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五 夜 朔方城
喊杀声、惨嚎声、兵刃撞击声、火焰爆裂声,混杂着寒风呼啸,在朔方城头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匈奴人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伤痕累累的城墙。那几架简陋却沉重的攻城槌,在数十名匈奴壮汉的推动下,喊着号子,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包裹铁皮的厚重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门楼为之震颤,簌簌落下尘土。
“稳住!弓弩手,瞄准推槌的!滚油!火把!”周平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他左臂被流矢所伤,简单包扎的麻布已被鲜血浸透。他趴在垛口,指挥着仅存的守军做最后的抵抗。
箭矢早已告罄,滚木礌石也已用尽。所谓的“滚油”不过是最后一点混杂了松脂和动物油脂的粘稠物,被烧热后泼下,虽能造成一些伤害和混乱,但杯水车薪。火把扔下去,在冻硬的地面和尸体上堆积处滚动几下,便渐渐熄灭。
城门在连续不断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栓处开始出现裂缝。门后的戍卒和民壮,用身体、用木柱、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死死顶住,但每一下撞击,都有人被震得口鼻溢血。
“将军!东门段!匈奴人上城了!”凄厉的喊声从左侧传来。
周平猛地转头,只见东门附近的一段城墙,已有数十名匈奴兵顺着多架云梯蚁附而上,与守军绞杀在一起,那段城墙的防御明显出现了缺口。
“亲卫队!跟我上!”周平拔出插在垛口上的一杆断矛,带着身边最后几十名还能动弹的士卒,怒吼着扑向缺口。
这段城墙的戍卒已经死伤殆尽,只有七八个伤兵还在拼命抵抗,但被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匈奴兵逼得节节后退。周平带人赶到,立刻加入战团。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只有最原始的劈砍、捅刺、撕咬。周平手中的断矛捅穿了一个匈奴兵的胸膛,来不及拔出,就被另一个匈奴兵一刀砍在肩甲上,火星四溅。他侧身撞入对方怀中,用头盔狠狠砸在对方脸上,趁机夺过对方弯刀,反手一抹,热血喷了他一脸。
“顶住!把胡狗推下去!”周平嘶吼着,状若疯虎。亲卫们也被主将的勇悍激励,嚎叫着向前挤压。城墙狭窄,匈奴兵的人数优势难以展开,竟被这几十名浑身浴血的汉军硬生生顶了回去,十几名登上城墙的匈奴兵或被砍杀,或被推下高高的城墙。
缺口暂时堵住了,但周平身边又倒下了七八人。他拄着刀,剧烈喘息,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环顾四周,能站着的守军越来越少,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血迹和污渍糊满了脸庞和衣甲,眼神里除了麻木,就是濒死野兽般的凶光。
城外,匈奴人的号角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是进攻,而是收兵。如潮水般涌上的匈奴兵又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在城墙外一箭之地重新列阵,点起了更多的篝火。他们似乎不急于一时了,要用这种持续不断的消耗,拖垮城内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城头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呻吟和寒风穿过垛口的呜咽。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弥漫不散。周平靠在冰冷的城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亲卫想要扶他,被他摆摆手制止。
“清点人数……还有,能动的,还有多少?”他声音沙哑地问。
片刻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旅帅踉跄走来,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四门加起来,能拿得动兵器的,不超过……不超过五百了。民壮也死了快一半……”
五百……周平闭上眼睛。匈奴人至少还有两千骑,加上步卒,恐怕超过三千。下一次进攻,还能挡住吗?
“箭呢?石头呢?火油呢?”
