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冰河余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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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41年 景帝后元三年 腊月廿一 黎明 吕梁山 冰瀑石洞

火堆余烬未熄,几缕青烟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与洞口垂落的冰帘散发的寒气交织,在洞内弥漫成一片迷蒙。冻鱼粗糙的焦香味还未散尽,混杂着血腥、草药和湿木头的气息。石壁上那些模糊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刻痕,在跳动的微弱火光映照下,更显神秘诡谲,似在无声诉说着曾有人类在此挣扎、喘息、并留下印记的故事。

李敢靠着冰冷的石壁,身上裹着同伴用破网和枯草勉强编成的“毯子”,左腿的伤处被刘三儿用最后一点捣烂的、不知名的干草药重新敷过,用烘干的布条紧紧捆扎。草药带来的些许清凉早已被伤口的灼热吞没,脓血透过布条渗出来,在昏暗光线下呈现一种不祥的深褐色。高烧像跗骨之蛆,时退时进,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摇摆。每次清醒,都伴随着全身骨骼肌肉被碾碎般的剧痛和彻骨的寒冷;每次陷入昏沉,则被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追逐——燃烧的朔方城,猴子塌陷的胸膛,冰泽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有那半截无字古碑上扭曲的、仿佛在蠕动的刻痕……

“校尉,喝点水。”年轻斥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破陶碗凑到唇边,碗沿缺了口,里面的雪水带着融化的冰碴。

李敢费力地吞咽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干裂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睁开眼,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洞口透进灰白的光,天快亮了。老疤和另一名士卒正蹲在冰瀑下凿开的冰窟旁,用那张破烂的渔网,小心翼翼地试图捞起冰层下游动的、影影绰绰的黑影。刘三儿在火堆旁,仔细检查着那几支锈迹斑斑的鱼叉和一根勉强可用的火折子。还有两人蜷缩在火堆另一侧,睡得死沉,发出粗重的鼾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鱼……还有吗?”李敢嘶哑地问。

“昨晚抓了四条,都吃了。刚才老疤又捞到两条小的,正烤着。”年轻斥候低声道,眼中满是血丝,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食物,哪怕是几条冰冷的鱼,也足以暂时驱散死亡的阴影,给垂死的躯体注入一点活力。

李敢点点头,目光转向石壁上那些刻痕。昨夜高烧昏沉时,他似乎又听到了某种声音,不是话语,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与之前在冰泽触摸黑岩、在山顶见到古碑时的感觉类似,但更微弱,更断续。那嗡鸣似乎与壁上的刻痕产生共鸣,在他混沌的脑海中,隐约勾勒出一些断续的、破碎的画面:有人在此躲避风雪,有人用鱼叉刺穿冰层下的游鱼,有人对着刻痕跪拜祈祷,然后……有人沿着某条小径离开,消失在西南方向的密林深处。

是幻觉吗?是高烧导致的谵妄?还是那份羊皮地图,以及自己濒死的状态,与这古老山脉中残留的某些“痕迹”,产生了不可知的联系?李敢不知道。但他知道,昨夜正是这种冥冥中的感觉,让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指向了洞口西南方、被厚厚藤蔓和积雪掩盖的那条小径。

“西南……有光……”他记得自己昏睡前,似乎这样喃喃过。

“校尉,你昨晚说西南有光,”年轻斥候见李敢看向刻痕,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带着敬畏和期待,“是指那条小路吗?那后面……真有路出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李敢。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期盼、忐忑,和一丝几近虔诚的信赖。绝境之中,李敢和他那份神秘的地图,以及他那些看似胡话的指引,成了他们唯一的信仰。

李敢没有立刻回答。他艰难地抬起手,按住胸前。羊皮地图紧贴着皮肤,那冰凉粗糙的触感似乎比以往更清晰了些。他闭上眼,试图再次捕捉那种感觉,那低沉的嗡鸣,那破碎的画面。然而,只有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和高烧带来的眩晕耳鸣,还有洞外呼啸的风声。

“不知道。”李敢睁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留在这里,只有等死。那条路,有人走过,留下了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墙角的破网、鱼叉,又指了指壁上的刻痕,“既然前人能从那里走出去,我们也能。”

他的话很朴实,没有任何神异色彩,却比任何保证都更能让人信服。是啊,这里有火折,有渔网,有鱼叉,有刻痕,证明这不是绝地,曾有人在此生存,并最终离开。这就够了。

“对!校尉说得对!”老疤提着两条用树枝串起的、烤得半生不熟的小鱼走过来,脸上冻疮结着黑痂,眼神却凶狠而坚定,“前人能活,咱们也能活!吃了这点东西,有了鱼叉防身,还有火,怕个鸟!大不了,再宰几头狼!”

