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 腊月廿五 晨 西河郡治平定城 郡狱
腊月的寒气渗入石砌的墙壁,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霜。李敢靠坐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单薄的囚衣难以抵御地牢深处的阴冷。腿上的伤处传来阵阵闷痛,前几日高热虽退,但伤口似乎有溃烂的迹象,狱中医者只草草换过两次药,言语间颇多敷衍。他知道,自己如今是“待勘重犯”,能活着已属不易。
这里是郡狱最深处的单间,说是优待,实则隔绝。隔壁偶尔传来其他囚犯的哀嚎或呻吟,更添压抑。老疤、刘三儿等五人被关押在另一处普通牢房,不得相见。
李敢闭目调息,努力忽略身上的伤痛和心头的沉重。朔方城破的血火,吕梁雪夜的跋涉,荒村墙上的刻字,冰河上那宏大而悲悯的感知,还有怀中羊皮地图诡异的温热与搏动……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轮转。
他摸了摸胸口。地图贴身藏着,入狱时狱卒搜身,竟未发现——或许那粗糙的羊皮质地太过寻常,被当作普通里衬忽略了。此刻,地图正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温热感,像冬夜里将熄的炭火余温,微弱却顽强。更奇异的是,他隐约觉得,这温热似乎正顺着血脉,一丝丝渗入身体,尤其在伤腿处盘旋,带来些微的、几不可察的麻痒感,仿佛在缓解疼痛,催动愈合。
是幻觉吗?还是这古图真有神异?
昨夜月光透进牢壁上方的窄小气窗,在水渍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清辉。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水渍痕迹扭曲变幻,竟隐隐勾勒出两个古朴的篆字——紫霄。他惊得猛然坐起,定睛再看,却只是普通水痕,哪有什么文字。
是精神恍惚的错觉,还是……某种启示?
“紫霄散人……”他低声念着那个赠药者的名号。狱卒转交的药丸他服下了,效果极佳,高热立退。那游方道士救他一命,却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充满迷雾的名号,与羊皮地图、荒村道观隐隐呼应。
这一切,究竟是何关联?祖父讳莫如深的家族秘密,乌氏临终前的重托,这张指向“紫霄”的古图……自己这个陇西李氏的子弟,一个兵败被囚的军侯,为何会被卷入这层层迷雾之中?
牢门外传来锁链声响。李敢睁开眼。
一名狱卒打开牢门,身后跟着两个皂隶打扮的人,面无表情。
“李敢,”狱卒声音平板,“廷尉丞张大人已到郡府,即刻提审。走吧。”
终于来了。李敢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腿伤让他动作僵硬,但腰背依然挺直。他理了理破烂的囚衣,尽管无济于事,但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走出牢房,穿过阴暗潮湿的甬道。其他牢房的囚犯扒着栅栏张望,目光麻木或好奇。他被带到一间略为宽敞的刑房,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地面是暗红色的,不知浸染了多少血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变的混合气味。
正中的案几后,坐着一位年约三旬的官员。他面容清癯,肤色微黑,下颌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如鹰,正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一根光滑的竹签。这便是以“深文周纳”、执法严酷着称的廷尉丞张汤。
张汤没穿官服,只着常服,但那股子沉静中透出的阴冷气质,比任何官袍都更具压迫感。旁边侍立着一名书佐,捧着简牍笔墨。
“跪下。”引路的皂隶低喝。
李敢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伤腿触及地面,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张汤停下擦拭竹签的动作,抬起眼皮,看了李敢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朔方军前军左曲军侯,李敢。”张汤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冷硬,“陇西成纪人,故前将军、关内侯李广之孙,年二十有一。景帝后元三年冬十月,匈奴右贤王部袭朔方,尔时为靖王李玄业麾下军侯,驻守西城墙。是也不是?”
“是。”李敢回答。
“城破之时,尔在何处?所任何职?”
“城破时,末将奉命率本部百人,于西城断后,掩护靖王及中军突围。”
“断后?”张汤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据生还军士口供,靖王中军突围时,西城尚未合围。尔等本当紧随中军之后突围,为何滞留至最后?可是畏敌怯战,逡巡不前?”