“箭……一支都没了。石头……靠近城墙的民房都快拆光了。火油……最后一点,刚才泼下去了。”旅帅低下头。
周平沉默。他抬起头,望向城外连绵的匈奴营火,又望向城内。城内一片死寂,只有少数几处还有微弱的灯火,那是收容伤者的地方,或是还在熬制最后一点能果腹的、混合了树皮草根糊糊的灶火。
“王爷……”他低声喃喃,看向城内靖王府的方向。王府一片黑暗,只有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烟尘、脸上带着烫伤疤痕的军士连滚爬爬地冲上城墙,找到周平,噗通跪倒,双手捧上一块烤得焦黑的、带着牙印的马腿骨,上面还连着些许筋肉。“将军!南门……南门马厩里,最后那三匹伤马……弟兄们实在顶不住,把马杀了……这是……这是留给将军的……”
周平看着那块黑乎乎的骨头,喉头滚动了一下。他记得那三匹伤马,是上次出城哨探重伤回来的斥候坐骑,一直养在马厩,指望能救活。现在……他接过骨头,入手温热,还带着一丝血腥气。他看了看周围眼巴巴望着他的士卒,那些眼神里有饥饿,有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周平猛地举起马腿骨,用尽力气吼道:“弟兄们!胡狗退下去了!他们怕了!他们知道,朔方城,是块硬骨头,崩掉他们的牙!”
他环视众人,继续吼道:“咱们没箭了,没石头了,没粮食了!但咱们还有刀!还有这条命!还有身后这五千父老乡亲!王爷把城交给了咱们,咱们就是死,也得死在城墙上!让胡狗看看,什么是汉家的兵!”
他顿了顿,将马腿骨狠狠砸在旁边的城砖上,骨屑飞溅。“这马肉,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我周平,今日与诸位同生共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若老天爷不开眼,让咱们守不住了,那就一起走!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寂寞!”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残存的守军,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起来,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惨烈的决绝。
周平将马腿骨递给身旁一个年纪最小、手臂还在流血的士卒:“分下去,每人一口,吊着命!”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对那旅帅道:“去,把城里所有还能动弹的男人,不管老弱,都给我叫上城!拆房子!把房梁、门板、砖石,所有能砸死人的东西,全搬上来!告诉百姓,城破了,谁都活不了!想活命,就跟我们一起守!”
旅帅抹了把脸,重重点头,转身踉跄着跑下城墙。
周平重新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星星点点的匈奴营火,握紧了手中的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失血和疲惫让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但他不能倒。王爷把城交给了他,他把弟兄们带上了死路,那他就必须最后一个倒下。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朔方城像一头伤痕累累、濒死的巨兽,在黑暗中默默喘息,等待下一轮,也可能是最后一轮撕咬。
同日,深夜,靖王府。
府邸内外一片死寂。大门紧闭,只有廊下零星挂着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明明灭灭。院内亲兵已被撤换,如今守在门外的,是周平派来的、也是李玄业旧部的一队士卒。他们沉默地持戟而立,目光偶尔扫过府内黑暗的楼阁,眼神复杂。
李玄业没有点灯,独自坐在正堂冰冷的席上。堂内没有生火,寒意透骨。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衣,静静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似乎永不停歇的喊杀声、撞击声。每一次巨大的撞击声传来,他的眉头都会微微跳动一下,仿佛那城门是撞在他的心上。
老仆无声地走进来,将一件旧氅衣轻轻披在他肩上,又放下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浑浊的热水。“王爷,喝口水吧,暖一暖。”
李玄业没有动,只是问:“外面……怎么样了?”
老仆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周将军还在守。匈奴人退了一次,但没走,点起了很多火。城里……能拆的房子,都快拆了……”
李玄业缓缓闭上眼睛。他能想象此刻城头的景象。周平是个老实人,能打,也够忠心,但临机决断、提振士气,非其所长。守军伤亡恐怕已到极限,器械粮秣定然告罄。下一次匈奴进攻,或许就是城破之时。
“百姓……可还安好?”他又问。
“能动的男人,都被周将军叫上城了。妇孺老弱,集中在几处尚有屋顶的房子里,熬些……树皮草根汤。”老仆的声音有些哽咽,“王爷,咱们……还能等到程将军吗?”
李玄业没有回答。等到?程不识的大军现在何处?太原到朔方,急行军也要数日。即便程不识接到密旨即刻开拔,等赶到时,看到的,恐怕也只是一片废墟了。至于那道明诏……激励?在绝对的饥饿、死亡和绝望面前,一纸诏书,又能有多少分量?
