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六 申时 朔方城
靖王府大堂内,光线昏暗。门外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悲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尘和血腥气味。
李玄业已换上最正式的玄端朝服,头戴委貌冠,腰佩组绶。他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一个小小的铜盆,盆中火焰跳跃,将他苍白而平静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一卷写满字迹的素帛,正在火焰中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是他写给高皇帝、写给父亲靖王李凌、写给当今天子的最后陈情与请罪表。写毕,焚之,不存于世。
火焰吞没了最后一角素帛,光亮渐熄,只剩一点余烬在盆底明明灭灭,如同这座正在死去的城池。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靖边”剑的墙前,取下那古朴的剑鞘。鞘以鲛鱼皮为饰,青铜装具,虽历经岁月,依旧沉静威严。他用一块洁净的素帛,细细擦拭剑鞘,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剑鞘光可鉴人,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擦罢,他将剑鞘端正置于身前几案之上,与那方小小的靖王金印并列。印是权柄,鞘是责任,亦是归宿。
然后,他再次跪坐,面向东南长安方向,挺直脊背,双手扶膝,闭目不言。他在等待。等待宿命的终点,等待这座城,和他自己生命的终章。
门外的嘈杂与惨叫越来越近,中间夹杂着匈奴语兴奋的吼叫和兵刃破门的巨响。靖王府的仆役早已逃散一空,只有那个一直跟随他的老仆,跪伏在堂外阶下,白发苍苍的头颅深深埋在地上,肩背耸动,无声恸哭。
“轰隆!”
王府厚重的大门,终究被撞开了。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兵甲碰撞声,如潮水般涌入前庭。
李玄业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淡然。他最后看了一眼案上的金印和剑鞘,又望向堂外那方被烟尘遮蔽的灰暗天空,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
“逆贼李玄业何在?”粗暴的呼喝声在庭院中响起,说的是带着浓重胡音的汉语。
脚步声迅速逼近大堂。几名顶盔贯甲、手持血淋淋弯刀的匈奴百夫长冲了进来,看到堂中正襟危坐、朝服严整的李玄业,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狰狞而贪婪的笑容。擒获或斩杀大汉亲王、镇西将军,这是天大的功劳!
“拿下!”为首的百夫长一挥弯刀。
几名匈奴兵如狼似虎地扑上。
就在他们即将触及李玄业衣角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彻大堂!
李玄业一直按在膝上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柄名为“靖边”的长剑!剑光如秋水乍破,寒芒凛冽,在空中划过一道惊艳而决绝的弧线!
没有冲向敌人,也没有试图格挡。
剑锋回转,稳稳地、深深地,没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玄色的朝服,也染红了那柄御赐的、象征镇守边疆之责的“靖边”长剑。
扑上前的匈奴兵猛地顿住脚步,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玄业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但他依旧跪坐得笔直,右手紧紧握着剑柄,左手扶住几案边缘,支撑着没有倒下。鲜血顺着剑锋、沿着朝服下摆,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惊疑不定的匈奴兵,扫过堂外狼藉的庭院,扫过朔方城上空那被烟尘和火焰笼罩的天穹。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
嘲弄敌人?嘲弄命运?抑或是嘲弄他自己?
“噗——”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溢出,沿着下颌滴落。他的脸色迅速灰败,但嘴角,却仿佛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大……汉……靖王……李玄业……”他艰难地、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不……死于……胡……虏……之手……”
话音未落,他握着剑柄的手,无力地松开。挺直的身躯,终于缓缓向前倾倒,伏在了身前的几案之上。额头,轻轻抵住了那方冰冷的靖王金印。
鲜血,浸透了金印,染红了剑鞘,在几案上漫延开来。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庭院外隐约传来的杀伐之声,和堂内那逐渐微弱的、生命流逝的滴答声。
冲进来的匈奴兵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上前。他们见过悍勇战死的将军,见过跪地求饶的贵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平静、如此决绝、在最后时刻以这种方式维护尊严的敌人。
那为首的百夫长脸色变了数变,最终骂了一句胡语,挥刀上前,似乎想砍下首级回去请功。
“住手!”
