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雪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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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41年 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十七 午时 朔方城外

朔方城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颓败。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随处可见,尚未散尽的烟尘在寒风中打着旋。城门洞开,偶尔有匈奴骑兵呼啸进出,城头汉旗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面粗糙的狼头纛,在风中无力地飘荡。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臭和淡淡血腥。

一列车驾,在数十名汉军骑士的护卫下,缓缓行至朔方城南残破的护城河边。马车杏黄节旄在风中抖动,车旁骑士皆风尘仆仆,面带倦色,但腰杆挺直,手握刀柄,警惕地望着不远处城墙上影影绰绰的匈奴兵。

车帘掀开,谒者仆射公孙贺探身而出。他穿着厚重的官袍,外罩大氅,面容严肃,目光扫过眼前这座陷落的边城,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为惨烈。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焚烧和死亡的气味让他胃部微微不适。

“止步!”城头一名匈奴百夫长用生硬的汉语喝道,手中弓箭已对准下方,“来者何人?敢近我大匈奴城池!”

公孙贺整理了一下衣冠,示意身旁一名嗓门洪亮的属官上前答话。那属官提气高声道:“大汉天子使节,谒者仆射公孙贺在此!持节宣诏!速唤尔等主事之人出城接诏!”

城头一阵骚动。匈奴兵们交头接耳,显然对“天子使节”这个身份感到惊讶和疑惑。这里是刚刚被他们攻克的城池,汉人的皇帝使者跑来做什么?宣诏?给谁宣?

很快,消息报了进去。约莫一刻钟后,城门再次洞开,一队约两百人的匈奴骑兵鱼贯而出,在护城河外列阵。为首一将,正是左大都尉呼衍圭。他骑在马上,并未着甲,只穿寻常皮袍,但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公孙贺一行,尤其是在那杏黄节旄上停留片刻。

“汉使?”呼衍圭开口,汉语比城头小卒流利许多,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浑厚腔调,“此乃我大匈奴之朔方城。尔等汉使至此,意欲何为?莫不是来下战书?”他语气平淡,却隐有威压。

公孙贺心中不悦,但面上丝毫不显,上前几步,于车前站定,朗声道:“本官奉大汉皇帝陛下之命,持节宣诏于镇西将军、靖王李玄业。尔等既已入城,可唤靖王出城接旨。”他刻意强调“靖王”和“接旨”,既是表明来意,也暗含对匈奴占据此城的不承认。

呼衍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李玄业?”他缓缓道,“汉使来晚了。你们的靖王,昨夜城破之时,已在其府中伏剑自尽。尸身,现在本王手中。”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李玄业的死讯,公孙贺心中还是一沉,随即又是一松。死了,果然死了。他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悲恸,以及一丝怀疑:“此言当真?靖王殿下……薨了?”

“尸身便在城中,汉使若不信,可随本王入城一观。”呼衍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公孙贺略一沉吟,拱手道:“既如此,本官需亲见靖王遗容,以复皇命。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呼衍圭目光在公孙贺和他身后的护卫身上扫过,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可。不过,汉使随从,需留在城外。汉使可带两名扈从入城。”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公孙贺点头同意,只点了两名最精干的属吏跟随,自己整了整衣冠,手捧那只紫檀木诏书匣,迈步向前。身后汉军骑士面露焦急,公孙贺微微摇头示意无妨。此刻人为刀俎,过多的防备徒惹猜疑。

在匈奴骑兵的“护卫”下,公孙贺三人步行穿过布满战斗痕迹和焦黑废墟的城门洞,踏入朔方城内。眼前的景象比城外远观更加触目惊心。街道两侧房屋大多损毁,断壁残垣间不时可见来不及收拾的尸体,冻得僵硬。一些匈奴兵正在清理街道,将尸体拖拽集中,泼上某种刺鼻的油脂,显然准备焚烧。幸存下来的汉人百姓,被驱赶到城南一片空地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周围是手持兵刃、虎视眈眈的匈奴兵。整个城市弥漫着死亡、绝望和异族占领的压抑气息。

