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道观遗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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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 腊月廿二 晨 吕梁山南麓 无名荒村→下山小径

天光微亮,雪停了。

李敢被一阵急促的摇晃惊醒。是老疤。

“校尉!快醒醒!有动静!”老疤的声音压得极低,手里紧攥鱼叉,眼神凌厉地盯向门外。

屋内其他人也瞬间惊醒,刘三儿和年轻斥候已滚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张望。李敢强忍腿痛和眩晕坐起,侧耳倾听。

远处,似乎有马蹄声。很轻,很碎,被积雪和山风模糊,但确实有。不止一匹,像是小股骑兵,正从山下那条冰封大河的方向,沿着他们昨日发现的小径,朝村子这边来。

“多少人?”李敢低声问。

“听不真,积雪太厚,”年轻斥候耳朵贴门,“七八骑,可能十来骑。马蹄包了布,走得小心。”

包了马蹄?不是匈奴游骑的习惯。匈奴人惯于在雪原驰骋,很少特意包马蹄。是汉军斥候?还是……山匪?

“收拾东西,从屋后走,上山!”李敢当机立断。不管来者是谁,他们六个残兵伤卒,毫无战力,绝不能暴露。

众人迅速行动,将炕上茅草恢复原状,抹去灶坑边明显的痕迹,带上所剩无几的干粮和鱼叉,架起李敢,从石屋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后就是陡坡,积雪更深,好在有林木遮蔽。他们沿着山坡向上攀爬,在一处岩石后隐蔽下来,刚好能俯瞰下方村子和那条上山的小径。

马蹄声渐近。透过稀疏的林木,能看到一小队骑兵正沿着小径缓缓上行。约十骑,皆着汉军制式的皮甲,外罩灰色披风,马鞍侧挂弓刀。为首是个三十余岁的军侯,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是汉军!西河郡的斥候!

李敢心中稍定,但随即警惕——他们现在是溃兵,朔方已陷,主帅下狱而死,他们这伙“逃出生天”的人,在汉军律法里该如何定性?临阵脱逃?还是力战突围?在没有上官作保、没有同袍见证的情况下,贸然现身风险极大。

下方,汉军斥候已进入村子。那军侯打了个手势,骑兵散开,挨个搜查石屋。很快,他们发现了李敢等人昨夜留下的痕迹——灶坑里未完全熄灭的炭灰、炕上被压过的茅草、屋角被取走干粮后留下的空陶瓮。

“有人!刚走不久!”一名斥候低喝。

军侯蹲下摸了摸灶坑,又查看炕上茅草,起身望向屋后山坡,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李敢等人藏身的岩石方向。李敢心中一紧,屏住呼吸。

“搜!”军侯一挥手,斥候们立刻散开,以战斗队形向山坡摸来。

躲不过了。

李敢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放下我,你们出去,就说……是朔方溃兵,我为掩护大队断后受伤,你们拼死护我突围至此。记住,别说在村里过夜,只说今晨刚到,发现村子空着,正在探查就听到马蹄声,故躲藏。”

“校尉!”老疤急道。

“听令!”李敢斩钉截铁,“我是军侯,是主官,一切由我担着。出去!”

老疤咬牙,与刘三儿对望一眼,将李敢小心安置在岩石后,带着其余四人,高举双手,慢慢走出藏身处。

“什么人!”下方斥候厉喝,弓弦拉动声响起。

“别放箭!自己人!我们是朔方军!”老疤嘶哑着嗓子喊道,“朔方城陷,我们突围出来的!”

斥候们迅速合围,刀弓指向五人。那军侯策马上前,冷冷打量:“朔方军?溃兵?腰牌!”

老疤等人交出早已准备好的军牌——朔方陷落前,李敢就命众人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贴身藏好,以防不测。军侯接过,仔细查验,又抬头看向岩石方向:“就你们五个?那边还藏着谁?”

“是我们校尉,李敢李军侯,”老疤忙道,“断后时腿受了重伤,走不了路,在那边石后。”

军侯眼神微动:“李敢?李广将军的孙子?”