一声厉喝从堂外传来。只见一名匈奴贵族打扮、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的将领,在亲卫簇拥下大步走入。正是右贤王麾下大将,左大都尉呼衍圭。
呼衍圭目光扫过堂中景象,落在伏案而逝、朝服染血的李玄业身上,又看了看几案上那被血浸透的金印和剑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贪婪,有快意,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这是汉人的亲王,镇西将军。”呼衍圭用匈奴语对部下说道,声音低沉,“枭其首,可立大功。但如此人物,当全其尸,献于大单于帐前,方显我大匈奴威严。取下金印、佩剑,收敛尸身,好生看管,不得毁辱。”
“是!”百夫长连忙躬身。
呼衍圭不再看李玄业的尸身,转身走出大堂,望向城中处处烽火,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传令各军,肃清残敌,封存府库。汉人的王爷已死,朔方城,是我们的了!”
几乎就在呼衍圭踏出靖王府大堂的同时,朔方城摇摇欲坠的西门,在烈焰持续焚烧和匈奴兵疯狂撞击下,那用砖石、泥土、尸体和杂物临时堵死的门洞,终于轰然坍塌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烟尘和火星扑面而来,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守军和民壮,被这最后的冲击震得东倒西歪。
“城破了!”
“胡狗进来了!”
绝望的呼喊声瞬间响彻城门附近。
汹涌的匈奴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水,从缺口中狂涌而入!铁蹄践踏着仍在燃烧的废墟和守军的尸体,雪亮的弯刀在火光和烟尘中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周平浑身是血,脸上被火焰灼烧出大片水泡,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断。他拄着那柄“靖边”剑,站在缺口不远处,看着潮水般涌进的敌人,看着身边最后几十个相互搀扶着、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的弟兄和百姓,眼中已无悲无喜。
王爷死了。从王府方向传来的、那一声充满绝望和悲怆的“王爷殡天了”的哭喊,他听到了。最后的支柱,塌了。
但他还站着。手里,还握着王爷的剑。
“弟兄们!父老乡亲们!”周平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吼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咱们守到了最后!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今日,咱们就跟胡狗,拼到底!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拼了!”
残存的守军和百姓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手中残破的兵器,迎着匈奴的铁骑,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注定无望的冲锋。
刀光剑影,血花迸溅。
周平挥动着“靖边”剑,砍翻了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匈奴骑兵,自己也被另一骑的长矛刺穿了肩胛。他怒吼着,用剑拄地,稳住身形,反手一剑,削断了那匈奴兵的马腿。
战马悲鸣倒地,将主人摔下。周平扑上去,用尽最后力气,将剑刺入那匈奴兵的胸膛。
更多的匈奴兵围了上来。乱刀砍下。
周平高大的身躯,终于缓缓跪倒,又向前扑在地上。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柄“靖边”剑。剑身染血,倒映着城中冲天的火光,和那方被烟尘笼罩的、灰暗的天空。
朔方城,在坚守了十余个日夜,付出了包括靖王李玄业、镇西将军周平以及数千军民的生命后,于景帝后元三年腊月十六日,申时三刻,陷落。
火焰在城中各处燃烧,黑烟滚滚,直冲天际。这座矗立在河套平原百余年的边塞重镇,在这一天,迎来了它最黑暗的时刻。哭喊声、狂笑声、兵刃撞击声、建筑倒塌声,交织成一曲文明的哀歌。
而在城南某处不起眼的民宅后院枯井旁,那个从靖王府跑出的老仆,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狂笑,最后望了一眼王府方向,老泪纵横。他没有进入井中那两条王爷告知的、通向城外的暗道之一。他只是默默搬起井边的石板,盖住了井口,又拖来一些杂物遮掩。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衫,面向王府,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王爷,老奴……随您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尸体无力地倒在枯井边,鲜血缓缓渗出,浸湿了身下的冻土。那两条或许能为朔方城保留最后一丝血脉的暗道入口,随着他的死去,被彻底掩埋,无人知晓。
同日,申时末,沙陵泽西,无名胡人营地外。
李敢趴在冰冷的雪窝里,身上覆盖着枯黄的芦苇,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的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那座喧闹的营地。
营地规模不大,只有二十几顶灰扑扑的毡帐,杂乱地分布在背风的冰坡下。几堆篝火在暮色中燃烧,上面架着陶罐,煮着东西,散发出腥臊的气味。数十个胡人男女在营地中走动,孩童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几头瘦骨嶙峋的牧羊犬在帐篷间穿梭吠叫。营地边缘,拴着一些马匹和几头骆驼,旁边堆着渔网、冰凿和一些皮货。看起来,这确实是一个以渔猎为生、在沙陵泽边越冬的小部落。
但李敢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营地中央那顶最大、也最完整的毡帐前。那里竖着一面破旧的狼头纛,虽然不起眼,但表明这个部落并非完全独立,至少名义上归属于某个匈奴大部。帐篷外,有几个穿着相对整齐皮袍、腰佩弯刀的汉子在喝酒,看神态举止,像是部落的头领和武士。
“看清楚了,”老疤趴在李敢旁边,声音压得极低,“总共大概三十来个能打的男人,武器主要是弓箭、弯刀和骨矛,没什么像样的甲胄。女人和孩子不算。马有二十来匹,骆驼五六头。防守很松懈,除了那面狼头旗,和普通牧民没两样。”
李敢轻轻点头,目光扫过营地周围的简易篱笆和几个倚在帐篷边打盹的哨兵。“路径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回话的是那个年轻斥候,他脸上带着兴奋和后怕,“抓的那个家伙是个软骨头,稍微吓唬一下就全说了。从这里往西南,沿着冰泽边缘走大概七八里,有一片被风吹出来的裸岩地,从那里可以安全上岸,然后转向南,再走二十多里,就能看到长城的烽燧!他说前几天还看到烽燧白天冒烟,晚上有火光,肯定有咱们的人!”
