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外甥,读过几年书,也和朝英一样,下过乡。他是有才华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心气有点高,脾气急了些。”
“他是朝英这一辈人中的唯一一个男孩,从小就备受宠爱,他现在这样,我们当长辈的也有推不脱的责任”
梁正隆此刻说话的语气,比起第一次林凡见他的时候,有了很大的转变。
眼下他就象是一个家里的长辈,说着那个不听话的孩子般,既无奈又心疼。
“你也别和他一般计较,他虽然老是耍性子,但是本质上,不是坏人。”
林凡笑了笑,表示理解:“站长,文化人恃才傲物,是很正常的,也是应该的。如果一个文化人对自己都不自信,那么他说出来的话,写出来的文章,又怎么打动人呢?”
“哦?”梁正隆无声地笑了出来,“你的想法,倒是和我一致,只不过,我认为,文人的‘傲’,应该是内化于心,切勿外化于形,若非要外化,应该是落在笔杆子上,而不是象刚才那样,泼妇骂街,有辱斯文啊。”
梁正隆这话,要是换做一个十几二十岁的人听了,估计只能理解表面的意思,但是林凡的灵魂接近四十岁,对梁正隆的话,却有着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这是在提醒,又或者似乎敲打他呢。
“是的,您说的没错。可是”林凡,微微仰头,看向梁正隆,“如果一个文人,尤其是我们做宣传工作的,不大声说话,又怎么能让更多的人听到我们的声音,辨明事情的真相?有时候,落在纸上的文本,可能会被埋没,但是只要大声诉说,就一定能有人听到。”
林凡不卑不亢的“反驳”,让梁正隆微微一愣,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哈哈一笑:
“恩,林凡啊林凡,你胆子也不小,我当教授的时候,从来没人会这么反驳我,反驳得那么有理有据,”梁正隆点点头,“林凡,我没看错你。”
说完,梁正隆从一旁的文档夹中,拿出了一份报纸。
“你看看这个,《邻县多措并举探索乡村教育新路径》。人家已经动起来了。”
他手指轻轻点着报纸,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
“我们大凤镇,情况只怕比邻县更典型,也更复杂。光是‘大凤村小学’一个点,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我想让你做的,不是一篇简单的表扬稿或诉苦文。”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写一篇,能真正反映我大凤镇乡村教育全貌的调查报告。”
“有现状,有根源,也要有可行的思路。这篇文章,将是我们向县里争取政策倾斜最有力的‘敲门砖’。”
林凡心中一动,这与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站长,今天在县里,教育局的李干事私下告诉我,局里近期会组织去大凤村实地考察。”林凡顺势接过话,“我也正想借这个契机,将我们镇乡村教育的真实情况,做一个全面的梳理和呈现,向外界寻求实质性的帮助。”
梁正隆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他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赞赏神情,“那这个任务,就非你莫属了。你需要什么支持,站里会尽量协调。”
“我明白。”林凡平静地点点头。
在心里,他清楚地知道,这既是难得的机遇,更是梁正隆对他的又一次,也是更严峻的一场考验。
虽然名义上成为了文化站的通信员,但是这篇报道的成败,将直接决定他能否真正在这文化站立足,以及他能否撬动改变大凤村命运的那根杠杆。
“站长,我需要一些东西。”林凡开口,思路清淅,没有丝毫怯场,
“首先,我需要镇里过去几年关于教育经费和学校建设的一些公开文档和数据,了解面上的情况。
其次,我需要文化站开具正式的介绍信,方便我去走访镇里其他几所条件困难的村小。”
“可以。”梁正隆回答得干脆利落,眼中赞赏更浓。
不怕提要求,就怕没思路,林凡显然属于前者。
此时,梁朝英也拿着一份文档走了进来,“朝英,”梁正隆转向女儿,“你协助林凡,数据文档你去文档室调阅,介绍信我现在就给你批条子。”
“好的,爸。”梁朝英应下,看向林凡的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事情就此敲定。
梁正隆象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林凡。”
梁正隆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档,表情有些微妙:“这是你通信员身份的正式聘用文档,本来按照规定,你只能是一个临聘身份,但是我提前和组织上打了报告,组织上了解了你的情况后,决定破格录取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文化站的正式员工了。
这是第一个月的津贴,按最高标准发的,你签个字。”
林凡接过文档,看了一眼津贴数额:八块钱。
在这个年代,这已是一笔不小的、且极具像征意义的收入。
“谢谢站长。”
梁正隆摆摆手,语气似乎不经意,却又带着一丝告诫:“好好干。盯着你这个位置的人,不少。
你拿了这份津贴,就要担起这份责任,以后……类似栋梁今天这样的闲话,只怕不会少。”
林凡怎么会不懂呢。
这八块钱,不仅是报酬,更是一道“护身符”。
它意味着他的职位和贡献得到了组织程序的正式承认,任何像张栋梁那样的“闲话”,在真凭实据和正式文档面前,杀伤力都会大减,但是也还是会稍稍消耗他的精力。
但是林凡倒是没在怕的。
“我明白。”林凡将文档仔细收好,语气沉稳,“笔在我手里,路在我脚下。我会用事实,让所有的闲话都变成笑话。”
梁正隆终于露出了一个彻底放心的笑容:“去吧。”
走出站长办公室,梁朝英忍不住小声欢呼了一下,比林凡还高兴:
“太好了!这下可是名正言顺了!看谁还敢乱说!”
林凡看向梁朝英,这个年过三十的女子,此刻竟象个小姑娘似的,让他也由衷地笑了起来。
两人说笑着走到门边,梁朝英刚要和林风道别,
就看到远处王德发骑着摩托车急哄哄地朝他们驶来,神情慌张。
“林老师,快上车!”
“叔,你不用特地来接我,我还赶得上班车。”
“不是!”王德发一把抓起林凡的骼膊,眼圈竟是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林子!村长……村长他走了!快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