“正是!”

军侯沉吟片刻,挥手让斥候收起弓刀,自己下马,走到岩石后。看到靠坐在石上、脸色惨白但腰背挺直的李敢,又看了看他腿上渗血的绷带,眼神缓和了些。

“西河郡斥候军侯,赵破。”他抱了抱拳,“李军侯,能在此相遇,真是……造化。”

李敢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赵破按住。“不必多礼。你们的身份,我会核实。但朔方之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朝中已有定论,靖王下狱薨逝,朔方军……多有牵连。你们能活着到此,是运气,也是麻烦。”

李敢心中一沉:“赵军侯的意思是……”

“先随我回哨所,”赵破道,“此地不宜久留。昨日有匈奴游骑在河南岸出现,虽未过河,但保不齐会摸过来。你们昨夜在此生火,烟迹明显,说不定已被盯上。”

众人闻言色变。赵破命斥候让出两匹马,一匹驮李敢,一匹驮伤重的刘三儿,其余人步行,迅速沿原路下山。临走前,赵破又深深看了一眼那荒村石屋,尤其多看了几眼李敢昨夜栖身的那间,眼神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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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小径被马蹄踩实。约莫一个时辰,便下到山脚,来到昨日所见的那条宽阔冰河前。河对岸,一片低矮的土墙和木栅栏围成的营垒出现在视野中,汉军旗帜在寒风中飘扬。

“那是‘狼咀哨’,西河郡最北的哨所之一,”赵破指着对岸,“过了河,就算真正回到汉地了。”

冰河宽阔,冰面坚实。斥候们显然常走此路,熟门熟路地引马踏上冰面,马蹄包着的粗布防滑,走得稳当。李敢伏在马背上,胸口的羊皮地图在经过冰河中央时,再次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但比昨日微弱得多,一闪即逝。他回头望去,吕梁群山在晨雾中苍茫起伏,那处荒村所在的山腰早已隐没在云雾之后。

“赵军侯,”过河时,李敢忍不住问,“那村子……是什么来历?为何空着?”

赵破瞥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道:“那地方,老辈人叫它‘鬼村’或‘逃户屯’。说是前朝——哦,就是文景那时候——朝廷在边郡募民实边,有些流民不堪徭役赋税,或躲避战乱,逃进吕梁深山,聚成小村,自耕自食,偶尔下山以兽皮山货换盐铁。官府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事,也懒得进山清剿。但匈奴人时常寇边,这种孤悬山中的小村最易遭殃。中元年间,听说有一支胡骑绕过长城,深入吕梁抢掠,好几个这样的村子被屠。后来剩下的逃户要么被官府迁出安置,要么自己南迁了。那村子,大概就是那时废弃的。”

中元年间……李敢想起墙上刻的“中元五年”。果然如此。

“不过,”赵破话锋一转,声音更低,“那村子废弃前,据说有些不寻常。有猎户说夜里见过紫光,有樵夫说听过怪声。后来有游方道士路过,说那地方‘有古灵栖止,不宜人居’,劝村民搬走。村民大概也怕了,渐渐就荒了。我们巡山有时会在那里歇脚,但从不过夜。”

紫光?古灵?李敢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住胸口羊皮地图的位置。

赵破看他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多问,只是道:“李军侯好好养伤。到了哨所,我会派人往西河郡治送信。至于朝廷如何定夺你们……非我能置喙。但李老将军威名赫赫,想来不会太为难你们。”

李敢苦笑,不再言语。祖父李广的威名或许能庇佑一二,但朔方败绩是泼天大罪,涉及朝堂争斗,祖父致仕在家,又能有多大面子?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同日 午 长安 未央宫 宣室殿侧阁

殿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弥漫在年轻皇帝刘荣心头的寒意。

他坐在御案后,身上穿着略显宽大的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冠冕很重,压得他脖颈酸疼,但他必须挺直脊背,维持天子的威仪。御案上堆积着简牍,大多是各地报祥瑞、贺新帝的例行公文,真正的军国要务,还轮不到他这个登基仅半年的十六岁天子决断。

