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五 朔方城
清晨,无雪,却有比雪更刺骨的寒风,自北而来,卷过荒原,发出凄厉的呜咽,重重撞在朔方城斑驳的夯土城墙上。城头,黑底红字的“汉”字大旗和“李”字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那面“李”字旗,已从昨日最高处的主旗位置,移到了稍侧。
周平站在主将旗下,身披李玄业昨日交予他的那副旧甲,扶墙而立。甲胄有些大,不合身,冰凉的铁片贴着内衬,寒意透骨。但他挺直了背,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地平线。那里,烟尘渐起,起初是几缕,很快连成一片灰黄色的尘云,低低地压过来。尘云之下,是蠕动着的、越来越多的黑点,伴随着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匈奴人来了。不是小股游骑,是大队人马。
“多少?”周平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努力保持着平稳。
身旁的斥候校尉脸色发白,咽了口唾沫:“看烟尘,至少……至少两千骑。后面还有步卒,看不清数量,但肯定不少。是右贤王的本部大纛。”
两千骑,加上步卒……朔方城中,可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足三千,且大半带伤,饥疲不堪。周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传令!”他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声,“四门紧闭!吊桥拉起!所有戍卒,上城!弓弩手上箭楼!滚木礌石,全部就位!民壮上城,搬运守具!怯战退后者,斩!临阵脱逃者,斩!乱我军心者,斩!”
一连三个“斩”字,带着凛冽的杀意,在城头传开。有些骚动不安的戍卒,在这严厉的军令下,反而稍稍镇定下来。主将虽换,但城还是要守。
“擂鼓!聚将!”周平再次下令。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在朔方城头隆隆响起,压过了风啸,也压住了心头翻涌的恐惧。分散各门的将领迅速奔向主城门楼。
周平的目光扫过这些跟随李玄业多年的部下,他们脸上有悲愤,有茫然,有不甘,也有视死如归的决绝。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诸位,我是周平,蒙陛下天恩,王爷重托,今日暂代这朔方防务。我知道,你们不服我,念着王爷。我也一样!但此刻,匈奴大军就在城外!王爷不在城头,可这城墙上,还站着我们!还站着三千朔方儿郎!我们身后,是五千朔方父老!是大汉的疆土!”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城外越来越近的烟尘:“今日,没有王爷,没有周平,只有朔方守军!只有大汉的兵!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想看着匈奴人砍下我们的脑袋,踩着我们姐妹妻儿的尸骨庆功的,现在就可以滚下城去!是汉子的,拿起你们的刀枪,跟我周平,守在这朔方城头!让匈奴崽子看看,我汉家儿郎,没有孬种!”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短暂的沉寂后,不知是谁先嘶声吼了出来。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吼声起初杂乱,很快汇聚成一片,从城门楼向两侧城墙蔓延。戍卒们用力捶打着胸甲,或是以刀枪顿地,发出沉闷的咆哮。恐惧依旧存在,但一股悲壮的血气,被点燃了。王爷不在了,但他们还在,这座城还在。
城外,匈奴大军在距城一里外缓缓停下列阵。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黑压压一片,几乎铺满了目之所及的荒原。一面巨大的、缀着黑色牦牛尾的白色大纛,在骑阵中央猎猎飘扬,正是右贤王的旗帜。
一骑从匈奴阵中驰出,直到城墙一箭之地外,用生硬的汉话高喊:“城上汉将听着!我大匈奴右贤王天兵到此,速速开城投降!献出李玄业,可免全城屠戮!若敢抵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旗帜的扑啦声。
周平走到垛口前,眯着眼看着那喊话的匈奴骑士,猛地从身旁戍卒手中夺过一把硬弓,搭箭,开弓如满月,箭簇寒光对准了那人。
那骑士一惊,勒马后退几步。
周平却未放箭,只是将弓弦缓缓松开,冷笑一声,声音用尽全力送出城去:“回去告诉右贤王!朔方城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孬种!李王爷的名讳,也是你们这些茹毛饮血的胡狗配叫的?要打便打,少放狗屁!”