公孙贺目不斜视,但袖中的手已微微握紧。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眼前这文明沦丧的景象,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窒息和愤怒。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前方引路的呼衍圭身上。

靖王府同样损毁严重,大门破碎,墙壁焦黑,但主体建筑尚存。府内一片狼藉,值钱的器物早已被搜刮一空,只剩下笨重的家具和满地的碎瓷破瓦。呼衍圭将公孙贺引至正堂。

堂内已被简单清理过,但地面和墙壁上依旧可见喷洒状和流淌状的黑红色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和灰烬混合的气味。堂中央,停放着一口粗糙的、尚未上漆的白木棺材。棺材盖敞开着。

“汉使请自观。”呼衍圭站在一旁,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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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贺定了定神,走上前。只见棺内躺着一人,身着玄端朝服,头戴委貌冠,面容经过简单整理,但依旧苍白如纸,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仔细缝合,但依旧狰狞。正是靖王李玄业。他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安详,若非那致命的伤口和毫无生气的面色,几乎像是在沉睡。其身旁,摆放着一方被血迹浸染、已擦拭过但依旧留下暗红痕迹的金印,以及一柄带鞘长剑,剑鞘古朴,正是御赐“靖边”剑。

公孙贺凝视着棺中遗容,沉默良久。他与李玄业并无深交,甚至可说是分属不同阵营,但此刻,面对这位以如此惨烈、如此决绝方式结束生命的亲王、同僚,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是惋惜?是警惕?还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

他很快收敛心神,脸上露出沉痛之色,后退两步,向着棺椁躬身一礼。无论内心如何想,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礼毕,公孙贺转向呼衍圭,沉声道:“靖王殿下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可敬可叹。本官奉诏而来,虽殿下已薨,然诏命在身,不可不宣。请将军容本官,于此宣读天子诏书,以告靖王在天之灵,亦使将士军民知之。” 他特意强调了“将士军民”,目光扫过堂外那些被驱赶的百姓方向。

呼衍圭眉头微挑,看着公孙贺手中那精美的紫檀木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嘲讽。他大概猜到了这诏书的内容。汉人朝廷的做派,他并不陌生。

“可。”呼衍圭点了点头,甚至挥手示意堂内外的匈奴兵稍退,让出空间。他倒想听听,汉人皇帝对这位战败自刎的亲王,会下怎样的诏书。

公孙贺深吸一口气,走到堂前阶上,面向庭院(虽然庭院中多是匈奴兵和被押来看管的少量汉人俘虏),缓缓打开紫檀木匣,取出那卷明黄色的帛书诏书,双手展开。

两名属吏一左一右侍立,神情肃穆。庭院中,无论汉胡,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诏书上。

公孙贺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开始宣读:

“制诏镇西将军、靖王玄业:朕闻,藩屏之重,在于守土安民;将帅之任,贵乎持重戒轻。尔世受国恩,裂土封王,寄以边陲重镇,本宜抚绥将士,慎固封疆。奈何尔……”

诏书很长,文辞古奥,但核心意思明确:斥责李玄业“刚愎自用,擅启边衅”,“私募粮秣,不禀中枢”,“疏于防备,丧师失地”,以致“损兵折将,辱国丧师”,“朔方重镇,沦于胡尘”,“上负先帝之托,下失军民之望”。最后,裁定其罪:“着即夺靖王爵,削其封邑,革去镇西将军及一切官职,械送京师,交廷尉府勘问!”

