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会有事发生。
林凡心里知道,红白喜事不闹出点动静,都不算得上是完整的。
只是没想到,这事还是因为自己写的悼词而引起的。
他走到门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王浩的肩膀。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手电光在村道上向前移动,只能照清脚下几米的路。
王浩一边在前面带路,飞速地说起了事情的缘由。
“刚才叶叔伯拿着悼词,让我替他念,可没想到才念了两句,村长儿子,就是建国哥,忽然很生气地开始骂叶叔伯,骂得很难听。”
“说叶叔伯假惺惺,说他没资格提他爸……叶叔伯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板凳就要砸过去!要不是一群叔伯婶婶拦着,估计事儿就闹大了!”
“大家好说歹说,叶叔伯总算是消停,但是建国哥却不肯,一直让叶叔伯滚,叶叔伯脾气也倔,愣是不走”
“眼看着后面的法事也没法进行了,我只好来找你了”
王浩刚把事情说清楚,两人就赶到厅堂前,
人群正围成一道紧张的圈,叔侄俩一人一边,隔着村长的遗体,吵个不停。
叶建国梗着脖子,眼睛赤红地指着蹲在地上的叶大富:
“滚!我爸不要你假惺惺!这么多年来没见你回来看过他,帮过他,如今他躺在这儿,你看都不看一眼,写这破东西装什么文化人!”
叶大富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起,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悼词,嘶吼道:
“你懂个屁!我跟我哥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再怎么说,我是你长辈,你就这么和长辈说话?!”
“管你什么破长辈,你有做长辈的样子吗?我是他儿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叶大荣亲弟!你说我算什么东西?!”
眼看叶建国要冲上去,林凡一步跨进两人之间,眼睛死死地盯着叶建国。
“建国哥。”林凡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属于他外在的沉稳,“让叔伯念完。”
叶建国胸口剧烈起伏,有些意外:
“林子你别管!他写的什么鬼东西!说什么‘对不起,让你困在山里一辈子’
放屁!我爸是村长!他守着大凤村是他心甘情愿!
什么叫困在山里?我爸不需要他来可怜!”
就是这句。
林凡瞬间明白了症结。
在儿子听来,这是对父亲一生价值的否定。
他转向叶大富,伸出手,目光平静:“叔伯,悼词给我。”
叶大富嘴唇哆嗦,把纸拍在他手里。
林凡展开那张承载着太多重量的纸,在昏暗中,一字一句地念出声。
当念到那句引发冲突的话时,他刻意放缓,加重了语气:
“……哥,对不起。对不起当年和你吵的那一架,把家里的所有事情,把整个大凤村丢给了你,一个人扛了几十年。”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叶建国:
“建国哥,你听清楚。叔伯说的‘困’,不是可怜,是心疼!他是心疼他哥,把所有的苦和累都自己咽了!”
“他说‘对不起’,不是说他哥这一辈子活得不值,是他恨自己当年没能替他多分担一点!”
话音落下,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叶建国愣在原地,眼中的愤怒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的茫然和震动。
“林子,这是不是你帮叶大富写的?”叶建国一把夺过林凡手中的悼词。
“肯定是他写的,叶大富大字不识,还会写这些玩意?”厅堂外看热闹的人群中,传来了珍嫂的尖细的声音,“这假惺惺的词儿,建国你就烧了给你爹,看你爹想不想看。”
“对对对,建国,既然是你叔写给你爹的,你就烧给你爹呗,老爷子不高兴,自会找叶大富去”珍嫂的丈夫陈长柱在一旁也帮腔道。
叶建国本就气在头上,听到旁人这么酸溜溜地一说,更是怒上心头,不管自己老婆怎么劝,两个孩子怎么哭,就是不肯放过叶大富,嚷嚷着要把他赶出去。
就在珍嫂夫妇二人又想开始扇风的时候,林凡径直走到了二人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二人,警告道:
“珍嫂,村长的丧礼,不是你嚼嘴皮子图爽快的地方,煽风点火,对你有什么好处?”
“诶呀,我说的都是实话,什么叫煽风点火?林凡,别以为你识几个字,别人喊你一声老师,你就可以没大没小了啊!”
“我没大没小?”林凡一把抓起了珍嫂的手,将她一下子拉到了厅堂里,指着躺在地上村长义正严辞道:“村长就躺在那里,你在这里搅动风云,让叔侄二人针锋相对,你把村长放在哪里?你和我说尊卑长幼?”
林凡的声音不容反驳,就象一枚钉子,深深地扎进地里。
“疼,放开我”珍嫂甩开林凡的手,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只能看向自己男人。
陈长柱看自己的婆娘被当众斥责,脸上也挂不住,叫嚷着就要上来揍林凡,却被突然挡在林凡身前的叶大富吼退了几步:
“你敢动林子试试!今天你敢在我哥灵前动手,我今天就让你去给我哥陪葬!”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叶叔伯。”
林凡却轻轻按住了叶大富因愤怒而颤斗的肩膀,自己反而上前一步,直面着陈长柱挥起的拳头。
“陈叔,”他的声音带着从容,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拳头要是能讲理,村长就不用操心一辈子了。”
“今天你们要是把这葬礼搅了,让村长走得不安宁。从明天起,你们家就是全村的笑话,唾沫星子都能淹了你们家的门坎。你确定要为了一时嘴快,赌上一家子在村里的名声?”
陈长柱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脸憋得通红。
他看着林凡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又环视四周村民指指点点的目光,那股凶悍的气焰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
林凡不再看他,转身走到了叶建国的身前,
“给我。”他朝叶建国摊开了手。
“林子,你要干嘛?”叶建国紧紧攥着那份悼词不肯松手。
“给我”林凡一字一顿,再次重复了一次。
但是叶建国始终没有要交出悼词的意思,他紧闭着嘴唇,一动不动。
厅堂内的众人目光落在林凡的身上,低声议论,却无人敢开口劝说。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就此僵住的时候,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蝴蝶从天井处扑着翅膀缓缓飞来,落在了林凡的掌心上。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是是村长吗”
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
叶建国浑身颤斗,盯着林凡掌心上的黑蝴蝶,动了动嘴唇,半天却只挤出了一个字。
“爹”
不管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林凡知道,这就是他最好的时机。
“建国哥,我想,这是村长的意思。”
叶建国看着林凡,眼中透露着震惊,最终却在不甘中,缓缓地将手中的悼词,交到了林凡手上。
林凡刚一接过悼词,那蝴蝶便又扑着翅膀,飞到了叶建国的肩膀上。
这下,叶建国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扑倒在村长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林凡没有看在一旁同样震惊的叶大富,也没有看向那些无声抹泪的村民,
只是将手中的悼词抚平,对折,走到了村长前的火盆边。
他没有立刻将悼词扔进去,而是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聆听,又象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随后,他才俯身,将那张承载着兄弟情、父子怨与全村人目光的纸,郑重地放入火中。
火舌舔舐着纸页,迅速将其卷起、烧透。
“家事,关起门来自己断。”林凡看着那簇火焰,声音平静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别让外人,看了你们叶家的笑话。”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震惊的目光,径直走出了厅堂。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出声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