他忽然想起白日托老仆送出的城防图。那上面标注的几处隐秘藏兵洞和暗道,是当年父亲靖王李凌督建此城时留下的后手,连朝廷工部图册都未必记载周全。周平若能善用,或可多支撑一时半刻。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李玄业,自负勇略,欲效冠军侯封狼居胥,却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大堂里回荡,“困守孤城,粮尽援绝,将士喋血,百姓饥寒。是我无能,连累了这满城军民。”
“王爷!”老仆噗通跪下,老泪纵横,“王爷切莫如此说!若非王爷,朔方早已……”
“若非我私募粮草,擅启边衅,授人以柄,朝廷或许早已调拨粮草,程不识的援军或许早已到了。”李玄业打断他,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和自嘲,“我一心守土,却忘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君王有君王的权衡。匹夫之勇,意气用事,害人害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得他鬓发飞扬。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天幕,那里是匈奴大营的方向,也是长安的方向。
“父亲,”他对着虚空,仿佛在与那早已逝去的灵魂对话,“您当年追随高皇帝,平定天下,受封于此,曾言‘吾家与国同休戚’。如今,儿子无能,守不住您留下的基业,保不住这满城百姓。若城破,儿子唯有一死,以谢陛下,以谢将士,以谢百姓。只是这‘同休戚’……儿子终究是辜负了。”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以手掩口,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多日焦虑,内忧外患,心力交瘁,早已伤了肺腑。
“王爷!”老仆慌忙起身,要去找药。
“不必了。”李玄业摆摆手,用袖口擦去嘴角血迹,脸色在窗外微弱的雪光映照下,苍白如纸。“我的身体,自己清楚。或许等不到城破,也等不到朝廷的处置了。”他走回案前,就着窗外微光,铺开一张粗糙的麻纸,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写什么?请罪表?绝命书?还是给周平最后的嘱托?
最终,他只在纸上写下八个字:“臣力已竭,唯死报国。”
搁笔,怔怔看了片刻,他将纸凑近油灯,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墨迹,化为灰烬。
不必写了。该说的,白日里已托老仆带去。这八个字,留在心里便是。
他重新坐回冰冷的席上,闭上眼睛,仿佛入定。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睫和紧握的拳头,暴露着内心的波澜。城外,风声呜咽,夹杂着隐约的、如同野兽磨牙般的声响。那是匈奴人在准备下一次进攻。
长夜漫漫,血色将明。
同日,深夜,长安,梁王府暖阁。
阁内温暖如春,炭火哔剥。梁王刘武并未就寝,而是披着一件狐裘,就着明亮的灯烛,仔细阅读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是田玢从朔方用快马秘密送出的,比朝廷的正式奏报要早到半日。
信中详细描述了朔方缺粮的惨状,守军疲惫不堪,李玄业被软禁后军心浮动,以及……匈奴大军已开始猛烈攻城,城防岌岌可危。田玢在信末写道:“……朔方旦夕可下,李玄业已成瓮中之鳖。然周平受其蛊惑,率残部死守,困兽犹斗。程不识大军未至,变数犹存。望殿下速决。”
刘武放下密信,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良久,他对侍立一旁的张汤道:“程不识那边,有消息吗?”