诏书宣读完毕,庭院中一片死寂。寒风卷过,吹动公孙贺手中的诏书,哗啦作响。汉人俘虏中,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不知是为靖王之死,还是为这身后夺爵的严苛诏命。匈奴兵则大多面带讥诮,交头接耳,显然听懂了大概意思。

呼衍圭抱着手臂,冷眼旁观,心中对汉人朝廷这套“甩锅”和“找替罪羊”的把戏,更是鄙夷。人都死了,还要下诏夺爵问罪,无非是推卸朝廷失策之责罢了。

公孙贺面无表情,将诏书缓缓卷起,重新放入木匣。然后,他再次转向棺椁,朗声道:“李玄业接旨!” 自然无人应答。他顿了顿,继续道:“然,玄业已伏剑殉国,其罪虽彰,其死可悯。着即以其棺椁,载其尸身、印信、佩剑,随本使返京,听候陛下发落!朔方一应善后事宜,由朝廷另遣大臣处置!”

他这话是说给呼衍圭听的,也是说给可能潜藏周围的汉人听的。坐实李玄业罪责的同时,也留下了“其死可悯”的余地,并将尸身、印信收回,算是全了朝廷最后一点体面,也为后续可能的“抚恤”或“追究”留下了操作空间。

呼衍圭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汉使既已宣诏,可自便。棺椁尸身,本王已令人收敛,汉使可随时带走。至于这朔方城……”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如今已是我大匈奴之地。汉使还是早些离去为好,以免生出误会。”

公孙贺拱手:“多谢将军。本官稍作停留,收敛靖王遗骸,便即离去,不敢打扰。”

呼衍圭不再多言,留下几名兵卒看守,自己则转身离开了靖王府。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没兴趣陪一个汉人使者玩这种政治把戏。

公孙贺看着呼衍圭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堂中那口白木棺材,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诏书已宣,无论李玄业是生是死,其“擅启边衅、丧师失地”的罪名,已在两军阵前、在敌我面前,被天子诏书正式钉死!尸身、印信收回,此间事毕。梁王交代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至于周平等殉国将士,以及城中罹难百姓,那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

“收敛棺椁,准备启程,返回西河郡。”公孙贺对属吏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一名属吏低声问:“大人,那些百姓……”他指了指外面被驱赶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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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贺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同胞,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我等奉诏而来,只处理靖王之事。其余,非你我职权所及,亦无力及。速速办事,此地不宜久留。”

“是。”

同日,未时前后,沙陵泽深处,无名冰丘。

李敢从一阵剧烈的、源自骨髓的寒冷和疼痛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回归的瞬间,左腿伤口处传来的、如同无数钢针攒刺般的剧痛,让他几乎闷哼出声。他咬紧牙关,将呻吟压在喉咙里,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空,低垂的云层仿佛压在头顶。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但寒气更甚,呵气成霜。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背风的、由几块巨大冰岩和堆积的积雪形成的浅凹里,身上盖着同伴们破破烂烂、几乎无法御寒的衣衫。老疤、年轻斥候和其他几人蜷缩在他周围,相互依偎着,试图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此刻都昏睡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陷入了半昏迷的衰竭状态。每个人的脸上、手上都布满了冻疮和裂口,面色青紫,呼吸微弱。

猴子不在了。那个小小的雪坟,已经留在了不知何处的后方。

李敢挣扎着坐起身,检查自己的左腿。伤口处的布条已经冻硬,和脓血、皮肉黏在一起。他轻轻碰了碰,肿胀并未消退,反而更厉害了,皮肤发黑发亮,传来不祥的麻木感。他知道,伤口恶化了,很可能已经溃烂。在这缺医少药、冰天雪地的绝境,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但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乌氏给的硬粮,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化开,艰难地咽下。干硬的碎屑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热量和实在感。他将剩下的硬粮小心包好,重新揣入怀中。这是他们最后的粮食了。

他拄着木棍,忍着剧痛,艰难地站起,环顾四周。他们所在的这处冰丘,是昨夜风雪最大、几乎彻底迷失方向时,偶然发现的。冰丘不高,但顶上有一株早已枯死、被冰雪包裹、形如长戟指向天空的怪树,在茫茫冰泽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成了他们暂时的避风港。正是这株怪树,让他们在完全迷失方向时,有了一个固定的参照点。

此刻风停雪住,视野稍好。李敢爬上冰丘顶部,靠在枯树下,极目远眺。四周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冰泽、雪原、枯芦苇,无边无际,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昨夜逃亡时彻底迷失了方向,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距离西南方向的长城烽燧还有多远,甚至是否在背道而驰。

绝望,如同这冰泽上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食物将尽,伤重难行,迷失方向,同伴垂危……每一条,都足以致命。

难道真的走不出去了?李敢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甘心。闯过赤岩,熬过温泉,攀过鬼见愁,躲过胡人追捕……经历了这么多,难道最终要悄无声息地冻死、饿死在这片白色的坟墓里?

