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六 辰时 朔方城
火焰,是暗红色的,混杂着滚滚黑烟,如同来自地狱的毒龙,舔舐着朔方城饱经摧残的西门。匈奴人将大量浸透了油脂的干草、木柴,甚至从城外拆来的破烂毡帐、车辆,堆聚在城门洞下,泼上最后一点不知从何处搜刮来的猛火油,然后点燃。
轰然腾起的烈焰,瞬间吞噬了城门。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有毒的浓烟,顺着门缝、透过破损的包铁缝隙,向城门内猛灌。顶在门后的戍卒和民壮首当其冲,被热浪灼伤,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剧烈咳嗽,几乎无法呼吸。
“水!快泼水!”负责这一段防守的军侯嘶声大喊,声音却被火焰的咆哮和人们的惨叫淹没。
早有准备的水桶被传递上来,一桶桶冰冷的、甚至混杂着冰碴的污水泼向熊熊燃烧的城门。然而,杯水车薪。水浇在燃烧的油脂和木柴上,发出嗤嗤的响声,腾起大片白汽,火焰只是稍微一矮,随即在狂风的助长下,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回来。更致命的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皮和木门上,热胀冷缩,反而加剧了门体结构的破坏,裂缝在高温和冰水的交替刺激下,蔓延得更快。
城门本身,以及堆积在门后的各种障碍物,都在燃烧。木柱、门板、甚至一些士兵的尸体,都成了燃料。城门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高温炙烤下,包铁的门板开始变形、发红,后面的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顶不住啦!门要烧穿了!”有人绝望地哭喊。
“不能退!后面就是城!退一步,全城都得死!”军侯满脸烟灰,眼睛赤红,挥舞着刀,将两个试图后退的民壮砍翻在地,“用湿布捂住口鼻!拆旁边的房子!用土!用沙!把火埋了!”
然而,拆房取土谈何容易?附近的民房早已在之前的防守中被拆得七七八八,剩下些残垣断壁,冻得硬如铁石。一些人用武器、甚至用手去刨挖冰冷的土块,手掌磨得鲜血淋漓,挖出的那一点冻土,对于熊熊大火而言,无异于扬汤止沸。
城门在火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皮开始卷曲、剥落,露出里面烧得焦黑、火星四溅的木芯。门后的横木和顶门柱,也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变脆。
周平带着亲卫赶到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靠近。城门洞内外,躺满了被烧伤、呛倒的士兵和民壮,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响成一片。还能站着的人,机械地将一桶桶水泼向大火,但效果微乎其微。
“将军!门……门快不行了!”那军侯看到周平,踉跄着跑来,脸上全是水泡和黑灰。
周平望着那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轰然倒塌的城门,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经历过无数次恶战,但如此绝望的守城,是第一次。箭尽,粮绝,援军无期,现在,连这最后的屏障也要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难道,朔方城一百二十七年的历史,靖王府两代人的坚守,五千军民的性命,就要在今天,终结于这片火海?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苍老的身影,连滚爬爬地穿过混乱的人群,扑到周平脚下,双手高举,捧着一方小小的印章和一柄连鞘长剑。
“周将军!王爷……王爷让老奴交给您的!”老仆涕泪纵横,声音嘶哑,“王爷说,城若不可守,不必死战!可率愿走之将士,护着百姓,从……从城防图标注的壬三、癸六两处暗道,退出城去,向东南山林撤退!这……这是王爷的军令!”
周平的目光落在那方沾着血迹和烟灰的靖王私印,以及那柄名为“靖边”的御赐长剑上。印是权柄,剑是责任,也是……托付和诀别。
王爷把生路给了他们,把死地留给了自己。
周平没有去接印剑,而是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熊熊燃烧的城门,看向城头上那些还在与攀爬上来的匈奴兵做最后搏杀的、伤痕累累的身影,看向城门后那些被烟火熏得面目全非、却依旧在用血肉之躯顶着、刨着、泼着水的军民。
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近乎本能的坚持。他们没有退路。身后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父母妻儿。退一步,就是地狱。
“暗道……”周平喃喃自语。他知道那两条暗道,是当年靖王督建此城时,为防万一留下的最后生路,隐秘至极。但两条暗道狭窄曲折,一次能通过多少人?五千军民,能撤走多少?匈奴人就在城外,一旦发现他们撤退,衔尾追杀,在野地中,这些疲惫伤残、扶老携幼的人,又能活下几个?
