣着最后的希望,前往后方的燕国国都求援。
求国主调拨粮草、药材,派遣医官。
然而,派出的使者无一例外,连王都的城门都未能踏入。
据侥幸回来的使者哽咽禀报,王都守将传达国主旨意:
“王都乃国君王气所在,不容尸毒秽气沾染,望赵将军体恤,莫再遣人前来。”
没有一粒米,一株药,一个人。
他们被彻底放弃了。
期间。
不乏一些深明大义的门阀世家,暗中调动家族存粮与药材,冒险运来。
然而,对于这蔓延的瘟疫和数千伤兵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眼睁睁看着昔日生龙活虎的部下在痛苦中挣扎,赵擎岳却无能为力。
甚至。
当有人实在不堪折磨,苦苦哀求他给予一个痛快时。
他这力撼千军的大将军最终也只能狠下心肠,成全了他们。
他寻了关内一处僻静背风的山坡。
命人将死去的将士一一掩埋。
砍木为碑,密密麻麻立了一片。
碑上无字。
只望后来者若见此坟茔,能知此处曾有一群燕国男儿,为家国战至最后一刻。
望着这片无字碑林,赵擎岳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忽然想起养父,那位曾是燕国朝中最负盛名的御医,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老爷子一生教他知恩义,重情分,忠君爱国。
可临终前,老人攥着他的手,眼里是看透世事的沧桑,哑声说:
“擎岳,若事不可为……燕国难救,便弃了吧。以你之才,胤朝……必会重用。”
那时他只觉老爷子病糊涂了,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
如今置身这绝境,再回想此话,竟品出了几分无奈的清醒。
只是,为时已晚。
他赵擎岳这一世,既受了燕国的水土,穿了燕国的甲胄,便注定要为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若真有来世……
他正恍惚间,谋士卫燕快步走近,声音低沉而急促:
“将军,关外胤军异动,火把如龙,人马喧嚣……看架势,拓拔战是要趁夜发起总攻了。”
赵擎岳缓缓直起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孤立无援,疫病横行,军心涣散。
拓拔战岂会放过这毕其功于一役的良机?
国主曾信誓旦旦说已向南蛮求援。
如今看来,恐怕也如同他出征那日。
国主未曾现身相送,据闻仍沉醉在美人怀中未醒一般,只是一场空谈。
一丝苦涩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
是否……当真生错了地方?
若在胤朝……
又或者,早生三百年,与胤朝英明神武的武皇帝同一个时代……
或许……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掐灭。
此刻想这些,毫无意义。
“我们……还剩多少人?”他问,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卫燕深吸一口气,禀报道:
“遵照将军此前命令,不愿留下送死者,已分批遣散。如今仍愿追随将军,死守棠棣关者……不足三千。”
此前,拓拔战曾让人在关内喊话,言明去留自愿,绝不追击。
他赵擎岳无牵无挂,可这些弟兄们,家中尚有妻儿老小。
尽管许多人红着眼框嘶吼“愿随将军共存亡”,但最终,他还是强令一部分人离开了。
能活一个,是一个。
“三千……”赵擎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看不出喜怒。
“走吧,去城楼。”
“大丈夫死则死耳,当轰轰烈烈,站着死。”
卫燕整了整衣冠,肃然应道:“是。”
乔装易容的吴缘在夜色下疾驰,身形快速掠过荒原,很快便抵达了棠棣关外。
他寻了一处乱石堆后的阴影藏身,气息平稳如常。
武道修为的精进与长生道果的加持,令他长途奔袭亦不见丝毫喘息。
抬眼望去,棠棣关前已是修罗杀场。
喊杀声震耳欲聋。
胤朝的军队这次动用了真正的攻城器械。
巨大的投石车不断抛出燃烧的巨石,狠狠砸在关墙上。
那原本坚厚的墙体早已残破不堪,多处垛口崩塌。
只差最后一股力道,便会彻底瓦解。
火光映照下,吴缘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城楼最高处。
一道身影傲然屹立。
赵擎岳竟褪去了上身甲胄,袒露着胸膛,浑身肌肉在火光下贲张。
与昔日的英色模样判若两人。
他手中紧握着一面残破的燕国大旗,那旗帜在猎猎夜风中狂舞。
他屹立在那里,本身就成了一个最显眼的靶子。
吴缘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望向胤军阵前。
拓拔战端坐于骏马之上,他并未张弓,甚至没有任何下令放箭的迹象。
只是静静地遥望着城楼上那道奋战的背影。
那杀人不眨眼的眼眸里,竟隐约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此刻的赵擎岳,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血。
体内内力毫无保留地奔涌咆哮。
每一次挥动旗杆,都带着千钧之力。
将攀上城头的胤朝兵士狠狠扫落。
他口中不断发出怒吼,那吼声竟暂时压过了战场喧嚣:
“拓拔战!来啊!来杀我!”
“我一直以为,为将者,有所为,有所不为!可你……你没有底线!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己兄弟的尸身也能拿来投毒!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响彻夜空:
“你们!你们这些跟随他的人!看清楚了吗?!今日他能用战死同袍的尸身,他日……
他日就能把你们也当做用完即弃的棋子!这样的将领,你们跟得可还安心!?”
城墙之上,火焰熊熊燃烧。
那袒露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
吴缘摒息望着,心中情绪难以言喻。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叔。
即便那夜在胤朝军营被重重围困,刀劈箭矢时。
也不曾如此……意气风发,如此决绝,如此耀眼。
那是一种明知必死,却偏要以最炽烈,最张扬的姿态,燃尽最后一滴血的悍勇。
火光在他身上跳跃,将他映照得如同从天而降的战神。
吴缘忽然觉得,赵叔并非败于实力不济。
而是败给了这份不愿同流合污的正直。
这份正直在无所不用其极的拓拔战面前,显得过于“迂腐”。
忽地。
吴缘看见赵擎岳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杆舞得虎虎生风的大旗,第一次显出了凝滞。
攀上城头的胤朝士兵窥见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数把长枪从背后狠厉地捅入!
枪尖透体而出,带出滚烫的血。
赵擎岳身躯猛地一震,口中喷出一股血。
纵然内力再强横,也抵不住这内外交攻,气力如决堤般溃散。
他跟跄一步,脚下崩塌的垛口再无法支撑他的重量。
下一刻,那道浴血的身影,从高高的城楼上直直坠下。
坠落的那一瞬,吴缘看得分明,赵擎岳最后的目光,竟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这处乱石堆。
那双渐渐涣散的瞳孔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
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
他染满鲜血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扯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淅的弧度。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唇瓣轻轻开合,没有声音,只有两个无声的字形:
“保重。”
吴缘看得懂那唇语。
刹那间,他恍惚了。
眼前的战场骤然模糊。
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初来此界的午后。
络腮胡子的糙汉拍着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塞来一把炒豆,嗓门洪亮:
“新来的娃娃,怎地象个闷葫芦!来来,尝过这豆子,往后就是自家兄弟!”
夜色下,赵叔叹着气,声音低沉:
“这世道,有时候人没得选。就象那江里的浮萍,风往哪儿吹,就得往哪儿漂。”
马厩阴影里,青衫人目光灼灼,将秘籍轻轻放在草料上:
“赵擎岳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份恩情,赵某人记下了。”
一个个身影,一幅幅画面,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最后定格在城楼上那袒露胸膛,挥旗怒吼,如同战神般耀眼的身影。
当他猛地回过神,视野重新聚焦。
那道身影已重重摔落在关墙下的乱石之中,溅起一片尘埃。
他一动不动了。
残破的燕国大旗,盖在了他身上,象一片无力垂落的巨大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