“七八里……二十多里……”李敢心中默算。不算远,但前提是能安全通过这片营地,或者绕过它。
“绕不过去,”老疤似乎知道李敢在想什么,低声道,“我问了,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和暗流,冰层极薄,只有他们营地前面这一条被他们经常踩踏、比较结实的路,是唯一安全的通道。而且,那家伙说,这个部落的头人很警惕,晚上会加派哨兵,还放狗。咱们想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很难。”
李敢眉头紧锁。硬闯是找死,绕路是绝路,等下去更不行——猴子的情况越来越糟,再拖下去,恐怕熬不过今晚。而且,他们携带的那点硬粮,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校尉,怎么办?”另一名士卒低声问,声音带着焦虑。
李敢盯着营地中跳跃的篝火,看着那些胡人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喧哗笑闹。他们的物资似乎并不充裕,但比起自己这群快要饿死冻死的残兵,已经是天堂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乌氏给我们的硬粮,还有多少?”李敢问。
“还有五六块。”老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奶疙瘩和肉干。这是乌氏给他们最后的干粮,一直舍不得吃。
“够了。”李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疤,你带两个人,留在这里照顾猴子,隐蔽好。其他人,跟我来。咱们……扮一回商贩。”
“商贩?”众人一愣。
“对,迷路的、倒霉的、用最后一点货物换条活路的小商贩。”李敢低声道,开始解下身上最显眼的汉军服饰和破损的皮甲,只留最里面的破旧葛衣,“把脸弄脏,头发弄乱。武器藏好,只留一两把短刃防身。把硬粮拿出来,当做货物。”
众人虽然疑惑,但出于对李敢的信任,还是依言行动起来。很快,七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起来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难民”出现了。李敢将最后一点灰土抹在脸上,遮住过于锐利的眼神,又将木棍当做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记住,别抬头,别乱看,装得像一点。一切看我眼色行事。万一……万一情况不对,老疤,你们立刻带着猴子往东边撤,别管我们。”李敢最后叮嘱道。
“校尉!”老疤急了。
“这是命令!”李敢低喝,目光扫过众人,“咱们九个人,能活一个是一个。走!”
他不再多说,拄着木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尽管左腿疼得钻心),一瘸一拐,却又尽量自然地,向着胡人营地走去。其他六人,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几块可怜的“货物”。
暮色渐浓,寒风又起。当李敢这伙不速之客出现在营地边缘时,立刻引起了骚动。牧羊犬狂吠起来,几个喝得半醉的胡人武士拎着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嘴里嚷嚷着听不懂的胡语,眼神警惕而不善。
营地中央最大毡帐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裹着厚厚羊皮袄、头戴狐皮帽、脸上有一道疤的壮硕中年人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敢等人。他应该就是这个部落的头人。
李敢停下脚步,将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抚胸,按照记忆中商队伙计对待草原部落头人的礼节,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夹杂着边郡口音的匈奴语说道:“尊贵的头人,愿长生天赐福于您和您的部族。我们是……来自西边,迷路的商人。我们的货物和驼队,在暴风雪中失散了,只剩我们几个,和……和这一点点用来换取食物和温暖的微薄之物。”他示意身后的人展示那几块硬邦邦的奶疙瘩和肉干。
那头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敢一行人。他们的样子确实狼狈不堪,面有菜色,衣衫破烂,还有伤员(李敢的腿伤很明显),看起来和那些在风雪中倒霉的商队没什么两样。但那几块硬粮,在草原冬天也是不错的食物,尤其是对这个小部落而言。
头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匈奴语快速对旁边一个武士说了几句。那武士点点头,走到李敢等人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抓起一块硬粮,掰开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咀嚼了几下,点点头,回头对头人说了句什么。
头人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但依旧没什么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生硬地问道:“你们,汉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回头人,我们……是混血,常年在河西和草原之间跑点小买卖。”李敢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从休屠王的地界过来,想去上郡,换点盐和布匹。没想到在吕梁山里遇到了白毛风,走散了,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他故意说了一个靠近河西、但离此很远的匈奴小王名号,增加可信度,也避免对方立刻联想到正在打仗的朔方。
“上郡?”头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里在打仗,汉人的城。你们不知道?”