话音未落,他手中箭矢已然离弦,却不是射向那喊话的骑士,而是射向他前方十余步的地面,“夺”的一声,深深插入冻土,箭尾兀自颤动。
那骑士脸色一变,拨马便回。
片刻沉寂后,匈奴阵中号角长鸣,低沉而苍凉。骑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由走变慢跑,再变冲锋!马蹄声如同奔雷,滚滚而来,卷起漫天雪尘。
“弓箭手!准备——”周平嘶声怒吼。
城墙之上,仅存的数百名弓箭手,以及所有能用弓箭的戍卒,纷纷张弓搭箭,箭簇斜指苍穹。箭矢不多,每人不过七八支,必须用在刀刃上。
“放!”
一声令下,弓弦震动声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数百支羽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落入奔腾而来的匈奴骑兵前锋之中。
“噗噗噗!”箭矢入肉声、战马嘶鸣声、骑士惨叫声瞬间响起,数十骑匈奴人仰马翻。但更多的骑兵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很快进入城墙百步之内。
“弩车!放!”
安装在箭楼和城墙突出部的少数床弩发出沉闷的咆哮,儿臂粗的弩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出,威力惊人,直接将冲在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射穿,去势不减,又撞倒后面数人。
但匈奴骑兵实在太多,速度也快,三轮箭雨过后,先锋已冲至护城河边。简易的壕沟和鹿角未能阻挡太久,被疯狂的战马和骑兵用套索、刀斧劈开、拖走。
“滚木!礌石!”周平的声音已经嘶哑。
早已准备好的戍卒和民壮,奋力将城头堆积的滚木、石块推下。粗大的原木和沉重的石块沿着城墙轰然滚落,砸入城下密集的匈奴人群中,一片人仰马翻,骨断筋折的惨嚎不绝于耳。煮沸的金汁(粪水)也被抬上城头,冒着腾腾热气,对着攀爬云梯的匈奴兵兜头浇下,瞬间皮开肉绽,惨叫着跌落下去。
血腥味、焦臭味、粪便的恶臭弥漫在城头城下,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匈奴人悍不畏死,在弓箭的掩护下,架起数十架简陋的云梯,疯狂向上攀爬。城头守军同样杀红了眼,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甚至合力推翻云梯。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或是在搏杀中被砍落城下。民壮搬运着伤员和尸体,送上箭矢和石块,妇孺则在城中将能找到的一切硬物,甚至门板、砖石,源源不断送上城头。
周平亲自守在城门楼最危险的一段,甲胄上已溅满鲜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他挥舞着横刀,将一名刚刚冒出垛口的匈奴百夫长连人带刀劈下城去,自己也被对方临死前的反扑在肩甲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他却浑然不觉。
“将军!西墙!西墙快顶不住了!匈奴人上来了!”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踉跄跑来报告。
周平心头一紧,西墙相对低矮,防守也较薄弱。“亲卫队,跟我来!”他点起身边最后几十名预备队,冲向西门。
西门附近的一段城墙,已有十余名匈奴兵成功登城,正与守军混战。后续的匈奴兵还在不断从云梯上冒头。周平带人杀到,立刻加入战团。狭窄的城墙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周平状若疯虎,接连砍翻三人,才勉强稳住阵脚。他夺过一杆长戟,冲到垛口,怒吼着将一架即将搭稳的云梯狠狠推开。云梯带着一串惨嚎的匈奴兵,向后倒去,重重砸在下面的人群中。
“堵住缺口!一个也不许放上来!”周平拄着戟,大口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滚落。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匈奴人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又像撞上礁石般一次次被击退。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护城河已被染成暗红色。朔方守军同样伤亡惨重,能战者迅速减少,箭矢、滚木、礌石即将告罄,连煮沸的金汁都供应不上了。
周平扶着满是缺口的城墙,望着城外暂时退却、重新整队的匈奴人,心中一片冰凉。守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许多士卒是凭着最后一口气在战斗。下一波攻击,还能挡住吗?
