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镇文化站，林凡就听见站长办公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
一个陌生的男声几乎是在吼叫，
“……舅舅，我可是你亲外甥！你怎么能把通信员的位子让给一个连镇征文都没参加的外人？！”
梁正隆的声音依旧沉静，却象磐石一样笃定：
“栋梁，通信员的笔，要为人民代言。林凡的文笔和对现实的洞察，远在规则之上。
就算他没有参加镇的征文，他的文笔和对现实事件的认知，也远在你们这一批人之上。”
梁正隆的声音沉静又笃定，没有丝毫的动摇，面对咄咄逼人的追问，他始终坚持林凡作为通信员的第一选择。
梁朝英看了一眼林凡，示意他先不要进去，自己则转身走进了梁正隆的办公室内，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朝英，回来了。”
“诶，爸，我回来了。表哥，你也在呢。”
“对，你表哥他”
“朝英，你来评评理，”另外那个男声提高了音量，“我是镇征文的第一名，怎么就不能拿下通信员的职位呢？按照你们先前的宣传，是优秀者上啊！”
男子的质问，没有立刻换来梁正隆父女的回应，话直接掉到了地上。
“不是，你们两父女，怎么都骼膊肘往外拐啊！？”
“张栋梁，怎么说话的。”梁正隆有些生气，“我和朝英”
“爸，别激动，”里面传来了梁朝英劝说的声音，“表哥也只是一时心急，这样，表哥，你先回去，我和爸再商量商量，看看，文化站还有哪里有空缺，和组织申请一下，看能不能优先安排给你。”
梁朝英的话有效安抚了张栋梁的情绪，里面的争论声顿时消停了下来，那个叫做张栋梁的男子，声音也软了下来。
“舅舅，我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我和阿萍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要是不能拿下一份稳定的工作，我这婚事都得泡汤。你是我舅舅，你就帮帮我吧。”
站在门外的林凡静静听着，心中大概摸清楚了状况，镇文化站的人际关系，显然比他想象中的更复杂一些。
张栋梁的请求，依旧只是换来了梁正隆的沉默。
当他从房间里忿忿地走出来的时候，恰好和站在门外的林凡打了个正脸照面。
一身时髦的确良，梳着时兴的中分头。
他看到门外的林凡，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的轻篾和怨恨几乎不加掩饰。
“你就是林凡？”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随即脸上浮现出讥诮的冷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办公室的人听见，
“我们‘年轻有为’的林大才子。听说你的文章是‘破格’推荐的？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里可说得明白，‘劳动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尺度’。”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四周，享受着众人的注目：
“我们这些人，可都是按规矩、花了心血参加征文的。你这不劳而获，直接‘拿’走名额，算不算是……对按劳分配原则的践踏？”
这话恶毒至极，直接将林凡的行为上升到“违反马列主义基本原则”的高度。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凡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的目光掠过张栋梁，和站在办公室内的梁正隆对上，对方的眼神带着一抹期待，似乎在等待着林凡的回击。
见梁正隆没有开口，林凡平静地迎上张栋梁挑衅的目光，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用清淅而沉稳的声音回应：
“张栋梁同志，没想到初次见面，你就要和我讨论这么深刻的话题。”
“你引经据典的精神值得肯定。但您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您混肴了‘劳动’和‘形式’。我逐字逐句教大凤村的孩子读书写字，我在煤油灯下彻夜书写乡村的真实面貌——这是不是劳动？难道只有按照您规定的流程、填好表格上交的文章才叫劳动，而扎根泥土、反映人民真实生活的创作反而不算劳动？”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
“第二，也是您最严重的错误——您把通信员这个‘为人民服务’的岗位，曲解成了可以按斤论两、进行分配的‘商品’！这才是对社会主义原则最大的歪曲！”
“我的资格，来自于我真实反映人民生活的劳动成果，来自于文化站‘为人民服务’的实际需要，而不是一张征文比赛的报名表！”
林凡最后直视着脸色发白的张栋梁，一字一顿：
“请您指教，究竟是我的‘劳动’不符合原则，还是您的‘理解’，背离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林凡咬准了自己发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重生后，对于前世读过的书，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林凡都能清淅地记起。
这也是他能够如此淡定从容的原因。
但是对面的人，却不淡定了。
就连那些原本在看戏的其他文化站的人，也在听了林凡的回答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整个办公室在几秒钟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张栋梁张了张嘴，想要再次发难，眼神却开始思考和躲闪起来，直到梁正隆从办公室内走出，轻声鼓起掌来，张栋梁都没有组织好反驳的语言。
“很好。”梁正隆满意地看了一眼林凡，“两位年轻人能够对马列思想有如此深刻的了解和交流，让人感到欣慰。”
梁正隆瞪了一眼张栋梁，意味深长道：
“栋梁，我知道你有才华，有心气，但是才华心气绝对不是用在和自己的同志对抗上，而是应该落在纸上，和同志们一起，转化为群众的知识养分。”
说着，他又看向一旁其他的人：“这不仅是栋梁，不仅是林凡的职责，也是我们镇文化站每一位干事的职责，用自己的笔杆子，写出好的文章，滋养这片土地上的心灵，才是我们这些自诩文化人该做的事。”
梁正隆的语气听不出一丝的责备，却早已让一旁的张栋梁的脸红到了耳根。
“另外，林凡同志作为我们镇文化的乡镇通信员，对马克思思想有如此清淅的认知，让我倍感欣慰，我期待他日后写出更好的文章。”
“今天林凡去县上领回了奖状，我提议，我们用掌声，对他表示祝贺！”
说罢，在梁正隆的带头下，办公室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张栋梁的脸由红转青，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在满屋的掌声中，他深深地剜了林凡一眼，然后，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办公室。
梁正隆无奈对着张栋梁的背影摇了摇头，随即嘱咐梁朝英先去准备一下林凡入职的资料，然后又回头对林凡道：“你进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