不!就算死,也要死得明白!也要朝着一个方向,走到最后一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风停了,无法辨向。太阳依旧隐藏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只有那株枯树,突兀地指向灰暗的天空。他抬头看着枯树扭曲的枝干,忽然心中一动。这树虽然枯死,但其枝干的生长,是否暗合某些规律?阳面?阴面?

他凑近枯树,仔细查看。树干背风的一侧(他根据冰雪覆盖的厚度判断),树皮似乎更加光滑,而另一侧则粗糙些,且有一些地衣干枯的痕迹。可惜,他对辨识树木并不在行,无法确定哪边是南。

他又看向冰丘下他们昨夜来时留下的足迹,早已被风雪掩埋大半。但隐约能看出,他们是从东北方向来的。如果昨夜他们是朝着与胡人营地相反的方向逃,那么现在,他们可能身处沙陵泽更深处,或者偏向西北?

就在他苦苦思索、几乎要再次陷入绝望时,一种极其微弱、难以言喻的感觉,忽然掠过心头。那并非视觉、听觉或触觉,更像是一种……直觉,或者说,是某种冥冥中的指引。他下意识地望向冰丘的西南方向。

那里,除了冰雪,依旧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却挥之不去,仿佛在灰白的雾气之后,在无尽的冰雪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呼唤”,或者说,与他此刻绝境中燃烧的、近乎执念的求生意志,产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共鸣。这感觉,与他之前在那赤岩平台上,触摸到羊皮地图、感受到那股苍凉意志时,有些微相似,却又更加淡薄,更加飘渺,几乎难以捕捉。

是幻觉吗?是濒死前的臆想?

李敢死死盯着西南方向,胸口微微起伏。他知道这可能只是自己的臆想,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有稻草,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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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脚下冰面传来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很轻微,若非他靠坐在枯树上,几乎感觉不到。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极其悠远的“嗡”鸣声,隐隐传入耳中。这声音并非持续,只是一刹那,便消失了,快得让他怀疑是不是耳鸣。

但冰丘下,那几块巨大的、半埋于冰雪中的黑色岩石,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隐没。那不是反光,冰泽上没有阳光。那光芒,幽暗,深邃,带着一种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李敢瞳孔微缩。他想起了乌氏的话,想起了赤岩,想起了那幅羊皮地图,想起了地图上可能标注的、穿越这片古老山泽的“古道”。难道……这冰丘,这枯树,这黑岩,也是“古道”的一部分?是某种古老的、不为人知的标记?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他几乎冰封的心田。他猛地站起,不顾腿上的剧痛,踉跄着走下冰丘,来到那几块黑岩旁,用手拂开表面的积雪。岩石冰冷粗糙,上面似乎有一些天然形成的、模糊的纹路,但并非人工刻画。他仔细抚摸,那微弱的光芒和震动并未再出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李敢心中的那点火星,却开始燃烧。他回到冰丘顶,再次望向西南方向。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茫然,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老疤!醒醒!都醒醒!”他转身,用木棍敲打着冰面,嘶声喊道。

昏睡中的几人被惊醒,茫然地看着他。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李敢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那棵树,看那些石头!这里可能是个路标!往西南走!一定有路!”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但看着校尉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那株指向天空的枯树,再看看冰丘下那几块不起眼的黑岩,绝望的心底,似乎又被强行注入了一丝微弱的、不理智的希望。