“将军,火油!火油只剩最后三瓮了!”军需官哭丧着脸跑来。
“省着用,等他们攀城最密集时,浇下去,点火!”周平咬着牙。
“滚木礌石……”
“拆!拆靠近城墙的民房屋顶!门板!院墙!所有能砸死人的东西,全给我搬上来!”周平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如破锣。
就在这时,一骑从城内驰来,是靖王府的老仆,他手中捧着一个木匣,气喘吁吁爬上城头:“周将军!王爷……王爷让老奴送来的!”
周平一愣,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卷熟悉的、绘制详尽的朔方城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强弱、匈奴可能的主攻方向、以及……一些非常规的防御手段,包括几处隐秘的藏兵洞、暗道,以及如何在资源匮乏时,利用城内材料制作简易守城器械的方法。图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是李玄业熟悉的笔迹:“但尽人事,各安天命。周平勉之,朔方托付。”
周平的手微微颤抖,猛地合上木匣,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他挺直身躯,对着王府方向,抱拳,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嘶声吼道:“都听到了吗?王爷把朔方托付给我们了!王爷在看着我们!是爷们的,就跟胡狗拼到底!人在城在!”
“人在城在!”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吼声,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
城外,匈奴中军大旗下,右贤王眯着眼,看着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朔方城墙,脸上露出一丝不耐和恼怒。他没想到,这座看起来残破不堪、据说主将被夺权、内无粮草的孤城,抵抗竟然如此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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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儿郎们再冲一次!太阳落山前,本王要在朔方城里喝酒!”右贤王冷冷下令。
新的号角声响起,更加悠长凄厉。匈奴人再次集结,这一次,他们推着几架简陋的、用原木捆扎而成的攻城槌,缓缓向城门逼近。更多的弓箭手被调到前列,向城头进行压制性抛射。
真正的决战,即将开始。
同日,午后,吕梁山中,乌氏所称的“大风口”前。
李敢等人站在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里,望着前方,个个面色凝重。
所谓“大风口”,是两座陡峭山峰之间一道狭窄的隘口。此刻虽无大雪,但罡风如同实质的怒龙,在隘口中呼啸穿行,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巨响。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冰粒,打在裸露的岩石上,噼啪作响,形成一片白茫茫、视线模糊的死亡地带。站在百米开外,都能感觉到那风力的恐怖,人若进去,恐怕真的会被卷走。
乌氏指着前方,大声说着什么,风声太大,听不真切。他连比划带喊,李敢等人才勉强明白:必须贴着左侧岩壁最凹陷处,用绳索或布条将人连在一起,弯腰低头,一步一步挪过去。绝对不能走到风口中央,也绝不能松手。过风口大约需要半个时辰,里面没有任何遮蔽,一旦失足或松开,必死无疑。
猴子看着那怒吼的风口,脸色发白:“校尉,这……这能过去吗?”
老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的嘴唇被冻裂了):“不过去就是个死!过!怕个鸟!”
李敢检查着众人用破烂衣衫、皮带甚至树皮搓成的简易“绳索”,又将乌氏给的那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皮囊水重新分配,确保每人身上都有一点。他看向乌氏,抱了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乌氏送到这里,已仁至义尽。
乌氏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来路,示意自己就送到这里,不再往前了。他最后拍了拍李敢的肩膀,又指了指前面,做了个小心谨慎的手势,然后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山石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敢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让他精神一振。“检查绳索!连在一起!把身上能固定的东西都固定好!记住,贴紧左边岩壁,不管发生什么,抓紧绳子,低头,往前走!不要停,不要看两边!”