张汤躬身道:“回殿下,一个时辰前接到太原飞骑传书,程将军已接到陛下明诏与密旨,正在点兵,最迟明晨开拔。但他也上表,言天寒地冻,粮草转运不易,大军疾行,恐为匈奴所乘,请求稳扎稳打。”
“稳扎稳打?”刘武嗤笑一声,“他是怕担责任,还是真的老成持重?朔方城破在即,等他‘稳扎稳打’到了,恐怕只能给李玄业和周平收尸了。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样也好。他慢一步,朔方的戏,才能唱得完。”
“殿下的意思是……”
“周平若是殉城,那是最好。李玄业若是死在乱军之中,或是城破自尽,那也是他的归宿。”刘武缓缓道,“怕就怕,程不识去得太快,或者周平骨头太软,开城投降了。那李玄业,反倒能留条命,到时候押回长安,三司会审,反倒麻烦。”
张汤会意,低声道:“殿下放心,田玢在信中提及,已暗中联络了军中一些对李玄业不满、或欲求活路的将校。若城破在即,或可……行事。即便不成,战阵之上,刀箭无眼,一个被软禁的王爷,出点什么意外,也再正常不过。”
刘武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问道:“那封‘夺爵削邑,戴罪听勘’的诏书,走到何处了?”
“已用加急发出,由殿下亲信之人持节护送,昼夜兼程,预计比程不识大军早一日抵达朔方。”张汤答道。
“嗯。”刘武点点头,“要让这诏书,在朔方城破之前,或者城破之时,送到李玄业手中。让他知道,朝廷,陛下,已经定了他的罪。他李玄业,不是殉国的忠臣,而是待罪的囚徒。”
“臣明白。定会安排妥当。”张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杀人,还要诛心。不仅要李玄业死,还要他身败名裂,让陇西李氏,再无翻身之日。
“宫里,长乐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刘武又问。
“太后今日召见了太常,询问宗正府对诸侯王年节进献的安排,未曾提及朔方或李玄业。皇后娘娘处,一切如常。胶东王依旧在猗兰殿,只是据说前日感染风寒,御医看过,已无大碍。”张汤事无巨细地汇报。
刘武“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王美人母子,暂时动不得,有太后看着。但只要朔方事定,李玄业这个“边将跋扈、私募谋逆”的罪名坐实,牵连之下,与李氏有旧的窦婴一党必然再受打击,自己在朝中权势将更稳固。到那时,一个失了圣心又无外援的王美人,和一个年幼的胶东王,还不是任由拿捏?皇兄(景帝)留下的这个儿子,终究是太年轻了。
“陇西呢?李广和张珥,还没打起来?”刘武似乎觉得有些无趣。
“探子回报,李广依旧在磐石堡,张珥郡守也未再强行进攻,只是加派兵马,将磐石堡围得如铁桶一般,许出不许进。李家在陇西的几处田庄、商铺,已被郡府以‘稽查盗匪赃物’为名,查封了大半。李广长子李当户试图理论,被郡兵驱逐,还挨了几鞭子。”张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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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而不打,釜底抽薪。张珥倒是懂点手段。”刘武淡淡评价,“告诉张珥,别真的把李广逼反了。困住他就行。等朔方的消息传到陇西,李广是忠是逆,自有分晓。”
“是。”
刘武挥了挥手,张汤会意,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刘武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望着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是朔方的方向。
“李玄业啊李玄业,”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要怪,就怪你生在了李家,要怪,就怪你挡了本王的路。这朔方城,便是你的埋骨之地,也是本王……更进一步的踏脚石。”
他关上窗,将凛冽的寒风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隔绝在外。暖阁内,温暖如春,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算计。
同日,深夜,吕梁山,大风口另一侧岩穴。
微弱的篝火勉强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但无法驱散九人心头的沉重和肉体的极度疲惫。李敢强迫自己将最后一点点烤软的、混合了皮甲碎片和乌氏所赠硬粮的糊糊吞下肚,那味道如同咀嚼木渣和砂石,但他必须吃下去,保持体力。
左腿的伤口在穿越风口时再次崩裂,此刻包扎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传来阵阵钝痛和麻痒。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很可能已经溃脓。但他没有声张,只是将布条又紧了紧。
猴子靠在他旁边,蜷缩着身体,脸色青白,不住地打哆嗦。穿越风口时的惊吓和体力透支,让他发起低烧。老疤正在小心地用雪擦拭着一把卷了刃的环首刀,眼神呆滞。其他几人,或坐或躺,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寂静中,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永无止息的风声。
李敢摸出那张血迹、汗渍、污泥浸染得几乎看不清的羊皮地图,再次就着火光仔细辨认。过了“大风口”,再往前,就是乌氏所说的“鬼见愁”——一段长达数里、布满暗冰、湿滑无比、两侧是深渊的陡峭斜坡。乌氏说,即便是最老练的猎手,在天气晴好时通过那里也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滑坠,尸骨无存。而他们现在,是九个伤疲交加、饥寒交迫的残兵。
“校尉,”猴子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咱们……真能过去吗?”
