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四 晨 吕梁山岩穴
狼群并未在火把燃尽后立刻扑上来。它们在斜坡下方的黑暗中逡巡、低吼,幽绿的瞳孔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漂浮的鬼火。头狼的耐心显然比它的同类更好,它在评估,评估这群逃到高处的猎物还剩多少反抗的气力,以及那道岩壁凹陷能提供多少庇护。
岩穴内,李敢背靠冰冷的石壁,能清晰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左腿的伤处已痛到麻木,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腥甜和剧痛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校尉,它们……好像在等什么。”猴子压低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他握着一根前端在昨夜余烬中烧焦变硬的树枝,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等我们冻僵,等我们睡着,或者……”李敢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等我们忍不住冲下去。”
冲下去是死路一条,留在原地,柴火已尽,体温在飞速流失,同样是个死。狼群有的是时间。
“不能坐以待毙。”李敢喘息着,目光扫过身边仅存的人。十一个人,两名伤员已几乎失去意识,其余也都筋疲力尽,面无人色。武器?几根削尖的木棍,一把断刀,几块石头,还有……他看向昨夜匆忙带上来的、所剩无几的熏鱼干。那点食物,连塞牙缝都不够,但或许……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猴子,老疤,”他低声道,语速极快,“把剩下的鱼干,都给我。然后,所有人,找石头,越大越好,堆在洞口。等会儿看我手势,我说扔,就一起往下砸,用尽全力,吼,越大声越好!”
猴子愣住:“校尉,鱼干……”
“给它们!”李敢眼神凶狠,“不是喂饱它们,是让它们抢!狼多肉少,懂吗?”
老疤最先反应过来,眼中凶光一闪:“明白了!让它们自己乱!”
猴子一咬牙,将怀里小心保存的几块鱼干都掏出来,其他人也将自己那份交出,凑在一起,不过七八块,每块不过两指宽。李敢用冻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将鱼干外面的叶子剥掉,露出里面颜色更深、质地更硬的肉干。寒风立刻将一丝微弱的腥膻肉味卷走。
“等会儿,我喊‘扔’的时候,你们扔石头。我,”他握紧了那几块肉干,“扔这个!”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对峙中缓慢流逝。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能见度很低。狼群开始有些不耐烦,有几头年轻的狼试探着向上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看头狼。
头狼终于动了。它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幽绿的眼睛死死锁定岩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咆哮。这是进攻的信号。
就在头狼作势欲扑,几头狼开始小步向斜坡上冲来的瞬间!
“扔!!!”李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同时将手中所有的肉干,用尽全力,朝着狼群侧后方、远离头狼和冲锋路径的方向,狠狠掷去!
几乎是同时,猴子、老疤和其他士卒,将身边能找到的所有冻土块、石头,没头没脑地朝着下方狼群最密集处砸下!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和嚎叫,声音在岩壁间回荡,一时竟压过了风声狼嚎!
肉干划出几道低矮的弧线,落在斜坡中段的雪地里。石头和土块也噼里啪啦砸下,虽未造成实质伤害,但突如其来的攻击和巨大的噪音,让冲锋的狼群本能地一顿,有些慌乱。
而就在这时,那几块肉干落地的位置,以及它们散发出的、对饥饿狼群而言无法抗拒的气味,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狼的注意!食物!就在那里!
头狼的权威在极度的饥饿和唾手可得的食物面前,出现了短暂的动摇。几头狼几乎毫不犹豫地掉头扑向肉干落点,开始疯狂地用爪子扒拉积雪,争夺那几小块肉。冲突瞬间爆发!低吼、撕咬、咆哮,狼群为了争夺食物,自己先乱了起来!
头狼愤怒地咆哮,试图维持秩序,但食物的诱惑是压倒性的。混乱在扩大。
“就是现在!往下冲!别回头!往东,沿着山脊跑!”李敢嘶声下令,自己挣扎着,几乎是从岩壁上弹起来,顾不上左腿钻心的疼痛,用树枝和猴子、老疤的搀扶,连滚带爬地向斜坡下冲去!其他人架起伤员,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跟着往下冲!
他们不是冲向狼群,而是冲向斜坡另一侧,沿着昨日就隐约看到的一条较为平缓的山脊线,向着东面,也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通往沙陵泽的方向,亡命狂奔!
