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父女
“爹爹救我!”
这话一出,整个二楼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了吴缘身上。
吴缘一时怔住,万没料到这素未谋面的少女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信口雌黄。
为了脱身,连这般没有下限的借口都扯得出来。
他立刻开口:
“诸位怕是误会了。在下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更非她的父亲。”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又示意了一下少女那身明显价值不菲的锦衣苏绣:
“诸位请看,这衣着打扮,天差地别,岂有父女之理?”
众人视线在吴缘与少女间来回扫视,脸上纷纷露出恍然与赞同之色,觉得这军汉所言在理,目光再次放到少女身上。
那少女却瞬间瘪了嘴,一双灵动的眸子立刻蒙上水汽。
扮出十二分的委屈与无辜,带着哭腔道:
“爹爹!你…你去了军营这些年,是嫌女儿拖累你了吗?竟连相认都不肯了?”
说着,她竟几步冲到吴缘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角,缩在他背后。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简直将无赖耍得理直气壮。
众人见状,不由得又迟疑起来。
再看吴缘,虽衣着寒酸,但身形挺拔,面容虽经易容后平平无奇,却隐约有种不同于寻常兵痞的沉静气质。
加之这几日大军刚刚班师回朝,城中军士众多,时机上也未免太过巧合。
这么一想,倒是真有可能。
“好啊!原来真是你指使的!”
那团花锦袍的男子怒气更盛。
“当爹的教女儿出千,合伙做局坑骗我们?真是好算计!”
“把银子吐出来!”
“不然这事没完!”
“不交钱,就送官!连你这当爹的一起治罪!”
人群鼓噪起来,言辞愈发不堪入耳
甚至有人嬉笑着说出“没钱就用你闺女抵债”之类的污言秽语。
那少女闻言,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吴缘身后探出头来,怒道:
“你们放肆!我爹爹要是发起火来,能把你们全都……”
她似乎想放句狠话,但终究没说出“杀了”二字,临时改口。
“……能把你们全都收拾了!”
这话非但没吓住人,反而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能在千金阁二楼消遣的,谁不是在这王都有几分脸面,见过风浪的?
岂会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虚张声势唬住?
“收拾我们?就凭他?”
“来来来,老子倒要看看,一个破军汉怎么收拾我!”
几个性子急躁的,或是自觉受了愚弄的富家公子,带着家丁护卫模样的壮汉,撸起袖子便朝吴缘逼来,伸手欲抓。
显然是想先教训这“无耻父女”一顿再说。
吴缘心中叹息一声,这桩因果,看来是躲不掉了。
他本不愿生事,但事到临头,也绝无任人宰割的道理。
眼看几只手掌就要沾身,他体内内力微微一荡,一股气劲自周身穴窍自然勃发。
“砰!哎呦!”
那几个围上来的人只觉得一股无形力道涌来,脚下不稳,惊呼着跟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茶几,杯盏碎了一地。
这一手,顿时让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看出,这个看似普通的军汉,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那几个被震退的公子哥脸上瞬间白了,露出了惊惧之色。
“阁主!阁主何在!”
团花锦袍男子反应最快,扯着嗓子朝楼梯上方更高处惊呼。
“有人动武!是个硬茬子,要砸场子啊!”
话音未落,吴缘便感到一股强大的气息自楼上锁定了他。
下一瞬,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他前方丈许之地。
来人是个身材高瘦的老者,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面容清癯,皱纹深刻。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却仿佛形成一个无形的气旋,将二楼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那双半开半阖的老眼落在吴缘身上,带着一种强者审视弱者的目光。
先天武师!
而且绝非初入此境,气息凝练厚重,给吴缘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他没有想到这里竟然还藏着这样的高手!
适才他仅仅只是探查了在座的公子哥,却忘了探查更高楼层之人!
是他大意了!
吴缘心头一凛,深知此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不可力敌。
他当即心生退意,脚下微动,便要施展身法溜之大吉。
然而,那惹祸的少女却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拽得紧紧的,让他挣脱不得。
吴缘心中暗骂,这丫头真是甩不脱的麻烦!
眼见那灰袍老者目光渐冷,气机已将自己完全笼罩,再不走恐怕真要走不掉了。
无奈之下,他反手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体内内力全力运转,也顾不得惊世骇俗,身形如一道离弦之箭,带着那惊呼出声的少女,猛地撞向二楼一侧那扇雕花木窗!