珠帘之后,祖母窦太后和母亲栗姬并坐。太后身形瘦小,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双目微阖,似在养神,但偶尔睁眼时,目光锐利如鹰。栗姬则坐得笔直,华服盛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眼神不时瞟向帘外御座上的儿子,又迅速收回。

下首,丞相卫绾、御史大夫直不疑、廷尉张欧、典属国公孙贺、大行令王恢等重臣分列两旁。梁王刘武坐在御案左下首特设的座席上,姿态从容。

议题正围绕朔方败绩、靖王李玄业定罪,及与匈奴交涉展开。

“……故臣以为,李玄业丧师失地,罪在不赦。然念其祖李凌开国之功,其父李襄平定七国有劳,可免族诛,夺爵除国即可。其子嗣不得嗣爵,家产抄没,以儆效尤。”廷尉张欧陈述着三府合议的结果。

刘荣听得心头发紧。他记得小时候在宫中远远见过靖王李玄业一次,那是个身材高大、笑声爽朗的将军,还摸着他的头夸他“有高祖遗风”。如今,这人已成棺中枯骨,还要被夺爵抄家。

“陛下,”梁王刘武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廷尉所议,乃依法而行。朔方乃北方重镇,此役丧师万人,失地百里,若不加严惩,恐边将效尤,军法荡然。然太后、陛下仁德,念其先人之功,宽宥其族,实为圣明。”

珠帘后,窦太后缓缓睁眼,声音苍老而平稳:“梁王所言甚是。法不可废,恩不可滥。就依廷尉所奏。至于索要陈安之事,典属国与大行令商议得如何了?”

典属国公孙贺出列:“回太后,匈奴右贤王所开价码甚奢,臣等已驳回。现议定,可释还所俘其部人口五十,粟三百石,帛百匹,换陈安一人。此已逾常例,示天朝怀柔。若匈奴再贪得无厌,则战之可也。”

“程不识将军近日奏报,云中、雁门一线匈奴有异动,似在集结。”一直沉默的丞相卫绾忽然道,“此时若与右贤王谈崩,恐其与单于庭呼应,边患复起。新帝初立,当以稳为要。”

御史大夫直不疑冷笑:“卫相是怕了?匈奴贪暴,得寸进尺。今日许之以粟帛,明日便要城池。朔方之败,正是以往绥靖太过所致!当整军经武,以战促和!”

“直大夫豪气!”大行令王恢高声道,“然粮秣何来?兵员何来?去岁关中大饥,今岁各地灾异频仍,国库空虚,岂是妄动刀兵之时?当以羁縻为上,徐图恢复。”

双方争执起来。刘荣听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争论——他从小在宫中长大,听过太多这样的朝议,但那时他只是皇子,可以神游天外。如今坐在御座上,每一句话都关乎国运,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忍不住看向珠帘后的祖母和母亲。

窦太后闭目不语。栗姬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梁王刘武轻咳一声,殿内安静下来。

“战亦难,和亦难,”刘武缓缓道,“然国事如弈棋,当权衡利弊。朔方已失,短期内难复。当务之急,是稳住西河、上郡,防止匈奴趁势南下。程不识将军坐镇云中,北军精锐在手,当可威慑单于庭。右贤王新得朔方,部众需消化,亦不敢轻启大战。故臣以为,可稍增岁赐,换取右贤王书面承诺,今岁不犯西河、上郡。同时,命程不识加紧戒备,并暗中联络与右贤王不睦之匈奴别部,以分其势。此所谓,外示以和,内备以战。”

一番话,既安抚了主战派,又考虑了现实困难,还隐含了制衡程不识的意图。殿内众臣多有颔首。

窦太后终于开口:“梁王所议甚妥。便依此办理。至于陈安,”她顿了顿,“务必索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人关乎国法体统,不容有失。”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道。

刘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母亲栗姬在帘后微微摇头。他咽下话头,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便依梁王叔所奏。”

朝议散去。刘荣在宦官的搀扶下起身,冠冕压得他头晕目眩。走过梁王身边时,刘武微微躬身:“陛下劳累,当保重龙体。”