狼群被突如其来的“猎物”反冲锋弄得一愣,争夺食物的混乱也延缓了它们的反应。等头狼厉声嚎叫,压制住内乱,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猎物时,李敢等人已经冲下了斜坡,沿着山脊线跑出了一段距离。
“呜嗷——!”头狼发出一声极其愤怒的长嚎,当先追来!其他狼也放弃了争夺(肉干早已在争抢中被吞下),纷纷掉头追击。
生死竞速,在风雪弥漫的山脊上展开。
李敢等人根本不敢回头,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腿像灌了铅。但他们知道,停下就是死。求生的本能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连伤员都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拖累同伴。
风雪成了他们临时的掩护,能见度低,狼群的追击也并非一帆风顺。但饥饿的狼群速度更快,更适应地形。距离在拉近,低吼和喘息声仿佛就在脑后。
“前面!下坡!有片林子!”猴子眼尖,指着前方喊道。那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矮灌木林,虽然稀疏,但至少能提供一些障碍。
“进林子!分散!找树!上树!”李敢吼道。这是唯一的办法,狼不会爬树。
众人连滚带爬冲下斜坡,扑进灌木林。李敢选中一棵较粗的、枝杈低矮的歪脖树,在猴子托举下,拼命向上爬。左腿用不上力,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抓不住树干。猴子在下面用肩膀顶着他,老疤也赶过来帮忙推。
其他人也各自寻找树木。有人成功爬了上去,有人因为体力不支或树木太滑,爬了几次又滑下来,急得几乎哭出来。
狼群追至林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了进来!一头狼凌空跃起,咬向一名刚爬到一半的士卒的小腿!
“啊——!”士卒惨叫一声,跌落下来,立刻被几头狼围住。
“滚开!”旁边树上的老疤目眦欲裂,折下一根粗树枝,狠狠砸下,暂时逼退一头狼。猴子也抽出断刀,在树上朝下挥舞。
跌落在地的士卒奋力挣扎,用手中的木矛乱刺,但瞬间就被扑倒,惨叫声被野兽的撕咬声淹没……
李敢趴在树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抠进树皮,鲜血淋漓。他眼睁睁看着又一名弟兄被狼群拖走,却无能为力。
血腥味刺激了狼群,它们更加疯狂地攻击着还在树下或低处的人。惨叫声、怒吼声、狼嚎声、树枝断裂声混作一团。
混乱中,那头体型最大的头狼,幽绿的目光扫视全场,最终锁定了一棵较细的树上,一名士卒正抱着树干瑟瑟发抖。头狼退后几步,猛地加速前冲,在树干上蹬踏借力,高高跃起,竟一口咬向那士卒的后颈!
“小心!”旁边树上的猴子惊叫。
那士卒下意识一缩脖子,头狼的利齿擦着他的头皮划过,撕下一片皮肉,鲜血顿时涌出。剧烈的疼痛和恐惧让他手一松,惊叫着从两米多高的树上跌落!
完了!所有人心中一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嗷——!”一声痛苦凄厉到极点的狼嚎,响彻山林!
只见那头扑在半空、即将落地撕咬的头狼,脖颈侧面不知何时,深深插入了一根黝黑的、前端尖锐的短木矛!矛身兀自颤抖!这一击又准又狠,直接从侧颈贯穿!
头狼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僵,重重摔在雪地里,四肢剧烈抽搐,鲜血从伤口和口鼻中汩汩涌出,发出嗬嗬的濒死哀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狼,包括树上幸存的人,都惊呆了。
狼群停止了攻击,惊疑不定地看着倒地抽搐的头狼,又看向木矛飞来的方向。
灌木林边缘,一道瘦削、裹着厚重破烂皮袄、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油彩、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他手中,还握着一根同样黝黑的木矛,矛尖在雪光映衬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是猎人?还是……
幸存者们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一击毙杀头狼的神秘人。风雪吹动他皮袄边缘的毛发,看不清具体样貌,只有一双眼睛,在油彩下显得格外锐利明亮,正冷冷地扫视着狼群和树上树下的人。
头狼的濒死嚎叫渐渐微弱,最终彻底不动。失去了头领的狼群,气势顿时一沮,它们对着神秘人发出威胁的低吼,又看看树上的人,再看看地上的头狼尸体,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几头狼试探着向头狼尸体靠近,似乎想拖走,但看到神秘人再次举起的木矛,又畏惧地退开。
僵持片刻,神秘人忽然仰头发出一声悠长而古怪的、模仿某种野兽的呼啸。声音在风雪山林中回荡。
狼群更加不安,低吼着,开始缓缓后退。最终,不知是哪头狼先转身,呜咽一声,夹着尾巴钻进了灌木丛深处。其他狼也纷纷效仿,转眼间,除了地上头狼的尸体和几具被撕碎的士卒遗骸,狼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雪依旧,山林重归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树上的人,包括李敢,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后怕中,一时无人出声。直到那神秘人走到头狼尸体旁,拔出那根木矛,在雪地上擦净血迹,然后抬头,看向李敢所在的树,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汉话问道:
“你们,汉人?从哪里来?”