九个人,用绳索前后相连,李敢打头,老疤断后,将两名伤势较重的同伴护在中间。准备好后,李敢咬了咬牙,率先向那怒吼的风口走去。
一踏入风口范围,仿佛瞬间从人间踏入炼狱。
风!狂暴到无法想象的风!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撕扯着身体,让人几乎站立不稳。风声尖啸,掩盖了一切其他声音。雪粒和冰渣如同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在脸上、手上,瞬间就是一片麻木的疼痛,很快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麻木。
眼睛根本无法睁开,只能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前方同伴模糊的背影和脚下不足一尺的、被风吹得露出黑色岩石的地面。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进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雪沫,呛得人直咳嗽,却又不敢大口喘息。
李敢几乎是将身体贴在左侧冰冷湿滑的岩壁上,用肩膀顶着风,一步一步向前挪动。左腿的伤口早已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迈步。绳索绷得笔直,传递着后方同伴的重量和存在感。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不能停,他是头羊,他倒了,后面所有人可能都会崩溃。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体力在飞速流失,寒冷侵蚀着每一寸肌肉和意识。李敢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眼皮沉重得想要合上。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和绳索上传来的猛烈拉扯!
有人滑倒了!
李敢心中一惊,用尽全身力气稳住下盘,死死抵住岩壁,同时双手抓住绳索,拼命向后拽。是猴子!他踩到了一块覆盖薄冰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风口内侧倒去,狂暴的飓风立刻像是无数只手,要将他扯离岩壁,卷进那白茫茫的、致命的旋风中心!
“抓紧!!”李敢嘶吼,声音瞬间被风吹散。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绳索上传来,要将他一起拖走。身后的老疤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奋力向后拉拽。
猴子半个身子已被吹得悬空,只剩双手死死抓着绳索,脸憋得青紫,眼中满是恐惧。他下方就是被风切割得锋利如刀的岩棱和深不见底的冰隙。
“拉!!”李敢目眦欲裂,脖子上青筋暴起,左脚死死蹬住一块岩石凸起,不顾左腿伤口崩裂的剧痛,一点点,一点点,将猴子往回拖。
众人合力,终于将猴子拖回了岩壁边缘。猴子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脸上、手上全是擦伤,惊魂未定。
“走!不能停!”李敢喘息着,拉起猴子,继续向前。没人说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狂风和前行。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敢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耗尽,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前方肆虐的白色风墙,似乎……稀薄了一些?风力的呼啸声,似乎也减弱了些许?
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向前又挪了十几步。
豁然开朗!
风停了。不,不是完全停了,只是从那种毁天灭地的飓风,变成了普通的、虽然依旧凛冽但完全可以忍受的山风。眼前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可以看到灰暗的天空和远处覆雪的山峦。他们终于穿过了“大风口”!
李敢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扶住身边的岩石。回头看去,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踉踉跄跄地钻了出来,个个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挂满冰凌,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雪鬼。但他们都活着,九个人,一个不少,都穿过了那死亡隘口。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来得及升起,一阵更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刚才在风口,因为风的猛烈和运动的剧烈,反而感觉不到极致的寒冷。此刻停下来,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寒风一吹,瞬间透骨冰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
