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道别
寅时末,卯时初。
海天相接处,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
只有靠近东方海平线的地方,才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海风比夜里更冷,也更湿重。
吹得码头旗杆上的绳索呜呜作响。
几点昏黄的灯笼光在停泊的船只间晃动。
渔民们正利索地检查着缆绳、船帆。
陈老丈的船不算大。
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此刻也已做好了出海的准备。
他搓了搓被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手,至于嘴边哈出一口白气。
几步走到吴缘身旁。
“道长,时辰差不多了,潮水眼看着就要涨起来,咱们这就可以上船了。”
吴缘微微颔首,打了个嵇首:
“有劳老丈。贫道这便……”
话音未落。
一阵脚步声自港口通往官道的方向传来。
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
吴缘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十年了。
整整十年。
这世间万物皆可变。
王都可易主。
街巷可改颜。
可唯独这行走的脚步的节奏。
他不用回头。
仅仅只是听到这脚步声。
他便知道。
是她。
阴玉。
怎么会……
昨日老陈丈确实提过她会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来得如此之早!
竟赶在了这拂晓出海的第一拨潮水之前!
是巧合,还是……
吴缘心下一凛。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道人应有的沉静。
只是那原本欲要踏向船板的脚步。
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半空。
“阴大小姐来了!”
“是大小姐的车驾!”
码头上。
原本埋头准备的渔民们纷纷直起身。
脸上露出笑容。
朝着脚步声来处张望。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沾了鱼腥的衣襟。
在这望归港。
阴玉的出现,总是能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
一道身影径直朝着码头这边快步走来。
晨光熹微,光线依旧昏暗。
只能勾勒出一个高挑纤细的轮廓。
看不清具体面容。
“福生无量天尊。”
吴缘缓缓转过身。
依着道门礼仪,对着那走来的身影打了个嵇首。
“女居士晨安。”
他强迫自己不去细看。
可眼角的馀光,却还是看到了些许。
十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反而褪去了少女时代最后一点青涩。
她未施粉黛,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
外罩一件同色披风。
长发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
几缕发丝被海风吹拂,贴在颊边。
眉眼间少了几分当年的娇憨。
多了几分经事的沉静与干练。
周围的渔民们已经热情地围了上去。
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大小姐,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海上风大,您可要多穿点!”
“多亏了您定的规矩,俺们这趟出去,心里踏实!”
阴玉含笑与众人一一颔首回应,语气温和:
“大家辛苦了,今日潮水好,定能有个好收成。一切按规矩来,注意安全。”
待与众人寒喧几句后,她缓步走到吴缘面前。
停下。
海风将她披风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这位道长,面生得很。”
她开口。
“是要出海?”
吴缘维持着嵇首的姿态,应道:
“回女居士,贫道云水之人,受师门之命,欲往东海外海一行,寻访仙山,采集几味稀有药草,用以炼丹。”
“海外仙山?炼丹?”
阴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
她微微侧头,看向一旁躬敬站着的陈老丈:
“陈老伯,这位道长,是搭您的船?”
“是,是,大小姐。”
陈老丈连忙点头。
“道长是好人,给的船资也厚道,说是师门有命,非得去那外海不可……”
阴玉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吴缘身上,忽然话锋一转:
“听说道长这等修行之人,法力高深,见解亦与俗世不同。
小女子心中有些陈年疑惑,积压已久,始终不得其解,不知可否请道长移步片刻,为我解惑?”
解惑?
吴缘心中微震。
一个素未谋面的游方道士,有何惑可解?
且偏偏在这即将启程的关头?
他几乎要以为她看穿了自己这粗浅的易容。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可能。
《易形换影》乃赵叔所授奇术。
辅以狼妖记忆中的粗浅术法。
自信足以瞒过寻常武者。
更何况十年未见。
自己声音、容貌、气质皆已刻意改变。
她如何能一眼识破?
或许……
她真的只是心有困惑。
恰逢其会?
心下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吴缘再次嵇首:
“女居士言重了。贫道修为浅薄,不敢妄言解惑。
然女居士既有疑问,贫道若有所知,自当尽力。”
阴玉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眼底深处似乎有着复杂情绪。
她抬手,指向码头旁一处供渔民歇脚的石亭:
“道长请。”
两人前一后走入石亭。
天色又亮了一些。
东方那线鱼肚白扩散开来。
阴玉背对着渐渐亮起的天光,面向吴缘。
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开口:
“道长,你说……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若是……若是你贪恋一个人,心心念念只想和他在一起。
可他却突然不告而别,从此音频全无。
任凭你如何查找,踏遍千山万水,也寻不到他丝毫踪迹。”
她顿了顿,抬起眼:
“这种情况,依道长看,该如何……如何才是解脱?又如何,才能放下?”
吴缘静静地听着。
海风将他颌下的假须吹得微微拂动。
他能感觉到。
自己的道袍之下。
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沉默数息。
方以一种超脱尘世般的平静语气缓缓道:
“无量寿福。女居士此问,关乎‘执念’二字。”
“《清静经》有云:‘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着万物。既着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
“女居士所谓‘贪恋’,便是妄心所生之贪求。执着于一人之去留,沉湎于过往之温情,尤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他目光低垂,偏过头去望落在地上的叶子:
“依贫道浅见,解脱之道,在于‘放下’二字。
放下寻他的执念,放下过往的牵绊。
观想世事无常,如露亦如电。
昨日之聚,譬如朝露,日出则曦。
今日之散,亦如浮云,风过无痕。”
“那人既选择不告而别,便是尘缘已尽。强求不得,寻之何益?
不如各自随缘,一别两宽。
女居士年华正好,前程自有更广阔的天地。
何须将大好光阴,空耗于一段已然逝去的旧梦?”
话音落下,石亭内一片寂静。
只有亭外潮水周而复始的声响。
和越来越清淅的海鸟鸣叫。
阴玉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他。
天光在她身后铺开,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边。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过了许久,她才极轻点了点头。
嘴角牵起一个弧度:
“原来如此……观想无常,放下执念……一别两宽,各自随缘……”
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
象是要将它们嚼碎了,咽下去。
随后,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吴缘脸上,深深看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象是穿透了十年的时光。
又象是仅仅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道人。
“多谢道长解惑。”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石亭。
晨光此刻已大盛。
跃出海平线的朝阳将万道金辉洒向海面。
也照亮了她离去的背影。
在码头的地上投下一道长长且孤直的影子。
吴缘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道袍被海风鼓荡,拂尘静静地垂在臂弯。
陈老丈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催促:
“道长,潮水正好,咱们……该启程了。”
吴缘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无喜无悲。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大陆的深处。
仿佛要将某些东西彻底斩断。
然后。
他转身。
踏上了那艘渔船。
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
解缆。
升帆。
借着渐涨的潮水和初生的晨风。
渔船缓缓驶离了望归港。
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义无反顾地驶去。
海天一色,前路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