武威侯府。
武威侯府坐落于王都西侧。
与那些金碧辉煌、门庭若市的王侯府邸相比,显得格外低调。
院墙颜色沉黯,门楣上悬挂的“武威侯府”匾额亦是乌木素字,不见奢华。
拓拔战回到府中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没有惊动太多仆从,径直入了内院。
妻子阴氏早已候在廊下。
见他归来,眉眼间的忧色瞬间不见,温婉一笑,迎了上来。
她乌发松松绾成堕马髻,仅簪一支素银步簪子,簪子上有步摇,流光隐现。
虽已是人母,但面容依旧清丽,气质沉静如水。
一举一动皆透着书香门第蕴养出的娴雅与从容。
她上前,亲手为丈夫解开沉重的铠甲系带。
那铁甲被她小心卸下,挂在一旁早已备好的梨木架上。
“夫君在外多日,风餐露宿,辛苦了。”
阴氏的声音温软。
“妾身已命人备好了热水,夫君可先去沐浴,解解乏。”
卸去甲胄,换上家常藏青长袍的拓拔战,周身那股凛冽杀气似乎也随着铁甲一同被收起。
他握住妻子微凉的手,眼神温和。
与战场上那个令行禁止、算无遗策的冷硬名将判若两人。
“贤妻在家操持,抚育玉儿,打理庶务,才是真正的辛苦。”
他语气低沉,带着歉意:
“我常年在外,家中诸事皆赖你一人支撑,为夫……却未能分担分毫。”
阴氏抬眸看他,眼中是全然的理解与支持:
“夫君此言差矣。你在外为国征战,沙场凶险,妾身每每思之,心难安寝。
家中这些许琐事,如何能与夫君肩负的重任相比?况且……”
她微微垂首,声音更柔了几分:
“这些都是妾身心甘情愿的。”
两人目光交融,无需再多言语,便已明了彼此心意。
拓拔战伸手,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
阴氏依偎在他胸前。
静默相拥片刻,拓拔战才低声问道:
“对了,玉儿呢?可在家?我先前雕给她的那支木簪,她……可还喜欢?”
提及女儿,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期待与忐忑。
阴氏闻言,却是轻轻一叹:
“玉儿那孩子,你也是知道的,性子活泛,最是不耐闷在家里,这会儿怕是还在外面玩闹呢。”
她顿了顿,想起女儿收到木簪时的情景,嘴角又泛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那木簪,她拿到时,嘴上倒是抱怨了几句,嫌爹爹常年不归家,只拿根木头打发她。
可一转眼的功夫,就喜滋滋地对着镜子比划了许久,便是戴在发间。
妾身看得出来,她心里是极喜欢的,也是……极想念你的。”
拓拔战眼中掠过一丝愧疚,叹息道:
“是为夫不好,常年在外,冷落了她,连她的生辰也……”
“这如何能怪夫君?”
阴氏急忙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随即又压低声音:
“若不是那该死的修仙者……”
“夫人!”
拓拔战脸色微变,倏地伸手掩住她的口。
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确认檐下廊外唯有清风拂过,树影婆娑,并无任何异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他放下手,声音压得极低:
“此话万万不可再言!那厮修为通天,神识莫测,若被其感知你我背后腹诽,只怕……祸及满门。”
阴氏脸色白了白,自知失言,连忙点头,低声道:
“妾身知错了,往后绝不会再提。”
拓拔战见她如此,神色缓和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知道轻重便好。我先去沐浴,稍后还需进宫面圣,禀报燕国之事。”
“去吧,家中一切有我。”阴氏柔声道。
“玉儿那边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她虽爱玩闹,性子跳脱些,但大事上还是知道分寸的。”
拓拔战“恩”了一声,转身欲走,复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玉儿年岁也不小了,已到了谈婚论嫁之时。这王都之中,青年才俊不少,可曾听闻她有……中意之人?
若她能寻个归宿,收收心,或许也能安稳些。”
提及女儿的婚事,阴氏却是满面愁容,叹道:
“夫君,玉儿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被我们……唉,被她自己惯得心气高,又野惯了。
寻常闺秀的温婉贞静她是半点也无,整日里只想着往外跑。
不顺她心意时,那张小嘴更是厉害得很。这般性情,不去招惹人家生厌已是万幸,哪里还能指望她招人喜欢,觅得佳婿呢?”
拓拔战想起女儿那古灵精怪,时而娇蛮的模样,也只能无奈地苦笑摇头。
心中对女儿的亏欠感,不禁又深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