“校尉,你说怎么走,我们就怎么走!”年轻斥候挣扎着站起,尽管嘴唇冻得发紫。

“对!横竖是个死,死也要死个明白!”老疤也咬牙站起来。

“走!”李敢不再多说,用木棍狠狠一撑地面,忍着腿上传来的一波波剧痛和眩晕,率先向着西南方向,迈出了脚步。尽管他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生路,还是更深的绝境。但那冥冥中的一丝共鸣,那绝境中不甘湮灭的意志,驱动着他,向着那片未知的、被迷雾笼罩的冰泽深处,蹒跚而行。

身后,七个相互搀扶、摇摇欲坠的身影,再次跟了上来。冰丘上,那株枯死的怪树,依旧如戟指天,沉默地注视着这群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渺小生命,渐行渐远,没入无边的苍白。

同日,申时,朔方城内,靖王府偏院。

呼衍圭站在一间临时充作仓房的偏室中,面前摊放着从靖王府“收敛”来的、属于李玄业的物品。大部分是些书籍、简牍、寻常衣物,并无特别。他的目光,落在那方靖王金印和那柄“靖边”剑上。

金印已被擦拭过,但缝隙中仍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印纽是螭虎,刻着“靖王之玺”四个篆字,工艺精湛,是汉朝亲王规制。呼衍圭拿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的,是上好的精铜鎏金。这是个不错的战利品,献给大单于或右贤王,都是份功劳。

他的目光移到那柄“靖边”剑上。剑鞘古朴,鲛鱼皮包裹,青铜装具。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剑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鉴人,虽饮血自刎,但已被擦拭干净,寒气逼人。靠近剑格的部位,铭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靖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皇帝敕赐”。

御赐之剑。呼衍圭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汉人皇帝赐剑,意味着信任和重任。李玄业用这把剑自刎,是谢罪?是殉国?还是对这份“信任”的最后回应?

他摇了摇头,将剑归鞘。这些都是汉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与他无关。他更看重实际的东西:这座城,城里的粮秣军械,俘虏的人口牛羊。

一名百夫长走进来,行礼道:“大都尉,汉使已经带着棺材和那几辆车出城了,往南去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确认他们过了溃水(今乌兰木伦河),往西河郡方向去了。”

“嗯。”呼衍圭点点头,“城里的粮秣清点得如何?”

“正在清点,府库里粮食不少,够我们过冬了。军械也多,尤其是箭矢和守城器械。就是……就是那些汉人俘虏,闹腾得厉害,尤其是那些军户家眷,哭哭啼啼,还有想寻死的。”

“看好他们,别让死了。这些都是财富,开春带回河南地,能做奴隶,也能跟汉人换东西。”呼衍圭淡漠道,“反抗的,杀几个立威。闹得凶的,单独关押。对了,那个叫陈安的仓曹属吏,还有用,给他点吃的,别让他死了。”

“是。”

百夫长退下后,呼衍圭再次拿起那方靖王金印,在手中把玩。印玺的边角,似乎沾染了些暗红色的、难以擦拭的痕迹,那是李玄业的血。他摩挲着那处痕迹,忽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嗯?呼衍圭一愣,低头仔细查看。金印冰冷,那丝温热仿佛只是错觉。但当他凝神感知,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是血迹未干?还是……

他皱了皱眉,将金印凑到眼前。除了血渍,并无异常。是连日征战,心神疲惫产生的错觉?他不再多想,将金印和佩剑放在一起,准备稍后一同封存,作为战利品上报。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柄“靖边”剑的剑鞘上,那古朴的纹路,极其短暂地、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有光华流转,但瞬间又恢复了沉寂。

呼衍圭猛地回头,紧盯着剑鞘。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冬日偏斜的阳光,透过残破窗棂,在金属上造成的反光。

他站在那里,凝视了许久,剑鞘再无任何异状。

沉默片刻,呼衍圭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连日厮杀,又接手这座满是死亡和反抗气息的汉人大城,看来自己真是有些疑神疑鬼了。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偏室,去处理城中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和麻烦。

