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 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七 黎明 朔方城
火光渐渐熄灭,只余下断壁残垣间缕缕青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焦臭气味,在朔方城上空弥漫。这座昨日还在浴血奋战的边塞重镇,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街道上遍布尸体,有守军,有百姓,更多是昨夜破城后死于屠杀和劫掠的无辜者。血水渗入冻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在初现的晨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匈奴骑兵三五成群,纵马在残破的街巷间奔驰呼喝,用长矛挑开坍塌房屋的木板,搜寻可能藏匿的活人和财物。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匈奴兵得意狂放的笑骂声,零星的金铁交击和垂死的呻吟声,交织成陷落后的悲惨序曲。
左大都尉呼衍圭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在亲卫簇拥下,缓缓行于满目疮痍的街道。他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审视的凝重。朔方城比预想中抵抗得更激烈,代价也更大。虽然最终破城,但己方伤亡颇重,更重要的是,城中文武首脑,靖王李玄业自刎,守将周平战死,竟无一人投降被俘。这让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安,汉人的骨头,比他预想的要硬。
“大都尉!”一名百夫长策马奔来,脸上带着兴奋和谄媚,“找到府库了!粮秣、军械、布匹,堆积不少!还有靖王府,里面金银器物、绫罗绸缎……”
“封存府库,清点数目,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呼衍圭打断他,声音冷淡,“至于王府私产……先派人看守,等大单于和右贤王处置。传令各部,不得再肆意屠杀,将还活着的汉人,无论军民,全部驱赶到城南空地看管。再有滥杀者,军法处置!”
“是!”百夫长一愣,连忙应诺,但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按照草原规矩,破城之后,劫掠三日乃是常例,怎么大都尉反倒约束起来了?
呼衍圭没有解释。他抬头望向城中那座虽然残破但依旧能看出规制恢弘的靖王府,又想起昨日在府中见到的那一幕——那端坐自刎、血浸印剑的汉人亲王。那不是失败者的死法,那是……殉道者。这样的敌人,值得警惕,也值得……某种程度上的“尊重”。肆意屠戮其民,毁其府库,除了激起更深的仇恨,并无益处。他要的是这座城,是这里的物资,是打击汉朝的气焰,而不是一堆废墟和死地。右贤王给他的命令,也是“据其城,收其资,以慑汉廷”。
“报——”又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大都尉!我们在西城一处地窖,抓到几个躲藏的汉人官吏!”
“带过来。”呼衍圭眼中精光一闪。
不多时,几名被反绑双手、衣衫不整、面如土色的汉人被推搡到呼衍圭马前。为首一个,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青色官袍,虽然肮脏破损,但能看出是低级文吏服饰。他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你,是何人?任何职?”呼衍圭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那文吏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将……将军饶命!小的……小的是朔方城仓曹属吏,陈……陈安……”
“城中守将,都死绝了?”呼衍圭问。
“死……死了,都死了!”陈安忙不迭道,“周将军战死在西门,靖王……王爷在府中自……自尽了……”
“城中可还有暗道、密仓,或者藏兵之处?说出来,饶你不死,还有赏。”呼衍圭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陈安身体抖得更厉害,犹豫了一下,旁边的匈奴兵立刻将雪亮的弯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他魂飞魄散,连忙叫道:“有!有!城北武库下面,有一处地窖,里面……里面可能还有些军械和火药!还有……城南靠近城墙根,有几处民宅的窖井,听说……听说可能与外面的暗沟相连,但小的只是听说,不知真假啊将军!”
“带路。”呼衍圭一挥手,立刻有士兵将陈安拖起。
“将军!将军饶命啊!小的都说了……”陈安哭喊。
呼衍圭不再看他,对身旁的副将道:“你带一队人,跟着他去,把那些地方都挖出来。其他人,继续清点府库,收拢俘虏。还有,”他顿了顿,看向靖王府方向,“将靖王李玄业的尸身,用上好棺木收敛,与其印信、佩剑一并妥善保管。此人虽是我大匈奴之敌,亦是一国王爵,不可轻侮。速派快马,将朔方已克、李玄业自刎的消息,报与右贤王和大单于!”
“遵命!”
呼衍圭策马,缓缓走向城中高处。俯瞰着这座残破却仍显雄浑的城池,他心中并无多少占据强敌都城的欣喜,反而在思索下一步。汉朝不会善罢甘休,来年开春,必然反扑。朔方城能守住吗?还是说,在劫掠足够物资、给予汉朝足够震慑后,应当适时退回河南地?