更重要的是,一旦主帅撤离,哪怕是从暗道,军心瞬间瓦解,城破就在顷刻。到时候,能逃出去的,恐怕十不存一。而留下断后的人,必死无疑。
王爷给他选择,是让他带着一部分精锐和青壮逃生,放弃老弱妇孺和必死的断后者。这是理智的,也是残酷的。
“周将军!快做决断啊!城门一破,就来不及了!”老仆焦急地催促。
决断?周平惨然一笑。他能做什么决断?是执行王爷的“军令”,带着少数人从暗道逃生,背负弃城弃民的骂名和一生的愧疚苟活?还是……陪着这座城,陪着这些不愿退、也不能退的军民,一起葬身火海?
火焰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映照着那些拼死奋战的身影。他看到了那个白天用菜刀砍翻匈奴兵的老妇人,此刻正将一个水桶递给年轻士兵;看到了那个大腿中箭、却依旧趴在地上传递湿布的年轻戍卒;看到了那个军侯,正用刀背将一个试图逃跑的民壮砸回原位……
他们是兵,是民,是父亲,是儿子,是妻子,是母亲。他们没有选择,只有拼命。
“啊——!”周平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把抓起老仆手中的“靖边”剑,猛地拔出!
剑光清冽,映着火光,寒气逼人。
“王爷!”周平将剑高举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周围所有能听到的人嘶吼,声音压过了火焰的咆哮,“靖王殿下有令!与朔方共存亡!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挥舞着长剑,指向摇摇欲坠的城门:“弟兄们!父老乡亲们!王爷把他的佩剑给了我!让我们死守到底!咱们身后,是王爷!是朝廷!是咱们的家!今天,咱们就站死在这城门下!让胡狗看看,什么叫汉家的骨头!”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周围的士兵和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嘶哑的、混杂着哭腔的吼声。王爷的佩剑在此,如同王爷亲临!最后的犹豫和恐惧,似乎被这柄剑,被周平的吼声,硬生生压了下去,化作了更疯狂的绝望反抗。
老仆惊愕地看着周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他知道,周将军选择了那条最蠢、也最壮烈的路。
周平不再看老仆,也不再想什么暗道。他双手握紧“靖边”剑,大步走向火焰最炽烈的城门洞,嘶声下令:“拆了旁边那堵墙!用砖石泥块堵门!快!能动的,都来!”
与其坐等城门烧穿,不如主动用废墟将其堵死!虽然这也只能延缓一时,但哪怕多一刻,多杀一个胡狗,也是好的!
残存的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疯狂地扑向城门两侧尚未完全坍塌的土墙,用刀砍,用棍撬,用手扒,将一块块滚烫的砖石、一捧捧泥土,投向那火焰翻腾的城门洞。火焰灼伤了他们的皮肤,浓烟呛得他们几乎窒息,但他们不管不顾,如同扑火的飞蛾,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惨烈的方式,构筑着最后的屏障。
城门在烈焰中发出最后的哀鸣,轰然向内塌陷了一角,露出外面匈奴兵狰狞的面孔和闪烁的刀光。但随即,更多的砖石、泥土、甚至燃烧的木头,被军民们用身体、用生命推了上去,堵住了那个缺口。
火焰,开始在堆积的废墟上燃烧。朔方城的西门,正在变成一座巨大的、燃烧的坟墓。而守在里面的人,用血肉之躯,将自己和敌人,一同封存在这烈焰炼狱之中。
同日,已时,吕梁山,沙陵泽畔。
当李敢一行人真正连滚爬爬、跌跌撞撞地“滑”下最后那段陡坡,踏入沙陵泽边缘的冰封沼泽时,几乎所有人都瘫倒在地,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在最初的片刻冲击后,迅速被更深的疲惫、寒冷和伤痛所取代。鬼见愁那段路,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心力。猴子早已彻底昏迷,气息微弱,浑身滚烫。李敢的左腿伤口崩裂严重,鲜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带着冻伤、擦伤和体力透支。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走出了那吃人的雪山,看到了这片广阔的、被冰封的沼泽。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没有风,但寒气无孔不入,比山巅的凛冽寒风更加湿冷刺骨。目之所及,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高大的芦苇和灌木只剩下枯黄的杆子,被厚厚的冰层和积雪包裹,形成一片片奇形怪状、了无生气的冰雕。更远处,是灰白色的、看似平坦的冰面,一直延伸到雾气朦胧的远方。空气死寂,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
“这……这就是沙陵泽?”老疤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反而皱紧了眉头。眼前这片冰封的沼泽,看似平静,实则潜藏着无数杀机——暗流、冰窟、深不见底的泥淖被冰雪覆盖,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乌氏说,过了沙陵泽,再往西南走,就能看到长城烽燧,离朔方就不远了。”李敢喘着粗气,靠坐在一块被冰雪半埋的巨石上,撕下已经冻硬的裤腿,查看伤口。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白,中间有些发黑,脓血和冰碴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乌氏给的、不知道什么草药碾成的粉末,颤抖着洒在伤口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猴子不行了。”架着猴子的年轻斥候带着哭腔说。