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板搭稳,刁爷率先下船,转身对陈野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野见此收敛心神,迈步踏上这名为莲心渡的地方。
脚下是平整坚实的青石板,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风格虽杂糅了南北水乡特色,却自有一种和谐气派。
檐下悬挂的灯笼造型各异,有宫灯、纱灯、走马灯,甚至还有做成莲花型状的琉璃灯,将整条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街上行人如织,服饰华美。
有锦衣华服、腰佩美玉的富商巨贾,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有气度沉稳、随从簇拥的官员模样人物,步履从容。
亦有身着劲装、气息内敛的江湖客。
更不乏衣着考究、云鬓珠翠的贵妇名媛。
在丫鬟仆役的陪同下,流连于两侧的店铺之间。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似乎习以为常的安然与满足,不见外界为生计奔波的愁苦。
更让陈野没想到的,是街道两侧店铺的景象。
这里没有寻常市集那种店主吆喝、伙计揽客的喧嚣。
店铺门面往往雅致清净,或悬名家题字的匾额,或垂竹帘纱幔。
通过敞开的门扉或明亮的橱窗,可以看到里面陈列的物品无一不是珍品。
古玩字画、珠宝玉器、绫罗绸缎、珍稀药材、精巧器物。
更奇特的是交易方式。
陈野亲眼所见,一位富态老者在一家珍玩铺前驻足,对着一尊羊脂白玉观音象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店内并无伙计上前,老者便自行取下玉观音,放入随从捧着的锦盒中,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复杂纹路的牌子。
在门口一个类似铜磬的物件上轻轻一触。
那铜磬发出叮一声清鸣,老者便淡然离去,整个过程无人询问、无人收银。
另一家绸缎庄前,一位贵妇人带着侍女,径直走入店内。
挑选了几匹流光溢彩的云锦,命侍女抱起,同样用一枚类似的牌子在门口一处感应,便飘然出门。
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只在里间抬头微笑致意,并未出来招呼。
“这里……买卖无需金银?”
陈野忍不住低声问道,目光扫过街上行人腰间或手中不时闪现的各式牌子。
刁爷捋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陈公子好眼力。”
“莲心渡内,通行吃穿住皆使用功德点。”
“凭身份牌记录,各取所需。”
“金银俗物,在此地并无用处。”
“能进来的人,要么对有贡献,要么身家、地位、能力得到了认可,预存了足够的功德。”
“此地物资充沛,凡有所需,只要权限足够,皆可自行取用,登记扣除便是。”
“此乃我佛慈悲,欲在此间打造一片远离外界纷争、各取所需、安居乐业的净土。”
听到刁爷口中自然流出的我佛慈悲四字,心中寒意暗生。
对此地更是警剔不少。
此前在外置触时,刁爷行事作风狠辣圆滑,讲究利益交换,言语间从未流露过半分信仰。
更别提如此笃定自然的佛门用语。
此刻在这莲心渡内,他却说得如此顺理成章,仿佛早已浸润其中。
这其中,必有蹊跷!
陈野面上不露声色,甚至顺着刁爷的话,略显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哦?不想刁爷竟是礼佛之人?”
“此地规矩,倒颇有几分佛经中所述各取所需,无有匮乏的极乐净土之意了。”
刁爷闻言。
他非但没有尴尬,反而自然而然地整了整衣襟,神色间透出一种在外界从未展现过的近乎虔诚的庄重。
他看向陈野,目光里少了些生意人的算计,多了几分仿佛分享真理般的坦然与热切。
“陈公子与我佛有缘啊。”
“不错,在外奔波,红尘浊浪里打滚,不免需用些世俗手段遮掩,行止难免随波逐流,让公子见笑了。”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感慨外界的不得已。
随即,他目光扫过眼前繁华安宁的街景,脸上浮现出由衷的归属与安宁之色,继续道。
“但此地不同。”
“莲心渡乃清净之地,蒙主人以大智慧、大慈悲开辟,规矩法度皆暗合无上妙理。”
我等能在此栖身,耳濡目染,方知何为真正的依止,何为脱离苦海烦扰之道。
这功德流转,取用随心,看似是便利,实则是教化。
是让人放下外界锱铢必较的贪执妄念,体会所需即得,心无挂碍的清净境界。”
他这番话说得流畅自然,仿佛早已内化于心。
与之前在黑风坳外那个精明狠辣、一切以利益为先的刁爷判若两人。
那种对主人和此地法度毫不掩饰的尊崇,甚至带着一丝信徒般的笃定光芒,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陈野心中寒意更甚。
这绝非简单的伪装或逢场作戏。
刁爷似乎真的在这里找到了某种皈依,并将此前在外的种种作为视作不得已的浊浪。
这种认知上的割裂,当真可怕,此地绝不简单!
“原来如此,”
陈野面上适时露出恍然与几分受教的神。
“刁爷此言,如拨云见日。看来这莲心渡,不仅是物资丰饶之地,更是修心养性之所。”
“陈某此番,真是来对了。”
刁爷见陈野似乎听进去了,脸上笑容更显真诚。
连连点头。
“公子能明此理,便是与我等有缘。”
“且随我来,安顿下来,日后自有更多体会。”
他们继续前行,穿过繁华的主街,拐入一条略显幽静但依旧灯火通明的巷子。
两侧不再是商铺,而是一座座独立的精致院落或小楼。
隐约有丝竹之声、吟诗作对之声传出。
巷子尽头,壑然开朗,竟是一个小型的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池清泉,泉眼汩汩,池中养着几尾罕见的锦鲤。
池边立着一块巨大的奇石,石上以朱砂镌刻着三个古朴大字——莲心渡。
字体圆融中暗藏锋芒,隐隐有某种安抚心神又令人不敢直视的韵味。
广场四周,分布着几栋更为宏大的建筑。
其中一栋形似庙宇,飞檐高耸,门楣上却无佛象,只刻着一朵巨大的、似笑非笑的莲花佛陀。
另一栋则象是议事厅堂,门口有气息沉凝的灰衣守卫肃立。
还有一栋灯火通明,隐隐有药香传出,似是丹房或医馆。
此刻广场上也有不少人,或驻足观鱼,或三两聚谈,气氛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