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谋玉
李府,书房。
窗外暮色渐沉。
书房内并未点灯,只借着天光,能看檀木书案后端坐的两人。
李崇晦面色阴沉,手上握着茶盏。
坐在他对面的,是赵家家主赵元稹。
与李崇晦的清瘦文官气质不同,赵元稹体态微丰,指间带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
他脸上惯常带着的圆滑笑意此刻也淡去了,只馀下商人的精明。
一名身着灰衣的属下正垂首禀报,声音压得极低:
“拓拔战反应极快,非但未就流言辩解,反而立刻让人在军中市井散播老爷您……您往年一些旧事,还翻出少爷在千金阁……少爷在千金阁的作为……
如今街头巷尾,议论风向已然变了。咱们安排的说书人,也被京兆尹的人寻由头驱散了好几个……效果,远不及预期。”
书房内一片死寂。
那灰衣属下禀报完,头垂得更低,不敢看李崇晦的脸色。
李崇晦闭眼,没有说话。
半晌,才说道:
“知道了,退下。”
待属下退出书房,并轻轻带上门。
李崇晦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案上,茶水溅出。
“好个拓拔战!反击如此迅猛狠辣!他这是要与我等鱼死网破不成?!”
赵元稹相较于李崇晦,显得冷静许多。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并未饮用,又缓缓放下,慢悠悠开口:
“李兄,稍安勿躁。拓拔战此人,若连这点手段都没有,反倒奇怪了。
市井流言,本就如风,能起些波澜固然好,不成,也伤不了他的根本。
我等目的,是让他在陛下心中,在朝堂之上,渐渐失分。”
“失分?”
李崇晦冷笑
“你看他如今圣眷正隆,陛下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再这般下去,只怕这胤朝朝堂,便是再无我的馀地!”
赵元稹笑笑,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旁敲侧击难动其根基,那……我们何不直取要害?”
“要害?”李崇晦蹙眉。
“拓拔战此人,看似无懈可击,但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赵元稹邪笑:
“就是他那个宝贝女儿,阴玉。”
李崇晦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了解拓拔战了。
那是个真正的杀神,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
唯独对这个女儿,几乎是倾注了所有的温情与纵容。
动阴玉……
这无异于直接去拔沉睡的猛虎的须子!
一旦事发。
以拓拔战的性子,恐怕就不是朝堂攻讦那么简单了。
那是要血流成河的!
拓拔战和他手下的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他沉默着,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没有言语。
赵元稹看着他这番模样,了然一笑,说:
“李兄是担心拓拔战事后报复?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们不需要露面,只需将他女儿请来,藏于隐秘之处。
届时,以此为筹码,逼他在朝堂上自请卸去部分兵权……只要他肯退这一步,我们便掌握了主动。
难道他拓拔战,真敢为了一个女儿,不顾自身前程,不顾胤朝大局,与我等所有人为敌?他若真那般不顾一切,反倒好办了,陛下也容不下他。”
李崇晦听着赵元稹的分析,骤紧的眉头渐渐松开一些。
是啊。
拓拔战再厉害,也是臣子,也要受制于朝堂规矩。
若他女儿在自己手中,投鼠忌器之下,他未必敢轻举妄动。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收益也极大。
他沉吟片刻,问道:
“此计……倒也并非不可行。只是,拓拔战府上戒备森严,他自身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他那个徒弟……
听闻连孙家那丫头都败在他手下,恐怕也非易与之辈。劫持阴玉,谈何容易?”
赵元稹见李崇晦意动,脸上笑容深了几分,带着些许自得:
“李兄放心,我赵家别的没有,就是养的人手还够用。千金阁内,常年供奉着几位高手,其中便有已达先天之境的武师。
那阴玉并非整日困在侯府,据下面人回报,她时常偷溜出府,最爱去的就是西市和青云街一带玩耍,身边护卫并不多。
只要摸清她的行踪,在她出府时于青云街设伏,以有心算无心,还怕拿不下一个小丫头?
至于拓拔战和他那徒弟,总不能十二个时辰都跟在那丫头身边吧?”
李崇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飞快权衡。
拓拔战那个徒弟和可能存在的邪功高手,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但赵元稹说得也有道理,机会总是有的。
只要计划周密……未必不能成功!
“拓拔战那徒弟,还有那修炼邪功之人,终究是个变量……”
李崇晦仍有顾虑。
赵元稹摆了摆手:
“李兄多虑了。千金阁的陈老,乃是成名多年的先天武师,功力深厚,有他亲自出手压阵,再加之数名好手从旁策应,纵然那小子有些古怪,或侯府另有隐藏高手。
难道还能敌得过我们精心准备的雷霆一击?只要动作够快,在拓拔战反应过来之前将人带走,藏入我赵家经营多年的隐秘据点,任他拓拔战有通天之能,一时半刻也休想找到!”
听到有先天武师亲自出手,李崇晦心中最后的尤豫也被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重重一拍桌面:
“好!就依赵兄之计!此事,务必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赵元稹见李崇晦终于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即又象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李兄,此事若成,不仅是为国除害,稳定朝纲,于我赵家……也是颇有好处。
之前提及的,关于漕运司那几个位置,以及我家那几个不成器子弟入仕之事,还望李兄多多费心啊。”
李崇晦此刻已下定决心,闻言毫不尤豫地应承道:
“赵兄放心!只要此事功成,扳倒拓拔战这棵大树,朝中格局必然重塑。
届时,漕运司也好,其他要害部门也罢,都少不了赵家的位置!你我两家,同进同退!”
“哈哈,好!有李兄这句话,赵某便放心了!”
赵元稹抚掌大笑,心情畅快。
他亲自执壶,为李崇晦和自己斟满酒杯。
随后举起杯:
“来,李兄,为我们的大事可成,也为这胤朝早日廓清妖氛,还朗朗乾坤。”
李崇晦也举起酒杯,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
与赵元稹的酒杯轻轻一碰:
“干!”
“日后你我两家,共同进退!”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