李敢抬起头,看着猴子因为发烧而有些涣散的眼神,又看了看其他同样望过来的、充满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睛。他知道,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穿过大风口的庆幸早已被对“鬼见愁”的恐惧吞噬。再不给这些人一点东西撑着,不用到鬼见愁,他们自己就会倒在这岩穴里,再也起不来。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传来刺痛,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收起地图,扶着岩壁,慢慢站起来。动作牵动了腿上的伤,让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牙忍住,站得笔直。
“都看着我。”李敢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岩穴中格外清晰。
众人茫然地抬头。
“我知道,大家怕了,累了,觉得走不出去了。”李敢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脏污不堪、写满绝望的脸,“我也怕,我也累。我的腿,疼得快要断了。我也在想,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三百兄弟,就剩下我们九个?为什么老天爷要让我们受这份罪?”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决绝的嘶哑:“可我们还没死!我们还活着!从野狼峪,到雪山,到那吃人的大风口,咱们都闯过来了!咱们是踩着兄弟们的尸骨,喝着自己的血,一步一步爬到这儿的!凭什么?就凭咱们不想死!就凭咱们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破烂的衣襟,露出结满血垢和冰碴的胸膛,抓起地上那把卷了刃的断刀。
“猴子,老疤,还有你们,”他一个个看过去,“咱们是朔方军!是猎胡营!是李广将军的儿子带出来的兵!咱们的兄弟,死在野狼峪,死在雪山,死在这条路上!他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粮食送到朔方!是为了不让城里的弟兄们饿死!是为了不让匈奴人踏进咱们的家!”
“现在,粮食没了,可咱们还活着!咱们就是消息!咱们活着走出去,告诉朝廷,告诉天下人,朔方还在打!李将军还在守!咱们的兄弟,没白死!”
他手腕一翻,锋利的断刃在手臂上划过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落在身下的残雪上,触目惊心。
“我李敢,今日在此,对天,对地,对死去的兄弟发誓!”他举起流血的手臂,声音在岩穴中回荡,压过了风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爬,我也要爬出这吕梁山!把朔方的事,带出去!若违此誓,有如此血,天地共弃,死无葬身之地!”
滚烫的鲜血滴在雪地上,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珠。
猴子愣住了,看着李敢流血的手臂,又看看李敢那燃烧着近乎疯狂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也抓起一块锋利的石片,在自己手臂上狠狠一划。
“我侯三(猴子大名)!对天发誓!跟着校尉,走出去!给死去的兄弟报仇!若回头,若怂了,天打雷劈!”
老疤一言不发,拔出自己的匕首,在掌心一划,将血抹在额头,然后伸出流血的手掌。
一个,两个,三个……剩下的六个人,无论伤势轻重,都挣扎着,用刀,用箭簇,用石片,划破了自己的皮肤。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用鲜血做出的誓言。
九只流血的手臂,紧紧握在一起。滚烫的血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冻结,仿佛一枚残酷而神圣的印记。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低沉的吼声在岩穴中响起,虽然微弱,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风雪的力量。绝望依旧存在,恐惧并未消失,但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东西,从这些濒死之人的心底升腾起来——那是抛弃了一切侥幸、一切软弱后,仅存的、对“活下去”这个目标本身的、最纯粹也最狰狞的执着。
李敢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自己和猴子的伤口,然后沉声道:“休息两个时辰,天亮之前,出发。鬼见愁,咱们爬也要爬过去!”