同日,午前,朔方城南门。
一骑自南而来,马蹄踏碎冰雪,在紧闭的城门下勒住。骑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他高举手中一枚赤色令牌,对城头高喊:“长安天使,急诏!速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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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戍卒认出是传诏使者,不敢怠慢,连忙开门放入。骑士入城,未作停留,径直打马奔向靖王府。
几乎前后脚,另一方向,数骑斥候飞奔入城,直抵靖王府,带来更紧急的军情:“报——!王爷!城北二十里,发现匈奴游骑大队,约三百骑,正缓缓向我方移动!看旗号,是右贤王本部!”
王府正堂,李玄业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他刚听完斥候急报,正与几名同样面色凝重的将领商议,传诏使者的马蹄声已到了府门外。
“长安诏书到——!”
李玄业心中一凛,与诸将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是催促?是问罪?还是援军粮草的消息?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沉声道:“开中门,摆香案,迎诏。”
片刻,香案设好。传诏使者昂然入内,展开手中黄绫诏书,朗声宣读。诏书前半部分,是皇帝对朔方将士的慰劳,赐绢千匹,酒百瓮。听到这里,堂上诸将紧绷的脸色稍缓,甚至有人眼中闪过希冀。然而,诏书的后半段,语气陡然转为严厉:
“……然边将守土,贵在持重,法度所系,不可或违。近闻朔方有私募粮秣、结交商贾、擅启边衅之事,下扰地方,上疑朝堂。着靖王李玄业,暂卸镇西将军印,于府中静思己过,朔方一应防务,暂由副将周平节制。朝廷已遣车骑将军程不识,率北军一万前来镇援,不日即到。尔其钦哉,勿再生事。”
诏书宣读完毕,堂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庭院的呼啸声。
暂卸将军印,府中静思,防务交副将……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夺权软禁。而“私募粮秣、结交商贾、擅启边衅”的指责,更是字字如刀。至于程不识率军前来,名为镇援,实为接替甚至……监押。
李玄业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他双手抬起,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带着皇家威严的诏书,平静道:“臣,李玄业,领旨谢恩。”
使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公事公办地道:“靖王,请交印信吧。陛下还有口谕,请王爷安守府邸,静候程将军到来。”
副将周平,一个四十余岁、面相忠厚的将领,此刻脸色苍白,看看李玄业,又看看使者,手足无措。李玄业却已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银质龟纽的镇西将军印,托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递向周平。
“周将军,朔方防务,暂托于你了。”李玄业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
周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过头,接过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印,虎目含泪:“王爷!末将……末将何德何能!这城,是王爷您……”
“此乃圣命。”李玄业打断他,将他扶起,目光扫过堂上其他几位眼眶发红、紧握拳头的将领,“诸君,李某行事鲁莽,触犯朝廷法度,今日之果,咎由自取。然朔方城,乃大汉疆土,城中百姓,乃陛下子民。李某一人之过,与尔等无关,与这满城军民无关!望诸君以大局为重,谨守城防,护佑黎庶,等待程将军到来。若……若匈奴来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则需死战!人在城在!纵李某身陷囹圄,亦与诸君,同此心志!”