刘荣看着这位亲叔父温和的笑脸,心中却莫名一寒,只讷讷点头,匆匆往后殿去了。

刘武目送皇帝离开,转身时,与珠帘后窦太后目光一触。太后眼中无波无澜,只微微颔首。刘武躬身一礼,退出殿外。

殿外寒风凛冽。刘武拢了拢大氅,对等候在旁的黯低声道:“告诉典属国的人,陈安之事,可再加些价码,务必尽快弄回来。还有,程不识那边,该动一动了。”

同日 暮 朔方城 原都尉府

呼衍圭正在宴请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右贤王庭的使者,也是他的堂弟,呼衍邪。

宴席谈不上丰盛,朔方新破,城内物资匮乏,无非是烤羊肉、马奶酒、一些从汉人仓廪里搜出的黍米干饼。但气氛热烈,几名掳来的汉人女子战战兢兢地斟酒舞蹈。

呼衍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眼神里带着匈奴贵族特有的傲慢与残忍。他大口撕咬着羊腿,满嘴流油:“堂兄,这次你立了大功!右贤王很高兴,让我带话来,开春后,让你做朔方王,统辖河南地!”

呼衍圭举杯笑了笑,眼底却无多少喜色。朔方王?好听罢了。河南地水草是不错,但夹在汉朝西河、上郡和单于庭本部之间,是个四战之地。右贤王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他,未必安了什么好心。

“单于庭那边有什么消息?”呼衍圭问。

呼衍邪灌了口酒,抹抹嘴:“军臣单于老了,几个儿子争得厉害。左贤王於单是长子,但不得宠。右谷蠡王伊稚斜手握重兵,野心勃勃。右贤王的意思,咱们先稳住河南地,看他们斗。谁赢,咱们就向谁称臣纳贡。反正天高皇帝远。”

呼衍圭点头,这倒是实话。匈奴看似强大,内部倾轧不比汉人少。

“汉人使者又来了,”呼衍邪压低声音,“这次开价高了点,愿放还八十俘虏,粟五百石,帛一百五十匹,换那个陈安。右贤王让我问你,这人到底有多大用处?若没用,换了东西了事。若有用,就留着。”

呼衍圭把玩着酒杯,目光投向厅外沉沉夜色。陈安有多大用处?他知道朔方仓廪虚实、边防部署,甚至可能知道一些汉军内部人事倾轧的秘密。但这些,对匈奴来说,价值有限。匈奴打仗,靠的是骑兵速度和草原机动力,对汉人城池布防、后勤细节,兴趣不大。

真正让陈安有价值的,是汉人自己对他的争夺。廷尉府想要他定罪,梁王想用他扳倒政敌,程不识想用他做交易或灭口……这个汉人小官,成了汉朝内部矛盾的一个焦点。

“告诉右贤王,”呼衍圭缓缓道,“陈安,我留着。汉人想要,就拿更多东西来换。另外,你回去时,带个话给程不识派来的人。”

他凑近呼衍邪,耳语几句。呼衍邪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呼衍圭却有些心神不宁。他起身走到廊下,寒风一吹,酒意稍醒。他望向南方,那是吕梁山的方向。

昨日有游骑回报,在黄河沿岸发现可疑烟迹,似有人深入吕梁。他派了小队斥候过河探查,今日尚未回报。

吕梁……那片群山,在匈奴人眼中是贫瘠荒凉之地,除了少数逃户,没什么价值。但不知为何,呼衍圭总觉得那片苍茫山岭中,藏着些什么。是汉人的秘密通道?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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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摇头,甩开无谓的思绪。眼下要紧的,是消化朔方,应付汉人交涉,以及在右贤王和单于庭之间站稳脚跟。至于吕梁深山里的些许蹊跷,暂且放放吧。

他转身回厅,继续与堂弟饮酒作乐。朔方城的冬夜还长,而草原上的博弈,也才刚刚开始。

同日 夜 狼咀哨 伤兵营帐

李敢躺在简陋的担架上,腿上的伤已被哨所医官重新处理过,敷了草药,包扎整齐。热粥下肚,身上有了暖意,但高烧未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哨所很小,只是个容纳百人的土围子。除了赵破这一队斥候,只有三十多名戍卒。李敢六人被安置在伤兵营帐,有医官看顾,但也变相软禁,不得随意出入。

老疤等人吃了顿饱饭,精神稍复,但忧心忡忡。朝廷会如何处置他们这些“溃兵”?是功是过?是赏是罚?