他的话激起了众人心中残存的野性。绝境求生,有时候需要的不是缜密的计划,而是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两条小鱼很快被分食,连骨头都被嚼碎咽下。刘三儿用找到的一点兽脂混合草药,重新给李敢换了药。天光渐亮,洞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众人收拾了能带走的一切:那几根鱼叉磨了磨锈迹,权当武器和探路棍;破渔网卷起来,也许有用;火折子小心藏好;昨晚剩下的鱼骨和内脏也没扔,用破布包着,聊胜于无。

李敢的腿依旧无法着力,高烧也让他虚弱不堪。老疤和年轻斥候用找到的藤蔓和木棍,临时绑了一个简陋的拖架,铺上些干草,将李敢放在上面。另外四人,两人在前用鱼叉探路、开路,两人在后负责推动拖架和警戒。

“走!”老疤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紧了紧腰间用破网拧成的绳子,当先踏出了石洞,踏入洞外依旧凛冽的寒风和没膝的积雪中。

那条被藤蔓和积雪掩盖的小径,比想象的更难行。它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的痕迹,或是山洪冲刷出的沟壑,时而被倒伏的枯木阻断,时而隐没在厚厚的积雪下,时而又需攀爬陡峭的岩石。积雪下暗藏冰层,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

拖架在雪地上艰难行进,不断颠簸。每一次颠簸,都让李敢左腿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手指死死抠住拖架的边缘,指甲劈裂,渗出血丝。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胸前的羊皮地图,却似乎传来一种稳定的、冰凉的触感,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引导着他将涣散的精神,死死“钉”在西南方向。

“这边!绕过去!”探路的士卒喊道,挥动鱼叉,拨开前方垂落的、挂满冰凌的荆棘。

“小心脚下!有暗坑!”

“推!用力推!过了这个坡!”

互相的提醒,粗重的喘息,拖架摩擦积雪的沙沙声,还有呼啸的风,构成了这支渺小队顽强行的全部背景音。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对前方那未知“出路”的、近乎盲目的执着。

日头在铅灰色云层后缓慢移动,艰难地洒下些许惨白的光,却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不知走了多久,可能两个时辰,也可能更久。最前面探路的士卒忽然发出一声惊呼,不是恐惧,而是诧异。

“停!看前面!”

众人停下脚步,奋力望去。只见前方狭窄的山谷似乎到了尽头,被一道更为高耸、陡峭的山壁拦住。然而,在山壁底部,靠近一条已然完全冰封的、宽阔河床的地方,积雪的颜色似乎不太一样——那不是纯净的、蓬松的白,而是一种灰暗的、带着杂质的、仿佛被践踏过的颜色。

老疤和年轻斥候对视一眼,放下拖架,握紧鱼叉,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李敢强撑着抬起上半身,眯起眼睛望去。

那灰暗的区域,是一片靠近冰封河岸的、相对平坦的滩地。积雪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碾压过,变得坚硬、肮脏,上面散落着一些黑色的、颗粒状的……粪便?还有一些被啃得干干净净、随意丢弃的动物骨头,大部分是细小的,像是兔子或狐狸的,但其中几根较大的,形状有些熟悉。

“是……羊骨?还有牛骨?”年轻斥候用鱼叉拨弄着,不确定地说。

老疤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和被碾压的痕迹。脚印很杂乱,大小不一,有些像是人的足迹,但大部分是……蹄印?而且数量众多,重重叠叠。

“这里有人来过!不止一次!”老疤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看这些脚印,有人的,也有牲口的!还有这骨头,是吃剩下的!这地方……这地方离人住的地方不远了!”