猴子双目紧闭,脸色从潮红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李敢的心沉了下去。他爬过去,探了探猴子的鼻息,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手脚。“生火,把他挪到背风处,用雪给他擦擦身子降温。”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众人挣扎着行动起来。幸运的是,在沼泽边缘的灌木丛中,他们找到了一些尚未完全湿透的枯枝和干草。用最后一点火折子——那是在温泉边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勉强生起了一小堆火。微弱的火苗在冰天雪地中跳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老疤和另一人将猴子挪到火堆旁,用雪小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猴子在昏迷中痛苦地皱紧眉头,发出细微的呻吟。
李敢就着火光,再次拿出那张羊皮地图。地图很简陋,只勾勒了大概的山脉走向和沙陵泽的位置,并用一个点标明了他们之前发现地图的赤岩平台,用一条虚线标注了穿越吕梁的“古道”,终点就在沙陵泽东北角。至于如何穿过这片广阔的沼泽,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
“乌氏说,沙陵泽冬天表面冰封,但下面暗流涌动,冰层厚薄不一,还有看不见的泥潭。必须沿着固定的猎道走,或者等熟悉路径的向导。”老疤凑过来,低声道,脸色凝重,“咱们现在,既没有向导,也不知道猎道在哪儿。”
李敢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几乎无法分辨地形特征的沼泽,眉头紧锁。盲目走进去,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看那边!” 那个年轻斥候忽然指着远处冰面喊道。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约百丈之外的冰面上,似乎有一些不太自然的凸起,还有一些低矮的、像是人工树立的木桩影子,但因为雾气朦胧,看不太真切。
“像是……路标?或者渔民的窝棚?”老疤眯起眼睛。
“过去看看。留两个人照看猴子和火堆,其他人跟我来,小心脚下。”李敢当机立断,用木棍支撑着站起来。他的左腿疼得几乎无法受力,但他强忍着,用木棍和另一名士卒的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疑似人工痕迹的方向挪去。
冰面比看起来更加湿滑难行,积雪下隐藏着凹凸不平的冰棱和裂缝。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用木棍不断试探着前方。走了大约几十丈,那些凸起和木桩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几座低矮的、用芦苇和泥巴搭建、早已废弃破败的窝棚,半陷在冰雪中。窝棚旁边,插着一些已经腐朽的木桩,上面似乎曾经绑着绳索或渔网。这里显然是渔猎季节,附近牧民或猎户在泽边设置的临时营地。
“有人来过这里!”年轻斥候有些兴奋。
李敢却更加谨慎。他仔细观察着窝棚周围的雪地。雪地上有一些杂乱的痕迹,但大部分都被新雪覆盖,难以辨认。他走进一个相对完好的窝棚,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些干草和鸟粪,角落里有灰烬的痕迹,但早已冰冷。
“看这里。”老疤在窝棚外一处背风的冰面上蹲下,拂开积雪。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像是某种木制或骨质工具划出的刻痕,指向西南方向。刻痕很浅,但在平滑的冰面上显得很清晰,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是标记!”年轻斥候道。
李敢也蹲下身,仔细查看。刻痕的走向很明确,指向西南。他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望去,依旧是白茫茫的冰面和雾气,看不到尽头。但有了方向,总比盲目乱闯好。
“留下这个标记的人,肯定对这片沼泽很熟悉。可能是猎人,也可能是……像乌氏那样的人。”老疤分析道。
“跟上去。”李敢没有犹豫。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他让年轻斥候在刻痕旁做了个明显的记号,然后一行人返回临时营地。
猴子依旧昏迷,但用雪擦拭后,体温似乎降下去一点点,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但情况依然危重。李敢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路径走出沼泽,找到人家,猴子才有可能得救。
众人轮流背着猴子,李敢依旧用木棍探路,沿着冰面上那些时断时续、需要仔细辨认的刻痕指引,向着西南方向,缓缓踏入沙陵泽深处。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用木棍试探冰层的厚度和虚实。冰面下偶尔传来令人心悸的、咔嚓的碎裂声,或者空洞的水流声,提醒着他们脚下潜藏的危险。
雾气在冰泽上游荡,能见度时好时坏。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息。这片被冰封的沼泽,仿佛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坟墓,吞噬了一切声音和生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带路的老疤忽然停下,示意众人噤声。李敢凝神细听,除了风声,似乎……有隐约的、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人声?