他摇了摇头,驱散这些思绪。那是右贤王和大单于需要考虑的事情。他现在要做的,是彻底消化这座城,清理抵抗,稳定秩序,等待王庭的进一步指令。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朔方城残破的城墙和袅袅余烟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有寒风,卷着血腥和灰烬,呜咽着掠过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废墟。
同日,凌晨,沙陵泽深处。
寒风如刀,裹挟着雪粒,在无边无际的冰泽上呼啸。能见度极低,几步之外便是白茫茫一片。李敢一行人,相互搀扶着,在没膝的积雪和纵横的冰裂隙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前行。身后,胡人营地的火光和喧哗早已被风雪和黑暗吞没,但那种被追捕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每个人。
昨夜,他们并未能如计划般悄悄溜走。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胡人营地忽然喧哗起来,火把晃动,人喊马嘶。紧接着,便有骑兵冲出营地,四下搜索,口中呼喝着“抓住那些汉人奸细”。显然,那个看似粗豪的部落头人,并未完全相信他们“迷路商贩”的说辞,或者,是在他们离开后发现了什么破绽。
幸亏李敢事先警觉,提前转移了藏身地,又借着骤然刮起的狂风大雪,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搜捕。他们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只能朝着与胡人营地相反的方向,拼命逃入冰泽深处。
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也成了最可怕的敌人。寒冷无孔不入,消耗着所剩无几的体力。冰面湿滑,暗沟和薄冰区隐藏在白茫茫的雪下,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猴子早已昏迷不醒,被老疤和另一人轮流背着,气息越来越微弱。
“校尉!猴子……猴子不行了!”背着猴子的年轻斥候带着哭腔喊道。
李敢心中一紧,连忙凑过去。只见猴子脸色青灰,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触手一片滚烫,但四肢却冰冷。
“放下他,围起来挡风!”李敢嘶声道,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支离破碎。
众人连忙围成一圈,用身体挡住凛冽的寒风。李敢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袍,盖在猴子身上,又抓了一把雪,想塞进他嘴里,却被老疤拦住。
“没用了,校尉……”老疤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他……他烧得太厉害,又颠簸了这一路,油尽灯枯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疤的话,一直昏迷的猴子,眼皮忽然动了动,竟然缓缓睁开了。只是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猴……猴子?”年轻斥候哽咽着唤道。
猴子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看看周围,但最终只是定定地望着灰暗飘雪的天空。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李敢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冷……好黑……”猴子的声音细若游丝,“校尉……我……我看见赤岩了……有光……羊皮……地图……”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毫无逻辑,显然已陷入弥留之际的谵妄。
“猴子,撑住!咱们看到长城烽燧了!就快到了!”李敢握着他冰冷的手,低声吼道,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是谎言。他们现在连方向都辨不清,何谈长城?
猴子似乎没听见,涣散的目光投向虚空,嘴角忽然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无力。“……阿母……蒸的……饼……真香……”
话音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那双无神的眼睛,依旧望着天空,却已没了任何神采。握着李敢的手,轻轻滑落。
风雪呼啸着掠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众人脸上,冰冷刺骨。围成一圈的八个汉子,如同冰雕一般僵在原地,看着同伴的身体在怀中一点点变冷、变硬。
没有哭声,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泪水刚涌出眼眶,就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又一个。从温泉边出发时的十三人,赤岩平台留下两人,大风口冻死一人,鬼见愁隘口摔落一人,现在,猴子也走了。还剩八个。
李敢缓缓将盖在猴子身上的外袍拉上来,遮住了他那张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然后,他沉默地站起身,拄着木棍,望向四周白茫茫、仿佛永无尽头的风雪。
“挖个坑,埋了吧。用冰雪盖好,做个记号。”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别让他……曝尸荒野,被野兽糟蹋。”
没有人说话。众人默默地用冻得麻木的手,用断刀,用木棍,在坚硬的冰面上,艰难地刨出一个浅坑。将猴子那瘦小、冰冷的身体轻轻放进去,用雪掩埋,堆起一个小小的雪丘。老疤用刀在旁边的冰坨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侯小乙”三个字。
做完这一切,八个人站在小小的雪坟前,默然肃立了片刻。风雪很快掩盖了痕迹,或许用不了多久,这个雪丘也会消失,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走。”李敢吐出这个字,转过身,继续向着未知的前方,迈开脚步。左腿的伤口早已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必须走。猴子死了,老疤伤了,其他人也都到了极限。停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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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咱们……往哪走?”年轻斥候红着眼睛问,声音带着迷茫和绝望。昨夜慌不择路的逃亡,早已让他们迷失了方向。此刻放眼四顾,除了冰雪,便是浓雾和风雪,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李敢停下脚步,眯起眼睛,试图在漫天风雪中寻找一丝辨识方向的线索。太阳?厚重的云层和风雪遮蔽了一切星辰日月。植物?除了被冰雪包裹的枯黄芦苇,什么都没有。风?风向混乱不定。
他们彻底迷路了,困在了这片看似平坦、实则杀机四伏的死亡冰泽之中。食物只剩最后几块硬粮,饮水可以化雪,但体力正在飞速流逝。猴子的死,更是在每个人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难道,真的要走不出去了吗?闯过了鬼见愁,避开了胡人追捕,却要冻死、饿死、迷失死在这片白茫茫的绝地?