“王爷!”众将再也忍不住,齐刷刷跪倒一片,不少人已是哽咽出声。
传诏使者立于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不忍,但皇命在身,只能移开目光,硬起心肠道:“靖王,请吧。”
李玄业最后看了一眼这些跟随他浴血奋战的部下,看了一眼堂外阴沉的天空和巍峨的城楼轮廓,转身,向着王府内院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苍凉。
将军印已缴,王府外很快被周平派来的、也是李玄业旧部的亲兵“保护”(实为软禁)起来。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朔方城。
城头,戍卒们握紧了手中冰冷的兵器,望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匈奴游骑烟尘,又回头看看城内靖王府的方向,脸上写满了茫然、愤怒,以及更深沉的绝望。朝廷的赏赐还没见到,夺权问罪的诏书先到了。王爷被软禁了,程不识的大军还在路上,而匈奴人,已经逼近到二十里外。
风雪中的朔方城,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又像一根绷紧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弓弦。
同日,午后,长安,梁王府。
暖阁内温暖依旧,檀香袅袅。梁王刘武正与几名心腹幕僚对弈,神态悠闲。张汤坐在下首,低声禀报着。
“……程不识将军已至太原,接到陛下‘暂驻听令’的旨意,已原地扎营。不过,北军将士求战心切,程将军亦上表,言兵贵神速,请旨即刻开赴朔方。”
刘武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淡淡道:“陛下仁厚,顾念边将辛苦,想再给李玄业一个机会,也等韩安国的奏报。可惜啊,有些人,未必领情。”
一名幕僚笑道:“殿下说的是。那李玄业,跋扈惯了,此番被夺印软禁,岂能甘心?朔方那些骄兵悍将,又岂能服气?只怕……会生出事端啊。”
另一人接口:“韩安国的奏报,纵然为李玄业开脱,也不过是妇人之仁。田玢的密奏,连同那些私募契约、证词,此刻想必已到睢阳,不日便将呈送御前。孰轻孰重,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刘武不置可否,又落一子,才缓缓道:“李广在陇西,还稳得住吗?”
张汤回道:“探子来报,李广依旧闭堡不出,与郡守张珥对峙。张珥得了朝廷默许,以清查为名,封锁要道,磐石堡已是瓮中之鳖。李家在陇西的田庄、铺面,近日也屡遭郡府刁难,损失不小。李广次子李敢,至今生死不明,多半已葬身雪山。陇西李氏,元气大伤。”
“嗯。”刘武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北军那边,还是要催一催。告诉程不识,陛下的意思,是让他‘准备周全’,并非让他久驻太原。朔方情势瞬息万变,他身为大将,当有担当,岂可一味等待?该动的时候,就要动。”
“臣明白。”张汤心领神会。这是要程不识“体会”上意,必要时可“相机行事”,甚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还有,”刘武像是忽然想起,随意问道,“宫里,漪澜殿那边,近来如何?”
张汤略一思索,答道:“王美人迁回侧殿后,饮食依旧粗简,但已无克扣。太后曾遣人问过其‘旧疾’,似有关切之意。皇后娘娘那边,倒没什么动静,只是对胶东王的看管,似乎……松了些许,允许其每日在猗兰殿庭院中走动片刻了。”
刘武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随即恢复如常:“太后仁厚。皇后嘛,终究是国母,识得大体。胶东王年纪小,总关在屋里也不好。”他不再多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棋盘。
暖阁内,棋局继续。阁外,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一道道或明或暗的指令,从这座王府流出,汇入长安城庞大而精密的政治机器,影响着千里之外无数人的命运。
同日,傍晚,吕梁山灌木林。
头狼的尸体已被那神秘猎人熟练地剥皮、分解。他用一把锋利的石刀,割下最肥美的后腿肉,扔给惊魂未定、陆续从树上下来的李敢等人,自己则蹲在一边,啃食着一些内脏和边角料,动作迅捷而沉默。
猴子、老疤等人看着地上血淋淋的、还带着体温的生狼肉,喉咙滚动,却没人敢动。他们虽然饿极了,但生食兽肉,还是让他们有些迟疑,何况是刚刚还想要他们命的狼。
李敢却没那么讲究。他靠着树干坐下,接过猴子递过来的一块狼腿肉,看了看那神秘猎人。猎人察觉他的目光,抬起涂抹油彩的脸,咧了咧嘴,露出被染成暗红色的牙齿,指了指肉,又做了个撕咬的动作。
李敢不再犹豫,用断刀割下一小条,放进嘴里。浓烈的血腥味和生肉的膻味瞬间充满口腔,让他胃部一阵翻腾。但他强行压制住,用力咀嚼,吞咽。一股带着腥气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迅速被饥饿到极点的身体吸收,竟带来一丝久违的力气。
看到校尉带头,其他人也顾不上许多,纷纷用武器或石头割下狼肉,狼吞虎咽起来。生死边缘走一遭,茹毛饮血已不算什么。
猎人很快吃完自己那份,走到一边的雪地里,抓起几把干净雪塞进嘴里,又掏出个皮囊,灌了几口,李敢嗅到一股淡淡的、类似发酵马奶的味道。
等众人勉强填了点肚子,恢复了些许力气,李敢才挣扎着站起,对着猎人,郑重抱拳行礼:“在下李敢,陇西李氏,曾任朔方军斥候校尉。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敢问壮士高姓大名?何以在此?”