“知道,知道。”李敢露出惶恐和苦涩的表情,“所以我们才想绕路,没想到……迷路了。头人,我们只想用这点东西,换点吃的,再问问路。绝不敢打扰贵部。”他姿态放得很低。
头人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打量着李敢,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伙计”,沉默了片刻。几个迷路的、看起来没什么油水的商贩,不值得大动干戈。那几块硬粮虽然不多,但也算意外之财。至于问路……他眼珠转了转。
“吃的,可以换。”头人终于开口,指了指那几块硬粮,“这些,换一顿热汤,还有……回答你们的问题。”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过,今晚,你们不能进营地。在外面,自己找地方待着。明天天亮,告诉我你们想去哪里,我指路给你们。”
不让进营地,这是基本的防备。李敢心中反而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多谢头人!多谢头人!能有一口热汤,已经是长生天的恩赐了。”
很快,一个胡人妇人端来一大陶罐热气腾腾、腥味扑鼻的肉汤,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饼。李敢等人千恩万谢地接过,退到营地外一处背风的冰丘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汤很咸,肉很少,饼硬得硌牙,但对他们这些饥寒交迫的人来说,已经是无上美味。
夜色完全降临。胡人营地里的篝火更加明亮,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和牧羊犬偶尔的吠叫。李敢几人缩在冰丘后,裹紧破烂的衣衫,靠着彼此取暖。老疤他们也悄悄带着昏迷的猴子摸了过来,喂他喝了一点热汤。
“校尉,他们信了?”年轻斥候低声问,嘴里还嚼着硬饼。
“暂时信了。”李敢喝了一口热汤,感觉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但那个头人,不简单。他提到上郡在打仗时,眼神不对。而且,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您是说……”
“今晚警醒点。”李敢看了一眼不远处胡人营地隐约的灯火和巡逻哨兵的身影,低声道,“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吃饱点,抓紧时间休息。后半夜,我们找机会溜。”
众人心中一凛,默默点头。温暖的食物和暂时的安全并未驱散他们心头的阴影。在这胡人的营地边缘,他们依旧是九只待宰的羔羊,只不过披上了一层迷路的商贩外衣。
夜色,愈发深沉。沙陵泽上的寒风,呜咽着掠过冰面,卷起细碎的雪粒。远处,胡人营地的篝火,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像是一只独眼巨兽,闪烁着幽暗而莫测的光芒。
同日,黄昏,长安以北,驰道上。
一骑快马,正顶着凛冽的北风,在覆着薄冰的驰道上疾驰。马上骑士身穿皂衣,外罩斗篷,风尘仆仆,但腰杆挺直,马鞭挥舞得又急又狠,不断抽打着胯下已喷吐白沫的骏马。在他身后,数名同样装束的骑士紧紧跟随,护卫着一辆轻便但坚固的马车。
马车车厢上,插着一面小小的、杏黄色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无字,但熟悉大汉制度的人都认得,这是天子使节、特使宣诏时才用的“节旄车”标识。
持节者,如朕亲临。
车厢内,端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神色严肃的中年官员,正是奉梁王刘武之命(实则持天子诏书),前往朔方宣诏的使者,谒者仆射公孙贺。他双手拢在袖中,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紫檀木的狭长匣子,匣子用火漆封口,贴着封条。里面,便是那一道决定李玄业命运,甚至可能影响朔方战局的诏书——“夺爵削邑,械送京师听勘”。
马车颠簸得厉害,公孙贺却坐得稳如泰山,只是眉头紧锁,不时掀开车帘,望向北方昏暗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阴郁。
他是刘武的人,此行使命,他心知肚明。要在城破之前,最好是在城破之时,将这道诏书送到李玄业手中。要让他以“待罪之身”死,要坐实其罪,绝其后路。
“公孙公,”车外一名骑士靠过来,低声道,“天色已晚,距离朔方还有百余里,是不是找个驿舍歇息,明早再赶路?人马都疲乏了。”
“不行!”公孙贺断然拒绝,声音冷硬,“朔方战事如火,陛下诏书,片刻延误不得!换马不换人,星夜兼程!最迟明日午时,必须抵达朔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是公孙公,朔方被围,我们如何进城?”骑士担忧道。
公孙贺放下车帘,靠回车厢,闭上眼睛,缓缓道:“匈奴人,会让我们进去的。”
骑士一愣,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只能应诺一声,继续催马前行。
马车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公孙贺抱着那冰冷的紫檀木匣,感受着诏书的重量。他知道,自己手中捧着的,不仅仅是一卷帛书,更是一把刀,一把杀人不见血、却能诛灭满门的刀。
朔方城,此刻是否还在?李玄业,是生是死?
