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野落座,程挽晴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清茶,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陈大人倒是细心,”
程挽晴浅笑道,声音比在楼下时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随意。
“没有直接上二楼来查问,倒是先去一楼坐了片刻。是想先看看我这五味楼的‘气象’?”
陈野接过茶盏,轻啜一口,赞道。
“好茶。程掌柜见笑了。”
“陈某初来乍到,久闻五味楼大名,是青州消息汇聚之地,更是伏妖司的耳目延伸。”
“今日一来,果然名不虚传。”
“更让陈某惊讶的是,程掌柜竟能一眼认出我这籍籍无名的新人。”
“我入巡天卫不过几日,在青州更是毫无根基,程掌柜这份眼力与消息之速,实在令人佩服。”
程挽晴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与从容。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盏,语气平和。
“陈大人过谦了。”
“巡天卫本就非同小可,更何况大人跟随镇守使大人修行,又能够破例直接进入巡天卫。
“又岂是籍籍无名?”
“大人这种人物,挽晴这边总要稍加留意。”
“至于认出大人……倒也不全是靠什么隐秘渠道。”
她抬眼看向陈野,眼中有一丝捉狭。
“前两日,李家宅邸门前,大人身着巡天卫官服,率一队伏妖司同僚驻足良久。”
“虽未大肆声张,但那身制服与气度,落在有心人眼里,总归是显眼的。”
“这青州城内,市井街坊,贩夫走卒,眼睛可都亮着呢。”
“有人瞧见了,闲聊时随口一提,消息自然也就传开了几分。”
陈野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心中壑然。
是了,那日他随队前往李家查看,虽未久留,也未刻意张扬
但巡天卫的服饰在寻常百姓中毕竟罕见,引人注目实属正常。
自己下意识还想着隐秘,却忘了这世间众人。
“原来如此。”
“倒是陈某想左了。这市井之间,众目睽睽,果然才是最难瞒过、也最迅捷的消息通路。”
“程掌柜能将这些散碎见闻汇聚起来,去伪存真,才是真正的大才。”
程挽晴含笑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份赞誉,随即问道。
“陈大人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单纯为了印证我这五味楼是否名副其实吧?”
“可是有什么需要挽晴效劳之处?”
陈野闻言神色端正了些许,直视程挽晴。
“程掌柜快人快语。”
“陈某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询。”
他略微停顿,清淅地吐出三个字,“关于‘佛面宗’。”
“佛面宗?”程挽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有预料。
她放下茶盏,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陈野,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
“陈大人,关于佛面宗的事情……这些年来,五味楼听到的,可着实不少。”
“零星的,模糊的,骇人听闻的,真真假假,可谓数不胜数。”
“其中有些线索,若仔细追索下去,怕是会捅破这青州的天。”
“更甚至是……直传朝堂之上,惊动衮衮诸公。”
她的话音落下,雅间内似乎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此刻更衬得室内一片沉静。
程挽晴的目光紧紧锁在陈野脸上,声音压低,审视般的问道。
“陈大人,请恕挽晴直言。这等牵扯极广、根深蒂固之事,绝非寻常调查。”
“不知大人此次询问,是得了哪位大人的明确首肯?”
“是否有正式的令谕或文书?”
“又或者……大人可知,一旦某些名字被真正摆上台面,掀起的风浪。”
“恐怕绝非大人你这巡天卫能够轻易平息。”
“甚至这五味楼,以及楼里楼外为了一口饭、一个盼头奔走的千百人。”
“都可能被卷入旋涡,粉身碎骨。”
她身体微微前倾。
“挽晴并非惜命畏事之人,否则也操持不起这五味楼。”
“但正因知晓其中利害,才不得不问个清楚——大人,您肩膀够硬吗?”
“背后的依仗,足够让您……和我们,去碰一碰这可能连着青州。”
“乃至更高处脉络的‘马蜂窝’吗?”
陈野迎着她逼人的目光,心中波澜起伏。
程挽晴的担忧和质问合情合理,她是在为整个情报网络负责。
佛面宗能发展至今,甚至可能与前任千户云峥叛逃案、与地方豪强有牵连,其背后的水有多深,难以估量。
自己虽是巡天卫,但初来乍到,根基浅薄。
若没有足够分量的支持,贸然深查,不仅自身难保。
更可能连累这些提供线索的底层线人。
但此刻的陈野没有尤豫,坦然道。
“程掌柜所虑极是。陈某此次探查,并非一时兴起。”
“乃是得了许可,乃是受命而来,此行……便是要做那开刀的第一人。”
脑海中闪过李府门前,那李二爷有恃无恐的嘴脸,闪过赌坊内那年轻孩子,闪过大牛那受伤的身躯。
心中涌现出一股无名怒火。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佛面宗盘踞青州多年,戕害百姓,腐蚀司衙,其恶行累累,早已非一日之寒。”
“若人人皆因畏惧‘马蜂窝’而裹足不前,任其滋生蔓延,他日祸及的可就不止是青州。”
程挽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重。
“既然有陈大人有此心志,那我五味楼必将全力相助。”
“陈大人想了解什么,但凡五味楼知晓的,自当尽力。”
她顿了顿,转向了门外,轻轻拍了拍手。
很快,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面貌普通、身着青衣的伙计垂手立在门口。
程挽晴吩咐道。
“去,请赵七、孙瘸子、还有西城的周娘子过来。”
“就说,有贵人要听他们讲讲近来听到的新鲜事儿,讲得好了,自有赏钱。”
伙计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陈野略感惊异,他本以为程挽晴会直接拿出记录或口述,没想到竟是直接唤人来讲述。
程挽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陈大人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