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的话,让林凡的瞬间沉了下来。
他简单地告别了梁朝英,便迅速跨上了那辆拉猪肉的摩托车。
这一次,他没有闻到猪肉腥味,占据了他的注意力的,是王德发不停的念叨的。
“哎呀,这好好的人,从田上干完活回来,突然就没了!”
“听他儿媳妇说,午饭都没吃,说是累,躺着休息,睡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这下大凤村里没了村长,又得乱一阵子了。”
“村长虽然不是什么文化人出身,但是凭借着为人处事有魄力有想法,也得到了不少村民的支持,这才当上了村长。”
“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大家伙都去问他意见!他都能说到点子上!”
“他也有手段,让村里少了许多邻里矛盾,这下人没了,那些个爱作妖的人,又要开始了!”
“林老师,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还小,你父母出了事,就是村长一手操持了你父母的后事哎,好人总是命短!”
林凡坐在后座,一言未发。
极速行驶的车辆,刮起的每一道风都钻进了他的眼中,让他觉得眼睛发酸。
他索性闭上眼,但是一闭上眼,他就的眼前就浮现起那个每天晚上给他送水,既想留住他,又最终把机会给了他的老人。
也是在五年前,在原主最无助的时候,他一手操办了其父母的后事,让林凡顺利完成了中考。
林凡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但是越是强迫,越是不由自主。
按理来说,村长这一走,林凡离开的大凤村的阻力又少了许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林凡却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
甚至带着点失落。
一路无言。
两人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傍晚,田边、屋后,不少人穿着素衣,朝村里厅堂(祠堂)走去。
厅堂门前已经围满了人,请来的班子已经在一旁搭好了台子,一个干瘦的男人正将一件道袍往身上披。
村里的婆娘婶婶都拿着锅碗铲子,搭灶台的搭灶台,生火的生火。
林凡的出现,很快就成了人群中的焦点,他们看向林凡,表情各异。
一个身穿黑衣的,和村长有几分相象的叔伯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那是村长的弟弟,叶大富。
叶大富早年和村长两兄弟闹不和,一气之下跑到镇上去给人干水泥工,很少回来,要不是村长这一走,估计几年都难得见一次。
他的脸上,没有难过,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平静。
“林凡长这么大了。”叶大富点了一根烟,手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斗,“进去看看吧。”
“叶叔伯。”林凡点了点头,跟着人流走进厅堂,
正中,村长被安放在一张铺了棉被的草席上,脚朝内,头朝外,四周顶起了一顶薄蚊帐,头前放置了一个烧纸的陶盆。
村长就安静地躺在那里,除了面色苍白之外,就象是睡着了一样。
村长儿子、儿媳妇和两个还不会说话的孙子跪在地上,披麻戴孝,不停地磕头。
厅堂内时不时传来低声的呜咽。
整个环境让林凡感到头有些发紧。
行完礼后,他便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边,一个身影就从一旁闪了过来,拦下了林凡。
“林凡,先别走。”
叶大富把林凡拉到了一边,两个红眼框尤豫地看着林凡,似乎有话要说。
“叶叔伯,怎么了。”
叶大富不停地搓着手,脸上挤出了一抹僵硬的笑,语气中带着请求:
“是这样,我呢,在镇上干活的时候,听那些在城里回来的人说,人死了,都会有人写什么悼什么”
“悼词?”
“啊,是是是!”叶大富干笑了一声,“我们两兄弟,一直以来都不对付,我嘛,是对他有怨言的,但是这不毕竟是我哥嘛,他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
哎我也想学学城里人,给他写份悼词,我想让他也‘洋气’一回!你文化高,能帮他写一份吗?”
叶大富又点了一根烟,手愈发地颤斗,“算是我这个当弟弟的……最后一点心意。”
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来回闪躲,始终不敢正面看林凡。
林凡看着眼前这个强装镇定的中年男人,忽然全懂了。
这不是什么虚荣,这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情感的农村汉子,能想出来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谶悔与告别。
他是在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最“高级”的方式,来弥合兄弟间一生的裂痕。
唯一让林凡意外的,是他一个水泥工出身的人,竟然会想到用写吊唁词这样的方式,来祭奠自己的哥哥。
“好。”
林凡的声音异常温和与坚定,“叶叔伯,我一定帮您写。把您想说的,都告诉他。”
叶大富夹烟的手忽然僵住,他先是愣了两秒,随即才反应过来:“那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去村小吧。”
“唉,行。”
叶大富一把掐掉了没抽完的烟,又嘱咐了几个叔伯弟兄,随即便跟在林凡的身后,朝村小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
快到的时候,蹲在坝子上的王浩朝着林凡挥了挥手,一旁的娟子眼睛也忽然亮了起来。
“林老师,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娟子跑了过去,注意到身后还跟着叶大富,“这位是”
娟子年纪小,不认得叶大富也很正常。
“是村长的弟弟,叶叔伯。”
“叶叔伯好。”
“噢!你是娟子,也长这么大了”
看着王浩和娟子疑惑的表情,林凡简单解释了一下,便带着叶大富进了教室。
林凡在教室隔壁的宿舍拿来了纸和笔,坐到了叶大富的旁边。
一旁的王浩和娟子站在门边,好奇地看着两人。
“叶叔伯,你有什么话想对村长说?”
叶大富看着王浩和娟子,有些尤豫,迟迟开不了口。
“叶叔伯,时辰不等人。”
“我”叶大富声音有些颤斗,伸手想去摸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我想对他,哥对不对不起”
说完这重若千钧的三个字,他整个人象被抽去了筋骨,猛地俯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和水灰的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野兽呜咽般的痛哭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我不该,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在山里一辈子”
林凡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
他知道,这场迟到了几十年的痛哭,是叶大富必须独自走过的仪式。
他只是在纸上,郑重地记下了那三个字——“对不起”。
门口的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到,下意识地往王浩身后缩了缩。
王浩则抿着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颤斗的背影,仿佛一瞬间也懂得了大人世界里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叶大富的情绪很快便止住了,他抹了抹脸,声音带着无奈,“林凡,我也想不到我还能说什么,要不,你就看着写吧,随便写几句”
林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拿笔的手顿了顿,才开始在纸上写了起来。
王浩和娟子此时已经站在林凡身后,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老师笔下的内容。
在太阳彻底落下之前,林凡终于写好了这一篇悼词,“我想,这不仅仅是你想对村长说的话,也是全村人,想对他说的话。”
叶大富郑重地接过那份悼词,立马起身就要出去,回头一看,林凡却坐在原处不动。
“林凡,你不过去吗?”
“恩。我有些累。”
“可是”叶大富面露为难,“可是我不识字,这,我念不出来。”
“那就别念了,”林凡看向叶大富,声音温和却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你不需要念给任何人听。走到他身边,把它烧了吧。你想说的话,他就能收到了。”
说着,林凡便起身,走进了隔壁那间昏暗的宿舍,从门后拿出了一个暖水壶,递给了叶大富。
“这是村长的水壶,叶叔伯,你带回去吧。”
叶大富愣在原地,低头接过水壶,再次抬头的时候,林凡已经走进宿舍内,关上了门,只剩下一个农民和两个娃子面面相觑,有些无措。
夜幕降临,林凡点着煤油灯,将获奖奖状轻轻地压在了玻璃下,随后,拿出了记时薄,打算写点什么。
还没动笔,窗外就响起了王浩急促的拍门声。
“林老师!不好了!叶叔伯和村长儿子因为那份悼词,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