偏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那方染血的金印,和那柄古朴的长剑,静静躺在案几上。冬日惨淡的阳光从破窗斜射而入,在它们表面投下冰冷的光斑,再无丝毫异动。

同日,夜,紫霄神庭。

殿堂内的星河,似乎比昨夜更加黯淡、更加稀疏了。那点核心星火,明灭不定,仿佛狂风中的残烛,每一次闪烁,都牵动着整个神国虚影的震颤,边缘处崩解逸散的光尘,已如袅袅青烟,持续不断。

朔方“锚点”彻底寂灭带来的空洞与寒意,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吞噬、削弱着其他方向传来的信念力量。来自陇西的坚守意志,依旧酷烈,但抵抗这股“空洞”的吸蚀,让它本身也显得摇摇欲坠,如同在万丈悬崖边扎根的孤松,根基处的岩石正在不断剥落。长安那点星火,则完全被一股更庞大、更晦暗的阴影所笼罩、压制,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点近乎本能的顽强,不肯彻底熄灭。

而沙陵泽深处,那九道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求生执念,虽然依旧坚韧,甚至因为与某种古老地脉的微弱共鸣而显得更加“凝实”,但相对于整个神国崩解的大势,依旧是杯水车薪。那共鸣指引出的“方向”,虽然给了他们一线渺茫的希望,但前路依旧是冰雪、饥饿、伤痛和死亡。他们的信念,如同在绝对零度中燃烧的一簇火苗,虽然顽强,却无法温暖整个正在冻结的殿堂。

七日之期,第六日,将尽。

那核心处的、淡薄欲散的身影,已然近乎透明,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与周围无尽的虚无融为一体。祂似乎已无力“注视”任何一方,也无力“思考”任何事,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那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星火之上,进行着最后的、沉默的、绝望的坚守。

或许,下一刻,星火就会彻底湮灭,神国虚影将如泡影般破碎,一切痕迹,都将消散于这永恒的寂静与空无之中。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要凝固的沉寂边缘——

一点极其微弱的、全新的、与之前所有“涟漪”都不同的“波动”,极其突兀地,轻轻触动了那即将崩断的、与沙陵泽方向相连的“信念丝线”。

这波动,并非源自李敢等人强烈的求生意志,也非源自那古老地脉的共鸣。

它更飘渺,更晦涩,带着一种……审视?好奇?甚至是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意外”与“有趣”的意味。

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冷漠的旁观者,在无尽虚空的某处,偶然间,将一丝目光,投向了这片即将彻底死寂的、名为“紫霄”的残破神国,以及那几只在绝境中挣扎、却意外引动了古老地脉回响的“蝼蚁”。

这目光本身,并无善意,亦无恶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漠然与遥远。

但仅仅是这目光的“触及”,这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波动”的传入,就让那濒临寂灭的神国核心,那点即将熄灭的星火,猛然间,剧烈地、前所未有地震颤了一下!

并非增强,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扰动”!

如同在绝对平静的、即将凝固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微小的、来自不可知深空的石子。

星火骤然明灭,整个神国虚影随之剧烈扭曲、波动,崩解的速度似乎都为之一顿!

那淡薄身影的轮廓,在这剧烈的、外来的“扰动”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变得更加模糊,几乎要散开。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来自“外部”的“存在感”,如同最细微的电流,穿过了那绝对的虚无与死寂,触碰到了神国最后的核心。

这不是信徒的祈祷,不是锚点的信念,也不是地脉的回响。

这是……来自“他者”的,注视。

神庭中央,那即将消散的意志,在这前所未有的、来自未知存在的“触及”下,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声的、无人能懂的、混合了极致痛苦与一丝扭曲“生机”的悸动。

七日之期,最后一日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一粒来自天外、目的不明的“尘埃”,悄然飘落,在这潭即将彻底冻结的死水上,激起了一丝无人能解的、微澜。

(第五百四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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