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英的表情上写满了担忧:“你这种写法,还是调查报告吗?”
对于梁朝英的反应,林凡倒是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她的反应,是这个时代的人,在看到自己这一篇文章的时候,都会出现的反应。
刚想开口,一个声音却从身后打断了林凡。
“嘿,林凡,门口那辆自行车,是我借你的吧?才几天呢,你就把它给糟塌成这样了”
张栋梁的声音从身后越来越近,他带着嗔怪的表情在看到梁朝英的时候戛然而止,目光径直地落到了那叠稿纸上。
“来交稿?”张栋梁低声问。
“恩,是。”
“那必须得先给我看看,我现在可是文化站的稿件校对。”张栋梁朝林凡挤了挤眼,又伸手去拿梁朝英手上的稿件。
“表哥,等等”梁朝英将手缩了回去,“你还是先别看吧。”
“咋了?英子,我现在可是正儿八经应聘进来的校对,严格说来,算是个编辑呢,整个文化站的稿子,都得过我的眼,拿来吧你。”
“表哥,你现在还只是试用期”
“那也差不多了!”张栋梁伸手就把稿件抢了过来。
才第一眼,张栋梁的表情就忽然滞了下来。
他快速地浏览稿纸上的内容,眉头也象梁朝英那样微微地皱起。
看到他这个样子,一旁的梁朝英赶紧开口道:
“这稿子,你看看就好,先别嚷嚷着让站长知道,依我看,林凡这稿子,得大改之后,才能给我爸看。”
梁朝英的话并没有换来张栋梁的回应,对方只是一味地看那几张稿纸。
见状,梁朝英继续对林凡语重心长道:
“林凡,之前我和你说过,你的文风虽然不符合当前流行的趋势,但这也正是你的长处,但是报告文学和命题作文不一样。”
“暂且不说《当代》、《十月》这样级别的刊物了,即使是省级刊物《红岩》、《钟山》也未必能见得容得下你这样的调查报告。”
“而且,我爸站长他之前是大学里的教授,主攻的就是调查报告文学方向,在他的权威面前,你这样,是在冒险。”
“要不你拿回去,改改”
“改!必须得改!”张栋梁忽然打断了梁朝英的话,指着稿纸,“林凡,你这句话中,‘教室’的‘室’,写成了教师的是‘师’,这个错别字,得改改。”
梁朝英看向张栋梁,眼神中的诧异就快要夺眶而出,张栋梁脸上带着笑意,频频点头:
“林凡,我心服口服。这样的调查报告,我是第一次看,但是只是看了这篇文章,我现在就恨不得冲去大凤村,尽我所能地去帮助他们!”
“你没有象别人一样,只是用冰冷的数据和陈述去展示现实的苦难,你让我从这篇报告中,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娟子那帮娃娃们和王德发、郭爱珍那一个个人物”
“我不得不承认”张栋梁郑重地将稿纸递给林凡,“你的确比我更有才华只要你的文章一发表,一定可以”
“表哥!”梁朝英打断了张栋梁,有些愠色在眼中,“我知道你不喜欢林凡,但是你也不必用这种话来误导他,你明知道站长的标准是什么,你也知道当下对于报告文学的标准是什么”
“英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从个人情感上,的确是不喜欢林凡,但是从写作能力和才华上,我承认他在我之上,这不矛盾啊!而且,标准是什么?标准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多少自立流派的作家,都是从打破标准开始的!”
梁朝英突然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栋梁,她陷入了一阵思索,她在分辨张栋梁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最终,她将一个疑问的眼神交给了林凡:“林凡,你写这样的一篇文章,考虑过能站长这一关吗?”
张栋梁“切”了一声,“舅舅的标准,又不是文学的标准。”
梁朝英瞪了一眼张栋梁,他才闭了嘴。
看着眼前为自己争得面红耳赤的两表兄妹,林凡倒是觉得挺有趣的,象这样围绕着这篇文章而发出的不同的声音,正是他想听到的,看到的。
有争议,说明有话题性,有话题性,就有关注度。
而这样的关注度,有时候可能比单纯的、一片倒的“赞赏”更能够引起全民的讨论和关注。
换做前世的话来说,这就叫做“流量”。
听完两人的争论,林凡也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身上的汗也收了不少。
面对梁朝英那带着担忧和略带斥责的提问,林凡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道:
“能不能过,拿上去就知道了。”
二楼,站长办公室,
茶香的氤氲在室内飘动,一股沉默的低压在室内散开,
梁朝英和张栋梁站在一旁,一脸紧张。
林凡站在梁正隆的正前方,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
梁正隆看完最后一页纸后,没有说话,整个人靠在了靠背上,那副老花镜后,一双略带失望的眼睛,正盯着林凡。
直到面前的那杯茶已经不再冒气,梁正隆才缓缓开口:
“林凡,我知道你和别人与众不同,但是这是一篇关乎大凤村教育未来的报告,你让我把这篇文章递给县报,赌上的,可能不仅仅是你的前途。”
没等林凡开口,梁正隆将稿子轻轻推了回去:“回去改改,今天之内交给我。”
林凡微微眯起了眼,没有作任何的解释,只是点点头,接过了稿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这个结果,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甚至可以说,正中他下怀。
只有梁正隆将这份稿子毙了,他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他拿着稿子,走下二楼,梁朝英和张栋梁随后也追了上来。
“林凡,你怎么不解释一下?”梁朝英道。
“对啊,林凡,拿出你上次和我辩论的气势啊!”张栋梁道。
林凡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是径直地走到文化站门口去推自行车。
“林凡,你是不是生气了?”梁朝英一把按住车头,“我说了,我爸虽然欣赏你,但是他毕竟是一个传统的学者,传统!你知道吗?”
林凡看了一眼梁朝英,目光中没有一丝的尤豫,
“朝英,我知道。我想问,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打外线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