“不能停!活动!快活动起来!生火!找避风处!”李敢牙齿打颤,嘶声下令。他知道,现在停下,很快就会被冻成冰雕。
众人挣扎着,在附近寻找背风处。幸运的是,风口这一侧,有一处较大的岩石凹陷,虽然不深,但足以遮挡部分寒风。他们收集了一些被吹到这里的枯枝(极其有限),又找到几丛干枯的灌木。火折子在穿越风口时,用油布和皮子层层包裹,竟然还保留了一丝火种。
当微弱的火苗终于在一小堆枯枝和灌木中蹿起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伸出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没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李敢检查了一下左腿的伤口,果然又崩裂了,渗出的血水在裤腿上冻成了硬块。他默默用布条重新包扎紧,将乌氏给的干粮掰开,分给众人。那干粮硬得像石头,需要用火稍微烤软,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水,一点点啃食。
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恢复,但疲惫和伤痛也如同潮水般涌来。李敢靠坐在岩壁下,望着跳跃的火苗,心中没有穿过“大风口”的喜悦,只有更深的沉重。一个“大风口”就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前面还有一个“鬼见愁”。而他们,已经真的到了强弩之末。
食物,只剩下最后两顿的量。水,也快见底。伤员的状况在恶化。所有人的体力、精神,都接近极限。
他摸出那张羊皮地图,就着火光,看着“鬼见愁”的标记。乌氏说,那是一段布满暗冰、极其湿滑的陡峭斜坡,稍有不慎就会滑坠深渊,而且常有诡异的侧风和冰雾,让人迷失方向。
能过去吗?李敢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过去。因为回头,只有死路一条。
他收起地图,闭上眼睛。耳边是呼啸减弱的风声,和同伴们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活下去,走出这片山,把消息带回去……这个信念,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星火,支撑着他,也支撑着剩下的每一个人。
同日,傍晚,长安,未央宫宣室殿。
皇帝刘荣面前的御案上,并排放着两份奏报。一份来自朔方,是韩安国的“实录”,另一份来自梁王转呈,是田玢的“弹劾密奏及证词”。刘荣已经看了很久,殿内炭火明明灭灭,映照着他年轻而疲惫的脸。
韩安国的奏报,字里行间透出的沉重与急迫,朔方军民的惨状,李玄业的困兽犹斗与“其心或在守土,其行多为活人”的评价,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座冰天雪地中粮尽援绝的孤城,是怎样的景象。
而田玢的奏报,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私募契约、商贾证词、擅启边衅的“前因后果”一应俱全,指向明确:李玄业目无朝廷法度,结交豪强,蓄养私兵,其心叵测,当严惩以儆效尤。
两份奏报,两种声音,一个关乎“情”与“实”,一个关乎“法”与“制”。
卫绾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今日小朝会,气氛格外凝重。丞相刘舍、御史大夫赵绾、廷尉张欧等重臣皆在。梁王刘武亦在座,神色平静,指尖轻轻叩着椅背。
“诸卿都看过了。”刘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朔方之事,韩安国与田玢,各执一词。韩安国言朔方危殆,李玄业情有可原;田玢劾其私募擅权,罪证确凿。程不识已至太原,北军待发。匈奴大军压境,朔方旦夕可危。朕……该如何决断?”
殿内一片沉默。谁都知道,这个决断不仅关乎李玄业一人生死,更关乎朔方城存亡,关乎北疆稳定,甚至关乎朝堂格局。
刘舍身为丞相,不得不先开口:“陛下,老臣以为,韩安国乃陛下亲遣天使,所言当为亲见,朔方缺粮困顿,恐非虚言。然田玢所奏私募之事,契约证词俱在,亦非空穴来风。李玄业纵有守土之功,然擅专之过,不可不究。当务之急,是解朔方之围。不若令程不识速速进军,先退匈奴,再议李玄业之功过。”老成持重,两不相帮,先解决外敌。
赵绾却道:“丞相所言固然是老成谋国。然朝廷法度,岂可因边事而废?若边将皆效仿李玄业,私募粮秣,结交商贾,甚至擅启边衅,而后以‘情有可原’、‘为国守边’搪塞,则国将不国!陛下,李玄业之罪,证据确凿,当依律严惩,方可震慑边将,以正朝纲!至于朔方之围,程不识将军既已至太原,自当克日进兵,破虏解围,此为其分内之责,与李玄业之罪,不可混为一谈!”言辞激烈,直指要害,站在“法”的一面。
张欧作为廷尉,掌管刑律,沉吟道:“赵大夫所言,于法有据。然《汉律》亦有‘权时之宜’、‘事急从权’之论。李玄业所为,究竟是‘擅权枉法’,还是‘事急从权’,需详加推勘。且其现已被解兵权,软禁府中,不妨待程不识解朔方之围后,将其锁拿回京,由廷尉府会同有司,细细审问,再行定夺。”主张按程序来,先控制人,后审理。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渐起。有支持严惩以正法度的,有主张事急从权、先退敌再议罪的,也有和稀泥认为可暂且羁縻、观其后效的。
刘荣听得心烦意乱,不由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梁王刘武:“皇叔以为如何?”