人烟!牲口!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绝望的冰原雪山中,还有什么比这两样更让人激动?有牲口脚印,说明附近可能有牧场,或者至少是猎人、樵夫经常活动的区域!有人迹,就意味着他们可能真的接近了有人居住的地方,接近了长城,接近了生路!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疲惫和伤痛。连李敢都觉得身上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从拖架上起来。

“别动!校尉!”年轻斥候连忙按住他,脸上同样布满狂喜,“是路!是路!乌氏说的古道,真的通到有人烟的地方了!咱们走出来了!走出来了!”

“沿着河!沿着冰河走!”李敢声音颤抖,指着那条宽阔的、完全冰封的河床,“这些痕迹……是从河那边过来的!河对面!对岸!一定有路,通向有人的地方!”

冰河!那条冰封的、蜿蜒向西南方向延伸的河流!之前他们被山势和密林阻挡,视线不佳,现在站在这个相对开阔的谷口,才看清这条河的全貌。它从东北方向的群山深处流出,在此拐了个弯,向西南方流去,河面宽阔,冰层在惨白日光下反射着微光。而那些足迹和痕迹,大多集中在河岸这一侧,并延伸向冰河对岸的密林。

希望,前所未有的清晰!冰封的河面,就是天然的通道!对岸的密林后,很可能就是他们苦苦寻觅的生路!

“过河!快!”老疤当机立断,和年轻斥候抬起拖架,其他人护卫左右,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河岸。

河岸的坡度有些陡峭,积雪下是光滑的冰面。众人小心翼翼地下到河面,踩了踩,冰层很厚,足以承重。冰面并不平整,覆盖着积雪,有些地方有裂缝,有些地方凸起冰块。远处河心,似乎有一片区域颜色发暗,可能是冰层较薄或有活水,但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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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点,别走直线,绕着那些颜色深的地方走!”老疤经验丰富,指挥着众人呈一条松散的纵队,沿着靠近河岸、冰层看起来更厚实的区域,向对岸前进。

踏上坚实的冰面,虽然依旧寒冷,但比起在没膝积雪和崎岖山路上跋涉,已经算是“坦途”。李敢躺在拖架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听着身下冰层传来的、细微的“咔嚓”声,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冰河……这宽阔的冰河,是屏障,也是通道。乌氏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线条,是否就是指这条河?那些古老先民,是否也曾在这冰封的季节,踏冰而行,穿越吕梁?

就在这时,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知”。仿佛脚下的冰河,两岸沉默的雪山,头顶无垠的天空,甚至那呼啸的寒风,都在瞬间“活”了过来,向他传递着某种宏大、古老、冰冷、而又包容一切的“存在感”。这感觉浩瀚无边,远超他之前任何一次模糊的感应或幻觉。他仿佛置身于时光长河之中,看到无数生灵——远古的先民,戍边的士卒,迁徙的部落,避祸的流民——在这条河畔生息、征战、行走、死去。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死存亡,他们的信念与祈求,如同无数细微的尘埃,最终都沉淀在这冰河之下,融入两岸的山石泥土之中。

而他,李敢,朔方溃兵,濒死之人,此刻正躺在拖架上,被同伴拉着,横渡这条承载了无数岁月与生灵印记的冰河。他渺小如蝼蚁,他的痛苦、挣扎、求生,在这宏大“存在”面前,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这“微不足道”之中,他胸前的羊皮地图,猛地传来一阵灼热!不是冰冷,而是灼热!仿佛与他此刻的感知,与这脚下冰河、两岸群山的“存在”,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呃啊——!”李敢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那灼热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消失,只剩下羊皮地图那熟悉的冰凉触感,仿佛刚才的灼热只是错觉。

“校尉?怎么了?”抬着拖架的老疤和年轻斥候吓了一跳,连忙停下。

“没……没事。”李敢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瞬的感知冲击,让他本就虚弱的精神几乎崩溃。他死死按住胸口,指尖传来的,只有羊皮粗砺的质感,再无异常。是濒死的幻觉?还是……

他忽然想起乌氏说过的话:“那地图,沾了山神灵气,能指路,也能通灵……” 通灵?与这山川大地之灵相通?