他不再去想。他只需要尽快赶到,完成他的使命。至于其他的,不是他一个谒者仆射该操心的。
夜色,吞没了车队的身影,只留下滚滚烟尘,和越来越近的、北方地平线上那抹不祥的暗红——那是朔方城方向,冲天火光映红的夜空。
同日,夜,紫霄神庭。
殿堂内,那点核心星火,猛然剧烈地摇曳、黯淡了一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毁灭与终结意味的寒潮冲击。来自朔方方向的那道最为炽烈、也最为惨痛的信念“涟漪”,在达到某个悲壮的顶峰后,戛然而止,如同燃尽的薪柴,化作一缕青烟,迅速消散在虚无之中。
李玄业,死了。朔方城,破了。
那股与城偕亡、以身殉道的决绝意志,在完成其最后的燃烧后,彻底熄灭。与之相连的、周平等守军残存的抵抗信念,以及朔方城中那数千军民最后的不屈气运,也随之如同风中残烛,齐齐黯灭。
神国星辰,原本依靠这几股强烈信念的“锚定”而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被狠狠打破!整条“星河”剧烈震荡,大片大片的星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中央那本就淡薄欲散的身影,边缘处的裂纹骤然扩大、蔓延,整个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成光尘!
来自朔方的“锚点”,断了最重要、也是最粗壮的一根。
然而,就在这崩解加剧的瞬间——
吕梁雪山深处,那九道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求生信念,猛然间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活跃!他们似乎感应到了那来自血脉、来自职责所在之地的巨大悲恸与毁灭,并非变得绝望,反而迸发出一股更加顽强、更加决绝的“必须活下去、必须把消息带出去”的意志!这股意志,如同在绝境中淬炼过的精钢,虽细小,却死死钉住了神国即将倾覆的一角。
陇西磐石堡,那孤傲坚守的信念,在李玄业死讯传来的无形冲击下(尽管消息尚未正式传至陇西,但冥冥中气运相连),先是猛地一颤,显露出巨大的悲愤与动摇,但随即,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酷烈的“死守”意志勃然爆发!那不再是单纯的坚守,而是带着一种“复仇”与“证明”的决绝,死死稳住了另一角。
长安深宫,那点微弱的生机星火,在朔方城破的毁灭气息冲刷下,骤然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扑灭。但就在最为黯淡的刹那,一股更加隐晦、更加深沉的力量,仿佛自皇宫最深处、自那未央宫的阴影中悄然蔓延出一丝,轻轻托住了那点星火,让其虽摇曳,却未彻底熄灭。
而来自沙陵泽方向,那股新出现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微弱意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波动了一下,与李敢等人的求生信念连接得更加紧密,隐隐然,仿佛在为他们指引着前路中某个极其微小的、可能存在的“变数”。
各方信念,此消彼长,剧烈波动。
神国中央,那濒临彻底消散的身影,在这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中,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那叹息并非悲哀,也非绝望,而是一种洞悉了某种必然轨迹的漠然。
朔方锚点虽断,但其他“丝线”却在绝境中绷紧、加固,甚至产生了新的、微妙的勾连。
彻底崩解的进程,被再次延缓,但也仅仅只是延缓。那核心星火,比之前更加微弱,闪烁得更加艰难,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于永恒的黑暗。
七日之期,第五日,将尽。最黑暗的时刻,或许尚未真正到来。
(第五百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