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心意
建业四年,七月二十八。
武威侯府西侧小院
吴缘正练着《移星换斗诀》。
他身形腾挪间,拳风隐带破空之声,不似寻常武夫的刚猛霸道,反倒透着绵长柔韧。
每一式都暗合着“因势利导”的诀窍,内力在经脉中流转不息,引而不发。
只在拳掌边缘带起细微的气旋,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开。
他练得专注,心神沉浸在那玄妙的劲力变化之中,周遭虫鸣风动,皆清淅映照心湖。
忽然。
一双微凉柔软的手从后面伸来,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了的清脆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猜猜我是谁?猜对了有奖励,猜错了……哼哼,也得乖乖陪我出去玩!”
其实。
在那双手触碰到他眼皮之前。
吴缘就已嗅到了那独属于她的味道。
除了那个总爱变着法子来找他,古灵精怪的阴玉,还能有谁?
吴缘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这丫头,翻来复去总是这几招。
他本可轻易挣脱,或者直接点破。
但不知怎的,感受到身后那人期待的小情绪时。
便是起了想要陪她玩闹的心思。
他刻意顿了顿,好似真的在认真思索,有些不确定的说:
“恩……是厨房新来的帮佣张婶?”
身后立刻传来不满的“唔”声。
“不对!再猜!”
“那就是……前院负责洒扫的李小丫?”
“吴缘!”
阴玉终于装不下去了。
松开手,气鼓鼓地绕到他面前。
仰起那张小脸,腮帮子微微鼓起。
“你故意的!你明明知道是我!”
看着她这副娇嗔的模样,吴缘觉得很是好看。
他收了拳势,气息平稳如初,淡淡道:
“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了?容大家的功课做完了?她肯放你出来了?”
一提到这个,阴玉脸上那点佯装的怒气瞬间垮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骄傲的表情。
她挺了挺其实并不怎么明显的胸脯:
“那当然!本姑娘出马,还有什么完不成的?我可是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都被针扎了好几下呢!”
她伸出左手。
指尖果然能看到几个淡淡的红点:
“喏,你看!容大家检查过了,说……说勉强过关,这才准我出来的!”
吴缘的目光在她指尖那几点红痕上看了看。
他对阴玉太了解了,这丫头对女红深恶痛绝。
能让她静下心来“熬好几个晚上”,还肯让针扎到手指,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他心下莞尔。
觉得她多半还是夸大其词,或者用了什么别的法子糊弄过去,才能溜出来。
其实吴缘并不知道。
为了今日能顺顺当当地走出绣房,阴玉确是实打实地熬了三个通宵。
那幅“喜上眉梢”的绣样,她拆了绣,绣了拆。
指尖上密密的针眼比往日都要多上几个。
连容大家那般严苛的人,最后视图时,盯着那副绣画,也终是点了点头。
破天荒地说了句“尚可”。
阴玉当时几乎要雀跃起来。
想到马上就可以和吴缘出去,只觉得容大家那张终年板着的脸,此刻看来竟也顺眼了几分。
吴缘轻轻的“恩”了一声。
却让阴玉象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那双灵动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满心欢喜。
她忽然想起正事。
上前一步,想去拉吴缘的衣袖。
但又想起他刚才的不配合,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于是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长发下垂,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意:
“喂,吴缘,你既然正式拜我爹为师了,那……那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师姐了哦?”
吴缘看着她这副摆出“师姐”架式,却又掩不住孩子气的模样,顺着她的话应道:
“是,大小姐。”
“既然是师姐,”
阴玉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师姐给师弟准备一份正式的拜师礼,是不是天经地义?”
吴缘微怔。
想起她之前塞给自己的那个丑丑的荷包,还有那个更丑的书生陶俑,心下有些好笑。
他点了点头:
“是。之前大小姐送的,我都收着了。”
“那些不算!”
阴玉却用力摇头。
“那些是……是随便做着玩的!这次的不一样!”
她语气认真起来。
“我前几日特意去了西市那家最有名的‘巧匠坊’,找老师傅定做了一个物件!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的!”
“哦?”
吴缘被她勾起了些许好奇。
“是什么物件?”
阴玉却卖起了关子,背着手,脚尖在地上轻轻划着圈,带着狡黠的笑:
“现在不告诉你!等拿到了你就知道了!反正……反正我觉得很适合你!”
她说这话时,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太大把握。
那东西是她凭着一股莫名的直觉定下的,并未问过吴缘是否喜欢。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吴缘应该会懂。
见她不肯说,吴缘也不再追问。
他本就不是追根究底的性格,尤其对着她时,那份耐心总是会多一些。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就这样陪着她,由着她这点小得意,似乎也不错。
“那我们……”
阴玉见他不再问,立刻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再也按捺不住,主动伸出手。
这次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现在就去拿吧!我跟老师傅说好了,今天晌午之前去取的!去晚了,说不定就被别人买走啦!”
吴缘低头看了一眼那紧紧抓着自己的小手,又抬眼看向她。
阳光下,她仰着脸,眼中全是期待和欢喜。
他忽然想起那个星空下的夜晚。
她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模样。
想起她因为看吞刀表演吓得躲进自己怀里,下一刻又破涕为笑的模样。
心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话音未落,阴玉便欢叫一声。
拉着他,象一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鸟,迫不及待地朝着院外跑去。
吴缘任由她拉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看着她鹅黄色的裙摆和乌黑长发在奔跑中轻轻扬起。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看似被圈禁的侯府生活,似乎也并非全然枯燥。
有她在的日子,连风里都带着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