不,不可能。李敢甩甩头,将这荒谬的念头抛开。自己是军人,是校尉,只信手中的刀,胯下的马,同袍的背。那些神神鬼鬼,不过是山野村夫的愚昧之言。刚才的感觉,一定是高烧太过,产生的幻觉。

“快走,过河。”他咬着牙,低声道。

众人见他不似有假,便继续前行。冰河宽阔,他们花了近半个时辰,才艰难地横渡到对岸。对岸同样是密林和陡峭的山坡,但在靠近河岸的地方,足迹和牲口粪便的痕迹更加明显,甚至隐约能看到一条被积雪半掩的、蜿蜒向上的小径痕迹。

希望,从未如此真切!众人精神大振,沿着那模糊的小径痕迹,奋力向上攀爬。小径越来越清晰,虽然依旧陡峭难行,但明显有人工修整过的痕迹,有些陡峭处甚至能看到简陋的石阶。

当他们终于爬上最后一道陡坡,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位于山腰相对平缓处的谷地,背风,向阳。谷地中,散落着七八间低矮的、用石块和泥土垒砌的房屋,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积雪。几道低矮的石墙,圈出几块不大的空地,里面堆积着柴垛和干草。更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平整的土地,像是废弃的田地。

房屋静悄悄的,没有炊烟,也听不到人声犬吠。石墙内没有牲口,柴垛上也落了厚厚的雪。这似乎是一个被暂时遗弃的、或者只在特定季节使用的山村、猎户点,或者……屯垦点的边缘?

但无论如何,这是人造的房屋!是人类聚居的痕迹!他们,终于从吕梁山的死亡绝地,踏入了人烟之地的边缘!

“有人!有房子!”年轻斥候激动地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暗的天空。

所有人都瘫坐在雪地上,望着那片寂静的屋舍,张大嘴巴,想要欢呼,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无声地淌下。那是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泪水,也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彻底虚脱的证明。

老疤抹了把脸,看向拖架上同样望着那片屋舍、眼神复杂的李敢,嘶哑着嗓子,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校尉……我们……我们这是到哪儿了?是汉地吗?还是……胡人的地方?”

同日 午后 长安 廷尉府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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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尉府廨内,气氛凝重。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廷尉张欧(注:此张欧为汉景帝时期廷尉,非武帝时酷吏张汤)端坐主位,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份来自典属国(主管少数民族事务)的紧急公文。下首坐着两位廷尉正监,以及来自大行令(主管诸侯及归义蛮夷)和典属国的属官,还有一位身着常服、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正是梁王府长史,奉梁王之命而来。

“匈奴右贤王庭的回复,就是这个意思?”张欧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疲惫和不满,“索要陈安,他们竟敢开出如此条件?不仅要我们释放去年秋掠时俘虏的其部裨小王以下三百余口,还要开放高阙塞以北五十里为互市,岁赐粟米五千石,布帛千匹?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典属国的属官起身,躬身道:“廷尉明鉴,匈奴人素来贪婪。呼衍圭新破朔方,气焰正炽,其部驻牧河南地,胁逼西河、上郡。右贤王以此为筹码,意图逼迫朝廷让步。且其言,陈安知晓朔方仓廪虚实、边防部署,乃紧要之人,索价自然高昂。”

“荒谬!”一位廷尉正监怒道,“陈安不过一仓曹属吏,能知多少机密?匈奴人分明是借机敲诈!高阙塞乃要地,开放互市,无异于开门揖盗!此事断不可应!”