刘武似乎才从沉思中回过神,微微欠身,从容道:“陛下,诸公所言,皆有道理。臣以为,赵大夫所言‘法度不可废’,乃是正理。朔方再紧要,亦是大汉一城;李玄业功劳再高,亦是大汉一臣。若因一城一将之困,而坏朝廷百年法度,恐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见刘荣认真倾听,继续道:“然丞相与张廷尉所言,亦是为国考量。朔方危在旦夕,程不识将军确应速进。不若,陛下可下明诏,申斥李玄业私募、结交、擅启边衅之过,夺其王爵,削其封邑,令其于朔方府中戴罪听勘。如此,既明法度,亦安边将之心——陛下已惩其过,其余将士,自当戮力守城,以待程不识将军援军。同时,严令程不识,星夜兼程,解朔方之围。若李玄业能戴罪立功,助程不识守城破敌,届时再论其功过,陛下或可法外施恩,酌情节处置。若其心怀怨望,甚至……有不臣之举,则程不识将军持陛下明诏,临阵处置,亦有名分。”
这一番话,听起来面面俱到,既维护了法度威严,又考虑了边情紧急,还给了李玄业“戴罪立功”的机会(虽然希望渺茫),更给了程不识临机决断之权。实际上,却是将李玄业彻底置于死地——夺爵削邑,已是重惩,戴罪之身,前途尽毁。而“若有不臣之举,临阵处置”一句,更是埋下了绝大杀机。在梁王看来,以李玄业刚烈性子,被如此对待,加之匈奴围城,内外交困之下,做出些“不理智”举动,岂非顺理成章?届时程不识“临阵处置”,谁又能说什么?
刘荣皱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皇叔的话,听起来似乎是最稳妥的处置方案,既全了法度,又顾全了局面。可是……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韩安国奏报中描述的朔方惨状,和李玄业那句“守的不是他李玄业一人的王爵富贵”。如此重惩,会不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朔方城,还能守住吗?
“陛下,”卫绾忽然开口,声音平和,“老臣以为,梁王殿下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举。然,军情如火,诏令往来需时。当下最急者,乃朔方城防能否坚持到程不识将军抵达。不若,陛下可先发一道密旨与程不识,令其全权负责解朔方之围,城中一切人等,包括靖王,皆需听其节制。同时,明发诏书至朔方,申明朝廷已遣大军来援,激励守城将士。至于靖王功过,确可如梁王所言,待解围之后,再行详勘。如此,既不误战机,亦不失法度,更可安朔方军民之心。”
卫绾的话,巧妙地将“夺爵削邑、戴罪听勘”的严厉惩罚,暂时搁置,只强调程不识的全权和朝廷援军将至,给了朔方守军一个盼头,也给了李玄业一个不那么难堪的缓冲。至于“解围后再行详勘”,留下了回旋余地。
刘荣眼睛微微一亮。卫绾这个折中之策,似乎更稳妥,也更……符合他此刻不愿立刻做出严酷决断的心态。他看向刘武:“皇叔,卫尉之言,你以为如何?”
刘武目光在卫绾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笑道:“卫尉老成谋国,思虑周详。臣附议。当以解围为第一要务。”
“既如此,”刘荣似乎下了决心,“便依卫尉所言。拟旨:一,明发诏书至朔方,告知朝廷已遣车骑将军程不识率北军星夜来援,令全城将士坚守待援,有功者赏!二,密旨程不识,授其全权,总督朔方战守,一应人等,皆受节制,务必解朔方之围!三,李玄业功过,待解围后,由有司详勘议处!”