“跟着我。”李敢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茫然和腿上的剧痛,沉声道。他不能露出丝毫犹豫,他是剩下这些人的主心骨。“风现在是西北向,我们逆着风走一段,看看能不能找到高地或者参照。注意脚下,互相盯着点,别掉进冰窟窿。”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凭感觉,凭经验,在这绝境中摸索。众人默默点头,重新相互搀扶,排成一行,艰难地跟在李敢身后,迎着风雪,一步步向前挪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和血腥味。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四周只有单调的白色和风声,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这几个渺小的、挣扎求生的黑点。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走在最前面的李敢,忽然脚下一空!
“咔嚓!”
冰面碎裂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风雪中格外刺耳!李敢半个身子瞬间陷了下去,冰冷的、带着淤泥腥味的黑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
“校尉!”身后的人惊呼,七手八脚地抓住他的胳膊、衣服,拼命往后拽。
李敢自己也反应极快,双手死死扒住旁边尚未碎裂的冰层边缘,双腿蹬水,借着同伴的拉力,艰难地将身体从冰窟窿里拔了出来,滚倒在旁边的雪地上。
冰冷刺骨的黑水瞬间带走了大量体温,李敢冻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左腿伤口被污水一浸,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和麻痹感。
“是暗流!冰层太薄!”老疤脸色发白,看着那个汩汩冒着黑水的冰窟窿,心有余悸。刚才若是李敢踩实了,或者他们反应慢一点,整个人掉进去,在这冰天雪地里,神仙难救。
李敢挣扎着坐起,看着自己湿透、迅速结冰的裤腿和靴子,又看了看那个幽暗的冰窟窿,再望向四周仿佛一模一样、无边无际的白色绝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比这冰泽的寒风更冷。
难道,真的走到绝路了?
他猛地咬牙,撕下已经冻硬的裤腿布料,露出肿胀发黑、伤口狰狞的小腿。然后,他抓起一把雪,狠狠按在伤口上!
刺骨的冰冷和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眼神却变得更加凶狠、执拗。
“不能停!”他低吼着,用颤抖的手,将破烂的衣衫撕成布条,紧紧缠住伤口上方,试图止血和保暖,尽管效果微乎其微。“起来!继续走!就是爬,也要爬出去!”
他拄着木棍,再次站起,湿透的裤腿迅速冻成冰壳,每一步都发出咔咔的响声,沉重无比。但他没有犹豫,再次迈步,绕过那个危险的冰窟窿,选择了一个方向,继续前行。
身后,七个同样疲惫、同样绝望的汉子,看着校尉那虽然踉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默默跟了上去。风雪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一行歪歪扭扭、很快就会被新雪覆盖的足迹,通向迷蒙不可知的远方。
同日,清晨,长安,梁王府。
刘武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竹简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叩击声,在寂静的黎明时分格外清晰。
朔方城,该有结果了。
按照程不识“恰到好处”的行军速度,按照匈奴人孤注一掷的攻势,按照李玄业和周平手中那点残兵败将……城,应该破了。李玄业,是死是活?
死,必须是“待罪而死”。活着落到匈奴手里,是麻烦;活着逃出来,更是大麻烦。最好的结果,就是他死在乱军之中,或者……自决。一个畏罪自尽的藩王,一个丧师失地的镇西将军,足够将一切罪责牢牢钉死,也将皇兄和母后可能生出的些许怜惜与回护,彻底堵死。
“殿下。”张汤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低声道,“刚刚接到飞骑传书,不是朝廷驿报,是我们的人从西河郡连夜送来的。”
刘武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说。”
“书信是昨夜子时前后从西河郡最靠近朔方的烽燧发出的。信使亲眼看到,朔方城方向,大火冲天,映红夜空,杀声直至后半夜方渐歇。今晨,已不见城头汉旗,唯有匈奴旗帜隐约可见。”张汤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朔方……多半已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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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眼中精光爆射,身体微微前倾:“李玄业呢?”