是幻觉吗?在这片死寂的冰泽上?
众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声音很微弱,很模糊,但确实存在!像是金属敲击冰面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听不懂语言的呼喝声。
李敢心中一凛,立刻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散开,借助枯黄的芦苇丛和冰面的起伏隐蔽起来。他忍着腿痛,爬到一处稍高的冰丘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大约两百步开外,雾气稀薄处,冰面上竟有十几个身影在活动!他们穿着厚厚的、脏兮兮的皮袍,戴着皮帽,手持长杆、凿子、渔网等工具,正在冰面上凿洞。旁边停着几辆简陋的雪橇,上面似乎堆着一些渔获。
是牧民?还是猎人?看装束,似乎不像是汉人,但也不太像典型的匈奴人。
“是胡人!”趴在李敢旁边的老疤压低声音,语气紧张,“看他们的工具和雪橇,像是住在这一带的杂胡,可能是依附匈奴的小部落,冬天在泽上凿冰捕鱼。”
李敢的心提了起来。如果是依附匈奴的部落,那他们就是敌人。自己这边九个人,七个带伤,一个重病,体力耗尽,一旦被发现,绝无幸理。
怎么办?绕过去?可刻痕指引的方向,似乎正指向那群人活动的区域。难道留下刻痕的,就是他们?或者,必须穿过他们活动的区域,才能找到正确的路径?
就在这时,那群凿冰的人似乎有了收获,发出一阵欢呼,从冰洞里拖拽出什么东西,看样子像是大鱼。他们开始收拾工具,将渔获搬到雪橇上,似乎准备离开。
李敢紧紧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正是西南偏西。其中一个人走在前面,手里似乎拿着一根长杆,不时在冰面上敲敲打打,像是在探路。
是了!他们知道安全路径!跟着他们,或许就能走出这片死亡沼泽!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危险的念头也随之浮现——如果跟着他们,走到他们的营地呢?那里会有多少人?
“校尉,怎么办?”年轻斥候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其他人也都看向李敢,等待他的决定。
李敢看着远处那群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猴子,再看了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眼神中交织着希冀和恐惧的兄弟。
前有未知的胡人部落,后是绝地雪山。他们没有退路。
“远远跟着,”李敢的声音干涩而低沉,“注意隐蔽。看看他们去哪。如果……如果有机会,抓个活口,问清楚路。”
这是一招险棋。但绝境之中,险棋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众人默默点头,重新背起猴子,检查了一下身上仅存的、几乎没什么用的武器,借着芦苇和雾气的掩护,远远辍上了那群胡人消失的方向。
沙陵泽的冰面上,两行足迹,一前一后,蜿蜒伸向西南方的浓雾深处。前方是归家的胡人,后方是九名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汉军残卒。命运,在这片冰封的绝地,再次交织。
同日,午时,长安,梁王府邸。
暖阁内,炭火依旧温暖,但气氛却有些凝滞。梁王刘武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张汤垂手侍立在下首,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一名青衣小宦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张汤耳边低语几句,又躬身退下。
张汤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日早朝后,单独召见了卫绾丞相,在宣室殿密谈了近半个时辰。内容不详,但陛下随后又去了一趟长乐宫,在太后处逗留了两刻钟方出。”
刘武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并未睁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张汤继续道,“程不识将军的先锋斥候,已于今晨抵达高奴(今陕西延安北),其主力仍在太原至西河郡之间缓行。程将军再次上表,言天气严寒,道路冰封,大军行进艰难,粮草转运尤为不易,请朝廷宽限时日,并催促河东、上郡加快粮秣输送。”
“呵,”刘武终于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稳扎稳打,爱惜士卒,体恤民力……程不识倒是深谙为将之道,更懂得为臣之道。他这是不想沾上朔方这趟浑水,又不敢公然抗旨,所以能拖就拖。”
“殿下明鉴。程将军此举,虽于朔方战局不利,但于殿下……”张汤没有说下去。
“于本王的大事有利。”刘武接道,将念珠放到一旁,坐直了身体,“他拖得越久,朔方城破得就越快,李玄业的罪就坐得越实。等程不识‘终于’赶到,看到的只能是废墟和尸体,到时候,他是该哀悼同袍,还是该弹劾罪臣?”