“陛下圣明!”殿内众人,不管心中作何想法,皆躬身领命。
旨意迅速拟就,用印,由尚书郎分别发出。一道明诏,携带着皇帝对朔方军民的“激励”与对援军的承诺,奔向风雪北疆;一道密旨,赋予程不识生杀予夺、临机决断之大权,亦奔向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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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荣看着内侍捧着诏书离去,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感。他不知道,这道意在“稳妥”的诏命,在已经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朔方,会激起怎样的波澜。他更不知道,那封关于“夺爵削邑、戴罪听勘”的、更严厉的正式诏书,已在梁王的“建议”和某些人的“推动”下,于另一处官署悄然起草,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发出。
朔方的命运,李玄业的命运,甚至更多人的命运,就在这一道道旨意、一场场博弈、一层层算计中,向着未知的深渊滑去。
宣室殿内的争论暂歇,但殿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而千里之外的朔方城,浴血厮杀,正到最惨烈的关头。
是夜,紫霄神庭。
殿堂内的星光,黯淡到了极点。原本流淌的星河,此刻如同凝滞的、行将干涸的溪流,光芒微弱,明灭不定。中央那朦胧的身影,几乎淡薄至透明,边缘的冰裂纹路蔓延开来,如同破碎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琉璃,随时可能彻底崩散。维持多线干预与承受国运反噬带来的消耗,已逼近极限。
朔方城头,那代表守城军民的气运,在惨烈厮杀中剧烈波动,时而有血色凶光冲霄(代表死战意志),时而有灰黑死气弥漫(代表绝望与伤亡)。代表周平的个人气运,原本淡黄平稳,此刻却染上了浓郁的血色与深沉的铁灰色,那是巨大的压力、决死的信念与对李玄业的忠诚、愧疚交织而成。神庭的意志,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操控一叶随时会散架的扁舟,将最后一丝丝力量,注入周平及其身边最坚定的一些中下层军官、士卒心中。不是直接提升他们的武力,而是强化那种“王爷将城池托付于我”、“身后是父老百姓”、“退一步即死无葬身之地”的信念,让他们在极限的疲惫与恐惧中,仍能爆发出吼声,挥动刀剑,将滚木礌石砸下。这种对集体意志的微弱加持,消耗相对间接,但依旧让神庭的星光剧烈摇曳,仿佛风中残烛。
当那道来自长安的、带着“激励”与“授全权”意味的明诏气运,与另一道隐藏着“夺爵削邑、戴罪听勘”凌厉杀机的诏书气运,一明一暗,划破夜空,奔向朔方时,神庭的意志做出了选择。它将所能调动的、最后一点相对“温和”的干涉力,注入那道“明诏”,使其传递速度,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加快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同时,试图在那道“暗诏”的传递轨迹上,施加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滞涩”。然而,后者所携的“法度威严”与“皇权意志”过于集中和凌厉,这点滞涩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碾碎,反噬之力让神庭中央的身影一阵剧烈晃动,边缘崩落数点细碎的、星辰般的光尘。
吕梁山,李敢等人穿过“大风口”的刹那,那绝境中爆发的、不约而同的求生执念,形成一股微弱但纯净的“突破”之力。神庭捕捉到这股力量,将其引导、扩散,稍稍驱散了他们聚集地周围过分的严寒与死气,让那堆微弱的篝火能燃烧得更稳定一些,让众人恢复体力的速度快了那么一分。这是对“生”的肯定与辅助,消耗不大,却让神庭本已黯淡的星光,似乎回馈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源自生命本身顽强意志的滋养。
长乐宫、陇西、长安梁王府……各处气运依旧在流转、碰撞。神庭的“目光”依旧漠然地关注着,但主动干预的力量已降至最低,更多是维系着最基本的“观察”与对王娡生机的“守护”,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守护着风中的最后一点灯芯。
七日之期,已过去四日。
神国的根基,在过度透支下,已岌岌可危。那朦胧的身影,在越来越暗的殿堂中央,静静悬浮。仿佛在等待,等待某个契机,或是最终的湮灭。人间风雪正急,厮杀未休,而维系着些许“变数”可能的神庭,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第五百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