“然则,”大行令的属官缓缓开口,“陈安此人,关乎靖王一案定罪,关乎朝廷法度体面,亦关乎北疆人心。若不能索回,任其滞留胡地,或为匈奴所用,或死于非命,于朝廷颜面有损。且梁王殿下亦多次过问……”他说着,看了一眼那位沉默的梁王府长史。

梁王府长史这才微微欠身,开口道:“王爷之意,陈安关乎国法,务必索回。然匈奴索价,确系无理。王爷以为,可令典属国与大行令再行交涉,陈明利害。所俘人口,可酌情释还部分,以示天朝怀柔。互市之事,绝不可行。岁赐粟帛,可稍予些许,然须以匈奴送还陈安,并保证不再侵扰西河、上郡为条件。此非赎买,乃羁縻之策。”

他的话,代表了梁王刘武的底线:陈安要弄回来,但不能付出太大代价,尤其是不能涉及边防和安全。用一些俘虏和少量物资,换回一个关键人证,并换取边境短暂安宁,是可以接受的交易。

张欧沉吟不语。他是执法之官,深知陈安口供对坐实李玄业罪名的重要性。但和匈奴打交道,涉及国政边防,非他所长,也非廷尉府本职。此事牵涉甚广,陛下虽将此事交三府议处,但梁王明显最为关切,态度也最明确。

“程不识将军那边,可有消息?”张欧忽然问。

典属国属官回道:“程将军确有派人接触溃水一带的小月氏部落,似欲通过彼等与呼衍圭交涉。然据报,呼衍圭态度强硬,非但不允,反责小月氏多事。程将军那边,目前尚无进展。”

张欧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程不识果然在暗中活动,但看来并不顺利。呼衍圭不是易于之辈,陈安这块肥肉,他不会轻易松口,尤其是在汉廷急于得到此人的情况下。

“既如此,”张欧终于做出决断,“便依梁王殿下之意,由典属国、大行令再行交涉。所俘人口,可释还百人。互市绝不可谈。岁赐……粟米千石,布帛三百匹,此为上限。务必尽快将陈安索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程将军那边……”他顿了顿,“告知程将军,朝廷自有法度渠道,请其谨守边关,勿再生事。”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程不识私通小月氏试图交涉,已然逾矩。

“下官遵命。”典属国和大行令的属官齐声应道。

梁王府长史也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表示满意。只要陈安能弄回来,死的活的,都有大用。至于代价,些许浮财和俘虏,不值一提。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方才散去。张欧独坐案后,看着那份关于匈奴条件的公文,眉头依旧没有舒展。陈安只是一枚棋子,但围绕这枚棋子,朝堂、边关、匈奴,各方势力已经悄然展开了角力。而这角力的中心,那位已化作一具冰冷尸骸、停在静安寺的靖王李玄业,其身后之名,其生前之功过,恐怕早已不由他自己,甚至不由事实决定了。

他想起前几日去静安寺查验李玄业棺椁时,那口朴素的白木棺材,以及守在那里、眼神如狼的靖王府旧人。那些人眼中深切的悲愤与不甘,与朝堂上那些义正辞严要求追罪的声音,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朔方啊……”张欧无声地叹了口气。一场败仗,一座边城的沦陷,掀起的波澜,恐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深远。而这波澜的中心,这口棺材,何时能入土为安?恐怕,要等到朝堂上关于其“罪”的争论,尘埃落定之后了。而尘埃落定,又需要多少利益交换,多少暗流涌动?

同日 暮 紫霄神庭

“悬停”的平衡,被打破了。

并非那核心星火骤然明亮,亦非神国虚影重新凝实。相反,那种源于不可知高处“注视”而带来的、近乎凝滞的“悬停”感,正在如同退潮般缓慢消散。消散的过程很慢,很轻柔,但确实在发生。边缘处光尘逸散的速度,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甚至因为“悬停”期间积累的某种“迟滞”,此刻逸散得似乎更加“顺畅”了一些。

然而,就在这“悬停”消退、崩解加速的同时,另一种变化,在神国核心,在那点即将熄灭的星火深处,悄然发生。

那来自沙陵泽方向、混杂了古老地脉回响的强烈求生执念,在李敢等人横渡冰河、踏入废弃村落的那一刻,攀升到了顶峰。那不仅仅是求生的欲望,更是一种“抵达”——从绝对死地,踏入人类文明边缘的、那种绝处逢生的巨大震颤。这种震颤,混合着李敢在冰河上感知到的、那片土地山川宏大的“存在感”,以及羊皮地图那瞬间的灼热共鸣,化为一道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信念“冲击”,沿着那条无形丝线,悍然撞入了紫霄神庭即将彻底溃散的核心!