没有人反对。众人默默围拢到将熄的篝火旁,尽可能靠近那点残存的热量,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人呻吟,没有人说丧气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永恒的风啸。
李敢靠坐在岩壁下,看着重新闭目休憩的部下,感受着左腿伤口传来的阵阵灼痛和心悸般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到走出大山了。但至少,在倒下之前,他要尽可能把这些人,带出去一个是一个。
他抬头,透过岩穴的缝隙,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风雪似乎暂时停了,几颗寒星在极高极远的天穹上闪烁,冰冷而坚定。
父亲,您当年纵横塞外,可曾想过,您的儿子,会沦落至此?但您的儿子,没给您丢脸。李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是夜,紫霄神庭。
殿堂内,星河几乎完全凝固,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中央那朦胧的身影,淡薄得只剩下一个几乎透明的轮廓,边缘的裂纹蔓延交错,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彻底崩解成无数光尘。整个神国,都笼罩在一种近乎寂灭的黯淡之中,唯有最核心处,还顽强地闪烁着一点微不可查的、纯粹由执念维持的星火。
干预的力量,已近乎枯竭。先前对朔方周平等人集体意志的微弱加持,对长安诏书轨迹的细微扰动,尤其是承受那道“夺爵削邑”暗诏所携皇权法理反噬,几乎抽干了神国最后的本源。此刻的神庭,连“观察”都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黯淡与濒临崩解的寂静中,一点极其微弱的、全新的“共振”,自那浩瀚尘世中传来,注入这即将寂灭的国度。
源头,来自吕梁山脉深处,那个寒风呼啸的岩穴。
当李敢以断刃割臂,沥血为誓;当猴子、老疤等八人,以沉默或嘶吼应和,同样以血明志时,九股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坚韧的“求生”执念,混合着对死去同袍的愧疚、对未竟使命的责任、对家园的模糊眷恋、以及对命运的不甘与愤怒,在绝境中升华、共鸣,最终汇聚成一股虽然细小、却凝练如铁锥般的信念洪流。
这股信念,并非对“紫霄神帝”的祈祷或信仰——他们甚至不知神庭存在。这是人类在摒弃一切杂念、退无可退时,对“生存”本身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与宣誓,是灵魂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最耀眼也最残酷的光。
这股光,穿透了肉身与灵魂的壁垒,穿透了绝境与希望的迷雾,微弱地、却真实地,触及了那高悬于莫名之处的、濒临熄灭的紫霄神庭。
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即将熄灭的炭堆。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颤鸣,在寂静的神国中响起。那凝固的星河,最核心处的那一点星火,猛地跳动了一下。虽然未能点亮更多星辰,未能让那淡薄的身影凝实半分,但崩解的趋势,竟被这突如其来、源自凡尘绝境的信念之力,硬生生地……止住了一瞬。
没有恢复,没有增强。只是那无可挽回的坠落与湮灭,被一股来自下界的、野蛮而坚韧的力量,短暂地托住了。
濒临寂灭的紫霄神帝,那模糊的意志,似乎“看”向了那信念传来的方向。他(或祂)看到了岩穴中九个相互依偎、伤痕累累却目光如狼的士卒,看到了他们手臂上凝结的血痂,看到了那混合着绝望与希望的微弱火焰。
没有欣慰,没有感慨。那漠然的意志,只是将这九点微弱的信念之火,与朔方城头那摇摇欲坠却死战不退的残存气运、与长安深宫中那一点摇曳的生机星火、与陇西磐石堡那孤傲坚守的锋芒……一同纳入了那近乎停滞的、最后的“观察”与“维系”之中。
神国依旧黯淡,依旧在崩溃的边缘。但这来自人间绝境的、最后的血誓与执着,如同一剂强心针,又像是一块投入即将凝固沥青中的顽石,虽然未能改变沥青的性质,却让它下坠的速度,慢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七日之期,已过去四日又半夜。
最后的湮灭,或许只是时间问题。但在这时间流逝的缝隙里,一些被血与火淬炼过的东西,正在绝望的土壤里,顽强地扎下根须。
(第五百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