猎人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是在辨认他话语的真假和“陇西李氏”、“朔方军”这些字眼。然后,他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词汇,慢慢说道:“我,乌氏。这里,我的猎道。”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群山,“你们,汉人军士,怎么,到这里?迷路?逃兵?”
李敢苦笑,简略将出塞寻粮、遭遇风雪、误入雪山、发现古道、同伴尽殁、只剩他们十一人(不,现在是九人了,刚才又折了两个)挣扎求生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拿出那张血迹和汗渍浸染的羊皮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我们循着这张古图,想去沙陵泽,找条生路。”
猎人乌氏接过地图,就着渐渐暗淡的天光,仔细看了起来。他粗糙的手指在地图的线条上摩挲,眼中露出思索和回忆的神色。良久,他抬起头,将地图还给李敢,点点头,又摇摇头:“图,老的。路,有的。沙陵泽,能到。但,”他指了指李敢受伤的腿,又指了指其他人疲惫不堪、衣衫褴褛的样子,“你们,不行。前面,更难走。大风口,鬼见愁。你们,过不去。”
李敢心中一沉。猴子急切道:“那怎么办?乌……乌氏兄弟,你熟悉路,能不能带我们过去?我们……我们可以给钱,等回了朔方,必有重谢!”
乌氏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的群山:“我,猎人。只打猎,不走远路。带你们,我的族人,不同意。”他顿了顿,看着李敢等人绝望的眼神,似乎犹豫了一下,道:“但,可以,指路。告诉你们,怎么走。能不能到,看,长生天。”
他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拉起来,结合羊皮地图,开始用简单的话语和手势,描述前方艰难的路段——“大风口”是两山之间一处常年狂风呼啸的隘口,风力足以将人卷走;“鬼见愁”则是一片布满暗冰、极其湿滑危险的陡峭斜坡。他详细说明了通过这两个地方需要注意的事项,以及如何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和歇脚点。
李敢等人凝神静听,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指引。
最后,乌氏从自己随身的皮囊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递给李敢:“吃的,少。带着。”那是用某种根茎和肉干混合捣碎晒干的块状物,虽然难看,但能充饥。他又解下腰间一个较小的皮囊,里面装着清水(或是融化的雪水)。“水,省着喝。”
李敢接过,只觉得这几块干粮和这袋水,重逾千斤。他再次躬身:“大恩不言谢。若李敢不死,必当厚报!”
乌氏摆摆手,指了指快要黑透的天色:“今天,不走。在这里,休息。狼,暂时,不敢来。明天,我送你们,到前面。”
有熟悉地形的猎人同行一段,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众人心下稍安,在乌氏的指点下,在背风处清出一小片空地,收集枯枝,这次有乌氏在,很快生起一堆更旺的篝火。乌氏甚至贡献出一点随身带的、不知名的香料粉末,撒在火上,散发出一种略带辛辣的气味。
“驱虫,驱野兽。”乌氏简短地解释。
围着温暖的篝火,嚼着坚韧但能提供热量的狼肉,喝着皮囊里的水,绝境逢生的众人,精神稍微放松下来。但死去的同伴,前路的艰难,依旧像巨石压在心头。
李敢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和火光映照下乌氏那张涂抹油彩、看不清表情的脸。这个神秘的猎人,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深山老林?他的族人又是什么人?为何愿意帮助他们这些素不相识的汉人士卒?
疑问很多,但他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得已。就像他们自己,不也是被命运逼到这绝境中的吗?