“信中未提及靖王下落。但城破如此之快,大火如此之烈,李玄业要么死于乱军,要么……”张汤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刘武缓缓靠回椅背,闭上双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成了。虽然还没有最终确认李玄业的死讯,但城破的消息,已足够让很多事情尘埃落定。李玄业就算还活着,一个丢失藩国、丧师辱国的亲王,也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公孙贺到哪儿了?”他问。
“按行程,最迟今日午时,当前锋抵朔方城下。”张汤答道。
“好。”刘武睁开眼,眸中一片幽深,“告诉公孙贺,若李玄业已死,务必亲眼确认其尸身,取得其印信佩剑,尤其是那道‘请罪自陈’的遗表,若有可能,务必拿到手。若其未死……”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便以天子诏,夺其爵,削其邑,锁拿回京!记住,要‘确保’他活着回到长安,接受廷尉勘问!”
“确保”二字,刘武咬得极重。张汤心领神会,若是李玄业在押解途中“伤重不治”或者“畏罪自尽”,那更是死无对证,坐实罪名。
“臣明白。立刻去安排。”张汤躬身。
“还有,”刘武叫住他,“将朔方城破的消息,稍加润色,透露给御史中丞和几位丞相长史。要让他们知道,是李玄业刚愎自用,擅启边衅,又调度无方,守城不力,以致丧师失地,害死周平等忠勇将士及满城百姓!要让朝野舆论,先动起来。”
“是。那宫里……”
“宫里,本王自会去说。”刘武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卷根本没看的竹简,语气恢复了平淡,“母后年纪大了,有些事,需要委婉些。皇兄那里……自有朝臣奏报。”
张汤会意,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刘武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却仿佛穿透了简牍,看到了朔方城冲天的火光,看到了李玄业可能的结局,看到了朝堂上即将掀起的风波,也看到了……那空悬已久的储位,似乎离自己又近了一步。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同日,晨,紫霄神庭。
殿堂内的星河,经历了昨夜朔方“锚点”崩断带来的剧烈震荡后,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脆弱的平静。星光不再大片熄灭,但也毫无复苏迹象,只是维持着一种极其低微、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寂灭的恒定黯淡。
来自朔方方向的悲壮涟漪彻底消失,但其他方向的“丝线”,却在重压之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陇西磐石堡的信念,变得更加凝实、更加酷烈,如同被投入炼狱的寒铁,在仇恨与坚守的火焰中反复锻打,虽未增强,却愈发坚韧不屈,死死锚定着一方。
长安深宫的那点星火,在经历短暂的剧烈摇曳后,似乎被一股更晦暗深沉的力量所包裹、稳定,虽未壮大,但也不再轻易明灭,只是其光芒,似乎沾染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影。
而最为奇特的,是吕梁冰泽深处。那九道求生信念,在昨夜失去一名同伴(猴子)后,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在极致的悲恸与绝望中,迸发出一股更加纯粹、更加执拗的“生”的渴望!这股渴望,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意志,如同在绝对寒夜中点燃的一点心火,虽微弱,却散发着惊人的热力,顽强地抵抗着四周“死亡”与“迷失”意境的侵蚀。更令人惊异的是,这股心火,似乎与那飘渺的山林意念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隐隐地,仿佛在无尽的冰雪迷雾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路标”。
沙陵泽的冰面下,暗流的方向?风向的细微转变?枯芦苇倒伏的规律?亦或是……某种更玄奥的、属于这片古老土地的、微弱的灵性指引?
这共鸣与指引是如此微弱,甚至难以被神庭本身清晰感知,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蛛丝,在绝对的空无与寂灭中,轻轻颤动着,维系着那九道信念不坠,也间接地,维系着神国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纽带。
神庭中央,那淡薄到极致、仿佛随时会化光散去的身影,似乎“垂目”,极其艰难地将几乎不存在的“视线”,投向那条新生的、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蛛丝”。来自李敢等人绝境中淬炼出的、不灭的求生执念,与那古老土地隐晦的灵性回响,在这濒临崩毁的神国意识中,激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近乎“涟漪”的波动。
这波动并非力量,也非启示,更像是一种……印证。印证即便在最深沉的绝望与虚无中,“存在”本身,依然会迸发出挣扎的意志;印证这片承载了万千生灵的土地,其底蕴并未完全枯竭。
星火,依旧黯淡。但在这绝对的沉寂边缘,似乎多了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源自生命本能与土地回响的“韧性”。
七日之期,第六日,黎明。
(第五百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