李敢昏沉中,脑海中反复浮现荒村墙上的刻字,冰河上的宏大感知,羊皮地图的灼热……还有赵破所说的“紫光”“古灵”“游方道士”……

“紫霄……”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校尉,您说什么?”守在旁边的年轻斥候凑近。

李敢猛地清醒,摇摇头:“没什么……几更了?”

“二更天了。赵军侯刚才来过,说已派人连夜往郡治送信,最迟后日有回音。让您安心养伤。”

李敢点点头,看向帐外漆黑的天色。风雪已停,夜空澄澈,星斗漫天。在这远离长安的边塞哨所,帝国的风云变幻似乎遥不可及,但李敢知道,那旋涡迟早会席卷而来。

他摸出怀中的羊皮地图,借着帐内微弱的油灯光,再次仔细查看。地图粗糙,线条简略,但西南方向那道蜿蜒的线条,终点处似乎有一个极淡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点出的标记,之前竟未注意。那标记很小,形似一个简易的建筑轮廓,旁边有两个模糊的古篆,比“紫”字更难以辨认。

他心中一动,想起赵破说的“游方道士”和“古灵”。难道……

“校尉,”帐帘掀开,赵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药,“医官让送来的,退热安神。”

李敢收起地图,接过药碗:“有劳赵军侯。”

赵破在担架旁蹲下,看着李敢喝药,忽然低声道:“李军侯,白日过河时,我见你怀中似有羊皮质物,可是舆图?”

李敢手一顿,看向赵破。赵破眼神坦荡,并无恶意。

“……是家中老人所赠旧物,聊作纪念。”李敢斟酌道。

赵破点点头,并不追问,转而道:“你腿上伤势不轻,又连日奔波,寒气入骨,恐伤及根本。我已命人备好车马,明日一早,送你们去西河郡治平定城。那里有良医,也好将你们的事禀明郡守。”

“多谢。”李敢真心道谢。赵破此举,已是担了干系。将他们这些身份敏感的溃兵直接送往郡治,既算保护,也算交割。

“不必谢我,”赵破摆摆手,目光落在李敢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李老将军威震匈奴,是我等边军楷模。你既是李将军之孙,又力战负伤,无论如何,不该折在这荒山哨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朔方之事,牵连甚广。到了郡治,慎言,慎行。有些事,看到了,听到了,就当没看到,没听到。保全自身,方是上策。”

李敢心中凛然,缓缓点头。

赵破起身,走到帐门边,又停住,回头道:“对了,那荒村……日后若无事,少去为妙。猎户樵夫都说,那地方……不干净。尤其是村里那座废弃的小道观。”

小道观?

李敢猛地抬头:“村里有道观?”

赵破似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下才道:“嗯,在村子最里头,靠着山壁,很小,早就塌了一半。怎么,李军侯知道?”

“……不,只是好奇。”李敢压下心中震动,状若随意,“边塞之地,也有道观?”

“早些年,有一些方士道人云游至此,说是寻仙访道,在深山里结庐修行。那村子兴盛时,也有道士住过,村民便凑钱修了个小道观供奉香火。后来村子荒了,道士也不知所踪,道观就废了。”赵破说着,摇摇头,“都是些荒诞传说罢了。李军尉好生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李敢躺在担架上,胸口的羊皮地图隐隐发烫。

小道观……紫……游方道士……古灵……

难道乌氏所赠的这张古舆图,标记的终点,并非简单的避难路径,而是与某个早已湮没的古老信仰有关?而那个信仰,与他的家族,与这片土地,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想起祖父李广偶尔提及家族古老训诫时的肃穆神情,想起族中祠堂最深处的那些禁忌牌位,想起乌氏浑浊眼中闪过的、与山野村夫截然不同的深邃光芒。