夜色渐深,风雪似乎真的停了。但更深的寒意,从大地和空气中渗透出来。乌氏安排好了守夜的顺序,自己则抱着那杆黝黑的木矛,靠在一棵树下,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仿佛随时可以进入战斗或休息的状态。
李敢也闭上眼,却难以入睡。腿上的疼痛,同伴的惨状,朔方的危局,父亲的处境,还有渺茫未知的前路……一切的一切,在他脑海中翻腾。
但他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因为停下,就是死亡。而有了乌氏指路,他们至少有了一个更明确的方向,和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希望。
火光噼啪,映照着幸存者们疲惫而坚毅的脸,也映照着远处黑暗中,群山沉默而狰狞的轮廓。
是夜,紫霄神庭。
殿堂内的星辉,比昨夜更加黯淡,流转间带着明显的滞涩与颤抖,仿佛随时会彻底凝固。中央那朦胧的身影,轮廓已然模糊,边缘的冰裂纹路似乎在缓慢蔓延,虽然尚未崩解,但一种源自根基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弥漫在整个神国。连续的高强度干预与承受反噬,尤其是对帝国政令传递轨迹的微弱扰动,消耗巨大,已伤及本源。
然而,那漠然的意志并未有丝毫动摇,依旧如同最精密的星轨仪,冰冷地计算、调整着各处“支点”的力量投射。
吕梁山中。乌氏的出现,看似偶然,实则是多重“势”在绝境中交汇、碰撞下,产生的极小概率“变数”。猎人独行深山是“常”,闻血腥与动静前来探查是“理”,出手相助是“情”(对同处绝境者的微妙共情,或对“汉人士卒”身份的某种认可)。神庭的意志所做的,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在那生死一瞬,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引导“选择”的力量,注入乌氏的心念——让他在“悄然退走”与“出手相救”之间,那电光石火的权衡中,后者占据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上风。同时,将李敢等人绝境中爆发的、强烈到极致的求生信念,与羊皮地图所携古道“指引”愿力,做了一次更紧密的链接,使乌氏查看地图时,能更清晰地“理解”其路径指向。这次干预,成功引导出了一个“生”的契机,但代价是又一颗附属星辰彻底黯淡,神庭整体光芒再弱一分。
朔方城。当“暂卸兵权、静思己过”的诏书下达,李玄业身上那原本坚韧不屈、与孤城共存的气运,骤然剧烈波动,明灭不定,呈现溃散之兆。而全城军民的绝望、愤怒、茫然情绪汇聚,形成一股灰黑色的、充满不祥的“怨煞”之气,开始弥漫。神帝的意志于此刻,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不再试图强行稳固李玄业个人的气运(那已因诏书而受国运压制,事倍功半),转而将力量注入副将周平,以及那些对李玄业抱有深切同情与不舍的中下层将领、士卒心中。放大他们“遵王命”与“守国土”、“念旧主”之间的冲突与挣扎,尤其是强化周平接下将军印时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愧疚”,使其在接下来的抉择中,能更多地倾向于后者。这并非直接对抗皇命,而是试图在既定框架下,为朔方城保留最后一点“人”的韧性与“军”的魂。此举引来的反噬相对直接干预皇命为轻,但依旧让神庭一阵剧烈摇晃,边缘区域甚至开始飘散出细微的、星辉般的碎屑。
长安与长乐宫方向的博弈依旧在微妙进行。神庭的力量更多用于维持那脆弱的平衡,避免王娡那点生机火星被突然掐灭,同时警惕着来自梁王府方向不断蔓延的、无形的压力网络。
紫霄神帝的身影,在愈发黯淡的星河中央,静默悬浮。祂(或他)的“目光”,掠过雪山绝径上那一小簇因猎人出现而稍显明亮的求生之火,掠过朔方城头那摇摇欲坠、内部却开始滋生新的、混乱而顽强“守护”意志的晦暗气运,掠过长安未央宫与梁王府上空交织的明暗光流,掠过深宫中那一点微弱却坚韧摇曳的星火……
多线维持,如履薄冰。每一次干预,都在消耗本已不多的本源。但放弃任何一线,都可能意味着之前的所有投入付诸东流,意味着某些“可能”的彻底湮灭。
七日之期,已过去三日。
神国的光芒,在无尽虚空中,顽强而黯淡地闪烁着,与人间各处明灭不定的命运之火,遥相呼应。风雪未歇,长夜仍漫漫。
(第五百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