“只是……”张汤斟酌着词句,“朔方若真被匈奴攻破,边患恐将加剧,朝廷面上须不好看。且周平等守将若皆殉国,民间或有物议,恐对殿下清誉有损。”
“物议?”刘武冷笑一声,“成王败寇。李玄业私募粮秣,擅启边衅,以致丧师失地,城破身亡,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周平等人,是为国捐躯,朝廷自会褒奖抚恤。至于边患……”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匈奴人占了朔方,难道就能站稳脚跟?寒冬腊月,他们也得退兵。来年开春,朝廷再发大兵收复便是。届时,谁人挂帅?这收复失地、重振边关的功劳,又该落在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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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汤恍然大悟,心悦诚服:“殿下深谋远虑,臣愚钝。只是……陛下和太后那边,似乎对朔方战事,仍有疑虑。卫绾丞相态度暧昧,窦婴虽困,余威尚在,若他们联同一些老臣,在朔方城破后为李玄业说话,甚至将罪责引向……”
“引向朝廷调度不力?引向本王掣肘?”刘武接口,语气转冷,“所以,那道‘夺爵削邑,械送京师听勘’的诏书,必须赶在朔方城破的确切消息传来之前,送到李玄业手中。要让他,以一个‘待罪之身’的身份,死在朔方!坐实其罪,绝其后路!至于周平……”他眼中寒光一闪,“他若殉城,自然是忠臣良将。他若不死……”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持节使者昨夜已过左冯翊,最迟明日晚间,当抵朔方。”张汤低声道。
“很好。”刘武重新靠回软榻,语气恢复了平淡,“宫里那边,王美人母子,看紧点。胶东王不是染了风寒吗?让太医‘好好’诊治。皇后那里,你也多去走动,让她稳住后宫,别在太后面前多嘴。”
“臣明白。”
“下去吧。朔方一有消息,即刻来报。”刘武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在假寐,而不是在决定一座城池、数千人性运,以及无数人政治生命的走向。
张汤躬身,无声退下。
暖阁内,炭火哔剥,温暖如春。刘武的指尖,再次轻轻捻动那串沉香木念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切,似乎都在沿着他预设的轨迹发展。只等朔方城破的捷报——或者说,是李玄业败亡的丧钟——传来。
同日,未时前后,紫霄神庭。
那一点核心星火,依旧在微弱而顽强地闪烁,维持着神国不坠的最后一丝联系。殿堂内的“星河”不再继续黯淡,但也未见丝毫复苏的迹象,仿佛凝固在了崩解前最后一瞬的状态。
来自各方的、细微的信念“涟漪”,依旧持续不断地“注入”,但强度并未增加,只是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朔方城头,那惨烈搏杀、与城偕亡的决绝意志,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在爆发出最后炽热光芒的同时,也预示着迅速的熄灭。这股信念强烈而悲壮,支撑着神国不至立刻倾覆,但其本身,已如风中残烛。
陇西磐石堡,那孤傲坚守的信念依旧稳固,但带着一种被围困的郁愤和焦虑,如同被巨石压住的弹簧,积蓄着力量,却也承受着压力。
长安深宫,那点微弱的生机星火,摇曳不定,时明时暗,显示着其主人处境的艰难和不确定性,但那份求生的执念,始终未灭。
而最让那濒临寂灭的意志感到一丝极其微弱“波动”的,却是那新加入的、来自吕梁雪山深处的信念共鸣。那九道穿越“鬼见愁”、于绝望中看到“沙陵泽”而重新燃起的求生之火,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坚韧,并且……似乎与另一股微弱但持续的、带着山林气息的、近乎“观察”与“指引”意味的意念,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遥远的联系。
这股山林气息的意念,并非来自神庭已知的任何一处锚点,它飘忽、淡薄,却隐隐与那九道求生信念的前行方向,有着某种同步。仿佛一个无声的向导,在迷雾和绝境中,投下了一缕几乎不可察的光标。
神庭中央,那淡薄到极致的身影,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极其艰难地,试图“看”向那股山林意念的源头。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让那本就黯淡的星河一阵剧烈波动,核心星火猛然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干涉的力量,早已耗尽。连“观察”本身,都成了难以承受的负担。
那身影停止了“动作”,重新归于绝对的静止,只剩下那点星火,依托着来自人间的、或强或弱、或明或暗的信念“涟漪”,在永恒的沉寂边缘,做着最后的、无言的坚持。
七日之期,第五日,将尽。
(第五百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