“紫霄……”他再次无声默念这两个字,闭上眼睛。

帐外,北风呼啸,星河低垂。遥远的吕梁群山在夜色中沉默耸立,仿佛守护着无数被时光掩埋的秘密。而其中某个早已坍塌的小道观里,或许曾有香火供奉,有经文吟唱,有某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尊号,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生死轮回、信仰湮灭与……可能的,重燃。

帝荣元年冬,朔方溃卒有生还者。军候李敢,广孙也,率残部六人自吕梁出,至西河狼咀哨。哨所军侯赵破纳之,送郡治。敢等具言城陷断后事,然廷尉以无主将令符、溃围时日不明,疑其避战。时梁王武主兵事,奏曰:“敢虽力战,然军法:主将没而麾下独全者,当坐。”帝以敢祖广故,诏夺官,贬为庶人,令归陇西,不得预军旅。敢所部五人,皆免死,充边戍。敢归陇西,杜门不出,广为之请,不许。

敢公至西河,伤甚,几殆。郡守畏朝议,不敢擅处,羁于驿馆,俟长安命。时有游方医者过,闻李氏子伤,自请视之,施以针砭奇药,旬日而疮敛。人问其名,但云“紫霄散人”,不受酬而去。敢公异之,然其时昏迷,未能详询。后朝廷处置下,夺职归乡。广公见孙生还,悲喜交集,然闻“紫霄散人”事,色变,急引敢入密室,示以家传《紫霄契》及祖凌公手书《潜渊录》,敢方知“紫霄”渊源,骇叹不已。潜渊录有云:“吕梁之南,西河之阴,有先民祭所,吾尝置暗桩焉,绘于古图,付乌氏守之。”敢公乃出乌氏所赠图,广公对之泣下,曰:“此诚祖物也!”遂以图示族老,秘遣人依图再入吕梁,寻那荒村道观。使者归报,观早颓圮,然于残垣下掘得断碑,上有“紫霄应化,福佑生民”八字,隶书古拙,似汉初物。广公命密藏之,与古图同置“潜渊阁”。敢公自此潜心族中秘事,广公乃渐以“守契”之任相托。

景帝后元三年冬,有溃兵六人自吕梁出,为首李姓者,伤重濒死,遇医自称“紫霄散人”,救之。散人疗毕即去,不留行迹。时西河郡民有传闻,云见一道人,葛衣草履,行于雪中,足不沾泥,至狼咀哨左近,忽化紫烟而没。疑为古之“紫霄使者”显化。按《龙尊王佛救世弘恩经》后附《灵验记》载:“王佛悲悯,常遣化身,救苦雪难,形如道人,自号紫霄。”与此事合。然此事不见正史,唯陇西故老口传,谓李敢后隐于乡,每岁冬日,必设醮祭“紫霄散人”,子孙世守其祀。至东汉末,天师道收民间神只,紫霄信仰方渐显于道典,然其救难疗伤之本迹,反湮没不彰。

西河有戍卒,尝于狼咀哨服役。云某岁冬夜,见河北山中紫气腾涌,高数十丈,中有仙人影,幢幡隐隐,仙乐缭绕,良久乃散。次日,哨所果得溃兵六人,为首者伤重,自言得异人相救,赠药一丸,服之即愈。戍卒异之,私谓“紫霄显圣”。又传,那山中荒村,旧有小庙,供一石像,冠冕如王,执圭而立,面目模糊。村民岁时祭之,称“紫老爷”。后村废庙圮,像亦失踪。至李敢归陇西后,有樵夫入山,见废村遗址,忽现一青袍道人,指一地道:“此下有古碑,当归李氏。”言讫不见。樵夫惧,归告于里正,里正报官,掘之果得断碑,篆文奇古,官不识,置库中。后陇西李氏使人购之,费金百斤,载归密室。人疑碑乃前朝伪作,李氏何以重价购之?或云碑文涉其祖阴事,未可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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