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举着砍刀，蹲在一旁，满脸的期待和自豪：“这小子，当初我不同意他去广东，还和我吵了一架，没想到刚出去一个月，就给我寄回来100块钱！”
他扬了扬手中那沓零零碎碎的钱，引来了众人羡慕和惊叹的目光。
“看来这浩子在广东是挣大钱了！”刘家媳妇阿萍一边颠着怀里的孩子，一边羡艳道。
“猪肉发，你这回有福了，很快就不用起早贪黑去拉猪肉喽！”珍婶半赞半酸，瞅了一眼一旁的几个娃子，“你们别读书了，过两年都去广东打工！”
“我才不去呢！我要和林老师一样，长大了留在这里，当老师！”
“呦呵，还挺有志气咧！”珍婶瞥了一眼林凡，开起了林凡的玩笑，“就怕你林老师迟早有一天待不下去，跑咯！”
“才不会呢！”狗娃一下子扯住林凡的衣角，瞪着一双大眼，“林老师，你会走不？”
林凡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回答狗娃的提问。
“好了好了，”王德发摆摆满是猪油的手，脸上骄傲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别吵了！快，林老师，给大伙儿念念，看那浑小子在广东是怎么挣大钱的！”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那些自豪的、羡慕的、好奇的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凡和他手中那薄薄的信纸上。
林凡第一次觉得，作为村里唯一一个有文化的人，也不全是好事。
此刻，他只觉得如坐针毯，如鲠在喉。
无奈之下，他清了清发紧的喉咙，避开王德发期待的目光，低头看向那行歪扭的字，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跳过了第一句，念到：
“爸，广东很大，这里有汽车、很高的楼、还有夜总会”
“夜总会？”阿萍皱起了眉头，“什么是夜总会？”
“哎呀，夜总会夜总会，肯定是开会的地方！”王德发有点不满意阿萍的插嘴，示意林凡继续。
林凡点点头，没有去纠正王德发，继续念道：“这里有夜总会，还有很多电子厂，厂里面的人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
“我们厂包吃包住，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
“听听！听听！”王德发瞬间红光满面，激动得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砍刀，“我王德发的种，就是有出息！”
众人的惊叹和羡慕声几乎要将林凡淹没。
林凡目光往下扫，却突然停顿下来。
信上面写的是王浩虽然挣了点钱，但是前几天在厂里带头和别人打架，被老板辞退，附近的厂都不敢请他，现在工作没了，厂里让他一周内搬出宿舍，他快要熬不下去，想回家。
“然后呢？”王德发着急地指着信，“后面还说了啥？”
“后面”林凡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把信折了起来，递给了王德发，自由发挥起来，“他说工作生活还算顺利，虽然广东那边天气比较湿热，凉茶很苦，但是都还能适应，让你放心，他会找时间回来看你的。”
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林凡都佩服自己。
在旁人嬉笑羡慕的声音中，王德发满足地接过了信件，小心地叠好，放进了口袋，完了，他举起刀，大喝起来：“好！今天买肉的，我额外送一两猪皮！先到先得！”
说完，王德发走到摩托车钱，一刀落下，割下一小块前腿肉，三两下包好，拿来林凡跟前：“林老师，你功劳大，这块肉，就当我的谢礼啦！以后浩子的信，还得请你念！”
看着那块新鲜结实的前腿肉，林凡迟迟没有伸出手，一旁的狗娃倒是伸长了脖子。
“拿着！”王德发一把塞进林凡怀里，转身又回到车前，开始卖肉。
听到猪肉发买肉送猪皮的村民特地赶来，很快就把车子围得水泄不通，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王德发爽朗的笑声。
林凡手里拿着肉，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一直站在身旁的娟子忽然小声道：“林老师，刚才，我好象看到浩子哥信里说，想回家”
“娟子！”林凡压低了声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村小只有一个班级，所有适龄的，或者是稍大的孩子都在一个班级上课，像娟子这样五年级的孩子，认的字已经比较全了，
而狗娃和大牛，一二年级，一个三年级，认字不多，心思也没那么重，刚才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信的内容上。
唯独娟子，她比任何人都想走出山村去看看，所以额外关注信件，也是正常，
林凡就是忽略了这一点。
“走，我们回教室，一会儿上美术课。”
他保持着平静，带着几个孩子，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都感到浑身上下不舒服，仿佛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咬他，而娟子一路上也是心事重重。
好不容易到了教室，心烦意乱的他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下了汽车、高楼。
“在外面的世界，有许多你们没见过的东西，比如浩子信里说的汽车、高楼。”
“也有他没提到的电视、大商场等等”
“你们要做的，就是学习知识，为将来更好地在大城市立足，做好准备”
说完，他把粉笔分给孩子们，“现在，你们可以在黑板上，画出自己想象中的大城市。”说完，他将一根红色粉笔，递给了娟子。
“林老师，你刚才，是不是撒谎了？”娟子接过粉笔，脸上一点兴奋都没有。
“是。”林凡点点头，“不过，那是善意的谎言。娟子，帮老师保守这个秘密，可以吗？”
娟子抿了抿嘴，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
林凡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到门外坝上，看着村口的方向，想着要怎么样把真相告诉王德发。
按照王德发的性子，要是知道了浩子在外面惹了事，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得找个好的时机和他说清楚，
至少，得让他试图去理解，外面的世界并非想象中那么好混，别太迁怒于浩子。
“林老师，来看看，我画的大城市！”
狗娃的喊叫打断了林凡的思绪，他迅速收回目光，笑着走进那间黄泥房。
黑板的一角，是狗娃的画作。
乍一看，有楼有河，还挺写意，可再仔细一看，祠堂、村口旁的水田、还有教室背后的那座山头这画的不就是大凤村嘛！
再看大牛画的，一座高楼旁，四个小人牵着手站在那栋楼旁，分别是他爸妈，还有他姐，他姐手上，还拿了一本书。
看了一圈下来，林凡发现好象少了点什么。
娟子的画呢？
不对，娟子人呢？
“你们娟子姐呢？”林凡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劲。
“她刚才偷偷溜出去了，说要去找猪肉发，不让我们和你说！”狗娃挠了挠屁股。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