这道“冲击”,并未带来力量,也未逆转崩解。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颗投入即将凝固湖面的石子。

核心星火,在那“冲击”撞入的瞬间,猛地、剧烈地、最后一次“亮”了一下!这一次的明亮,并非回光返照的强盛,而是一种向内、向最深处的、极致的“收缩”与“点燃”!

那点一直挣扎欲醒的、属于这片土地生灵最初“烙印”,在这“冲击”与“星火”最后燃烧的双重作用下,仿佛被猛地“唤醒”,又或者,是被“点燃”了!

不是以信仰、以香火、以神力为燃料的点燃。

而是以其自身的存在,以其所承载的这片土地亿万年来的记忆、所有依附于其上的生灵(无论是曾经的“紫霄”信徒,还是李敢这样的溃兵,乃至更古老的先民)留下的、最深层的生命印记与存在回响为薪柴,进行的、一次性的、彻底的“燃烧”!

这“燃烧”无声无息,没有光,没有热,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能量释放。

它只是将自身所蕴含的一切“信息”、一切“痕迹”、一切“存在过的证明”,以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方式,极度压缩、凝聚,然后——

投射了出去。

如同濒死的恒星最后一次坍缩,释放出信息的光辉;如同古老的石碑在风化殆尽前,最后一次将铭文印入虚空。

这“投射”的目标,并非任何实体,也非任何生灵。它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广播”,一种向这片土地、向与之相关的“因果”、甚至向那冥冥中曾投下“注视”的至高存在,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深沉的“呐喊”与“确认”——

我曾在此!此方天地,曾有“紫霄”立于此!曾有生灵信于此、战于此、生于此、死于此!此“印记”,此“回响”,纵散为光尘,融于虚无,亦不磨灭!

“轰——!”

无声的轰鸣,在不存在于凡俗时空的维度中回荡。

核心星火,完成了这最后的、绚烂到极致的“燃烧”与“投射”后,骤然黯淡,如同燃尽的灰烬,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芒,迅速向内坍缩、消散。

那点挣扎欲醒的“烙印”,也随之彻底“燃尽”,消失无踪。

失去了核心,失去了那最后的、维系着“存在”本质的“烙印”,整个紫霄神国的虚影,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沙堡,崩塌、溃散的速度骤然加快!光尘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逸散,融入周围的绝对“空洞”与“虚无”。

来自陇西、长安的信念“丝线”,在那核心“烙印”燃尽、投射的瞬间,似乎也被最后的“闪光”所波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如同绷断的琴弦,齐齐断裂、消融。

而沙陵泽方向的那道丝线,却在“断裂”前的一瞬,似乎“接收”到了那“投射”出的、最后的“印记”与“回响”。它没有像其他丝线那样直接断裂,而是如同被烙印烫伤般,剧烈地扭曲、颤动,然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将那道“印记”的余波,与李敢等人绝处逢生、踏入人类文明边缘的强烈“存在感”,以及那份古老羊皮地图的微弱共鸣,粗暴地、短暂地“焊接”在了一起!

这不是连接,不是供养,而是一种“污染”,一种“回响”的“倒灌”!

然后,这道承载了太多、扭曲了太多的丝线,也终于不堪重负,悄无声息地断裂、消散了。

紫霄神庭,这曾庇护一方、凝聚信念的国度,其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连同其核心“烙印”最后燃尽时发出的、那声向天地与至高存在的“呐喊”,一同归于彻底的寂灭与虚无。

七日之期,将尽未尽。

神国已陨,烙印成尘。

唯有一点被“点燃”、“投射”又“倒灌”污染了的、混杂了神国最后印记、土地古老回响、生灵绝境执念的、无法形容的“余烬”或“涟漪”,以那根断裂的信念丝线为残留的、无形的“通道”,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最后一道波纹,微弱地、却无可阻挡地,涌向了其在物质世界唯一的、残存的“锚点”——那张被李敢紧紧贴胸收藏的、描绘着吕梁古道的、简陋的羊皮地图。

以及,地图持有者,那个濒死的、意识在宏大感知冲击下本就摇摇欲坠的朔方溃兵,李敢的识海深处。

(第五百五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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