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葬礼办了三天,林凡没有再露面。
他象一头沉默的耕牛,白天照常上课,夜里就着那盏火光越来越小的煤油灯,将大凤村的教育现状,一页一页地钉在纸上。
不罗列还能存留一丝侥幸,罗列下来,才看清这触目惊心的贫瘠。
大凤村小除了一个漏风的教室、一块裂缝的黑板、几张吱呀作响的桌子和那盒彩色粉笔,几乎一无所有
林凡盯着名单上那几个“撑不过三个月”的代课老师名字,又看向纸上那片巨大的空白,第一次感到笔有千斤重。
但眼下,一个更迫切的难题,压倒了村小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梁正隆交给他的,不是一篇报道,而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他需要跑遍大凤镇下辖的所有村落。
教程、调研、撰稿……他纵然有心,也分身乏术。
文化站的推荐信不是万能的通行证。
大凤镇本就是贫困镇,下辖的村,更是一个比一个穷,想让那些大字不识的人外村村民配合自己,前方的阻力,他可以预见。
煤油灯的灯苗,猛地蹿高了一下,又虚弱地矮了下去。
林凡合上本子,在晃动的阴影里,得出了一个不能再清淅的结论:
他必须找到一个帮手。
次日中午,刚上完上午的课,他就把王浩叫到了一边。
“浩子,最近英语进步很快,不错。”
“多得凡哥你啊!y na is wanghao!”王浩听到林凡的夸奖,笑了起来,“我说得怎么样?”
“很流畅了,不过你现在主要是以口语为主,以后,还得慢慢地学读写,那才是最难的。”
“没事,我会努力跟上!”
“恩。”看着王浩积极的态度,林凡心里也生出作为老师的欣慰,“我有事情想要你帮忙。”
“帮忙?”王浩有些意外,“凡哥,你是我老师,有事你就说,能帮的我一定能帮。”
林凡拿出文化站的介绍信,简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道:
“你拿着这个介绍信,分别去山坑、河洞、狗岭三个村,找到他们的村长,寻求他们的帮助和配合。当然,他们未必会答应,主要是看看他们的态度。”
“可是我一个毛头小子,他们能搭理我吗?”
“你要是以后想出去做生意,一定是从干销售做起,这个时候就是锻炼你口才的时候了。”
王浩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
“你要是觉得自己不行,那我就”
“我行!”王浩忽然瞪大了眼睛,“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我行!”王浩接过了介绍信,象是接过了一道军令状,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忐忑,
“凡哥,那……我具体该跟他们说点啥?他们要是问我具体调查啥,我答不上来咋办?”
林凡看着他这副又勇又怂的样子,笑了笑,又拿出记事簿,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几条清淅的问题。
“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不需要跟他们讲大道理,就问他们三件事。”
林凡指着簿子,一条条交代:
“第一,问他们村小有几个娃娃,几个老师,学校都有些什么。据我所知,不是每一个村子都有学校,这个你要区分。”
“第二,问他们目前村里适龄娃娃们上学的状况是怎么样?。”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林凡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你就说,县里马上就要下来考察了,大凤镇总不能就大凤村一个地方象样。问他们想不想一起,从县里多要些好处下来。”
“好处?把他们凑一起,怎么就能得到多一点的好处?”王浩没有想通。
“如果只是大凤村一个村的问题,那是个例,会显得情况不够紧迫,但是如果是连片的村都有极待解决的教育问题”
王浩眼睛一亮,瞬间懂了:“我明白了!这就是把大家的柴火凑一块,烧一锅大开水!”
“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林凡满意地点头,“记住,你不是去求他们,是去给他们‘通风报信’,给他们一个“机会”,底气要足。”
“放心吧凡哥!”王浩此刻信心大增,将介绍信和本子小心地揣进怀里,“我这就去借辆自行车!下午就去!”
说着,王浩就收拾了东西,离开了村小。
林凡看着王浩离去的背影,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拿着行李的身影,在一个村民带路下,朝着村小的方向走来。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是林凡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不是别人,正是县教育局的李国胜。
这么快就来了?
林凡赶忙迎上前去,李国胜也看到了林凡,两人隔着一片水田打起了招呼。
“李干事,你怎么突然来了?”
“林老师,说来话长。”李国胜抹了把汗,“上次我们见面之后,上头就下了文档,说要大力开展乡村扫盲运动,沪市的成功,给全国其他地区树立了榜样,我们这个边境省份,文盲率高,得把这个事情,提前考虑,提前办!”
“结合上次你在颁奖仪式上的发言,组织上决定将两件事结合起来,一来改善大凤村的教程环境,二来推动扫盲工作,这不,我们全局的人都分散到各地,开始摸排考察,我就被分到大凤村来了。”
“我连行李都带来了,我得在村里住上一段时间,林老师,你可别嫌弃我啊!”
林凡心里的担子瞬间落地。
原本还在担心自己的帮手不够,如今却忽然来了个县干部,并且还和自己的目的不谋而合。
这事顿时有了保证。
但是李国胜说要驻村,却让林凡有些为难。
“李干事,”林凡脸上带着平静,却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不欢迎你,而是大凤村的生活条件实在艰苦,我怕你”
“无妨!”李国胜摆了摆手,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群众吃什么我吃什么,群众住哪里我住哪里,再说了,我小时候也是从大山里出来的,这点事儿,不算事!”
“行,那先去宿舍歇歇脚。”林凡说着,把李国胜带到了自己那间低矮的黄泥屋前。
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泥土、潮气和煤油味道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李国胜一脚踏进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昏暗的光线从唯一的小窗户透进来,照出墙上斑驳的水渍和裂缝。
角落里那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上,铺着薄薄的旧棉絮。
最触目惊心的是桌子,或者说是一块架在土坯上的木桌面,上面放着林凡的教案和那盏熏得发黑的煤油灯。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家”,这只是一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洞穴。
李国胜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象过一个乡村教师清苦,却没想过是这般模样。
“林老师……”李国胜的声音有些干涩,“平时,你就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