李敢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来了。他抬起头,迎着张汤审视的目光:“回大人,末将奉命断后,阻敌于瓮城之内。待中军撤出西门一里后,末将方率部且战且退。其时瓮城火起,城门将颓,匈奴兵涌入,末将左腿中箭,为亲兵所救,自西门残垣拼死杀出。同行者,仅余五人。此乃实情,西城守卒多有见者,大人可详查。”
“实情?”张汤拿起案上一卷简牍,随意翻开,“本官这里,有朔方军溃卒十七人口供,皆言当日西城混乱,各部争相逃命,号令不行。有言尔部见中军已走,即弃守城墙,率先遁逃者。有言尔部本在城下集结,见敌势大,竟转向城内溃散,冲乱后军阵型者。更有溃卒指认,曾见尔在乱军中鞭挞士卒,驱民填壕,为己开道。这,也是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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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敢脸色一白,胸中气血翻涌。污蔑!赤裸裸的污蔑!但他知道,此刻争辩无益,只会陷入对方早已编织好的罗网。
“大人明鉴,”他强压怒火,声音嘶哑,“城破之时,人如潮涌,各求生路,难免有惊惧失状、胡言乱语者。末将是否弃守先逃,是否驱民填壕,可寻当日同在西城之袍泽对质。掩护中军撤退,乃靖王亲口所传军令,中军司马、靖王亲卫皆可为证。末将突围时,身边尚有亲兵二十余人,皆可证明末将乃自西门杀出,非自他处溃逃。大人若信溃卒一面之词,而不查实情,末将不服。”
“不服?”张汤放下竹签,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住李敢,“李敢,你是将门之后,当知军法。主将陷没,麾下独全者,何罪?”
李敢心脏骤缩。这正是《军法》中最严厉的条款之一。“当斩”二字,几乎脱口而出。他咬牙道:“末将不曾独全!断后苦战,身被重创,亲兵折损殆尽,仅五人护我侥幸得脱,何来‘独全’?靖王……靖王是死于国法,非死于敌手!末将等力战至最后,无愧于国,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张汤冷笑一声,靠回椅背,“李玄业是死了,死于国法还是死于敌手,自有公论。但你等溃围而出,无靖王令符,无中军接应,在吕梁山中逡巡月余方出,这期间,做了什么?见了何人?为何偏偏是你李敢,李广的孙子,能活着走出吕梁?那五个亲兵,为何都对你死心塌地,口径一致?李敢,你告诉本官,这,也是巧合吗?”
字字诛心,句句陷阱。李敢感到彻骨的寒意。张汤根本不关心朔方城破的真相,不关心他们如何血战突围。他只关心如何编织一个能让朝廷满意、能让某些人满意的“供状”。而他李敢,一个失去靠山、身陷囹圄的溃兵军侯,正是最合适的棋子。
“末将在山中,只为求生。”李敢一字一顿,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重伤难行,饥寒交迫,幸得同袍不弃,寻得荒村遗址,捕鱼果腹,捡回一命。出山后,即被西河斥候寻获,押送至此。大人所言‘见了何人’、‘逡巡月余’,末将不知何意。若大人疑末将通敌,请拿出证据。若无证据,单凭臆测,便要构陷忠良之后,末将纵然一死,也要上书朝廷,告大人一个诬陷之罪!”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用祖父李广的余威,用“忠良之后”的名头,赌张汤是否敢毫无实据就将他定罪。虽然希望渺茫,但总好过束手就缚。
张汤盯着他,眼中寒光闪烁,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刑房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那书佐低着头,笔尖悬在简牍上,不敢落下。
良久,张汤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板:“李敢,你很聪明,也够硬气。不愧是李广的孙子。”
他站起身,踱到李敢面前,低头俯视:“但你要明白,本官奉的是廷尉府钧命,查的是朔方丧师失地、主将阵亡的大案。此案牵连甚广,朝廷瞩目,太后、陛下都在等着一个交代。这个交代,不能只是李玄业一个人死了就算完。你,还有你那几个幸存的部下,你们在城破之后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每一句,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此案定性,关乎国法威严,也关乎……很多人的身家性命。”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李敢能听见:“本官给你两天时间。好好想想,在吕梁山那一个月,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比如……靖王临死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比如……你们在山中,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比如……你那五个部下,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想清楚了,写下来。或许,你和你祖父,还有你那几个兄弟,都还有条活路。否则……”
张汤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转冷:“廷尉府的刑具,你这样的将门虎孙,或许能扛得住。但你那几个兄弟,还有陇西老家的族人,未必经得起折腾。带下去。”
两名皂隶上前,将李敢拖起。李敢腿伤剧痛,几乎站立不稳,但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呻吟。他看向张汤,那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知道,这场审讯,或者说这场交易,才刚刚开始。张汤要的不是真相,是口供,是能用来编织罪状、平衡各方势力的“材料”。而他自己,就是那块待价而沽、也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材料”。
被拖回牢房的路上,李敢胸口的羊皮地图,那微弱的温热骤然变得灼热起来,仿佛在呼应他心中的愤怒与不甘。他死死按住胸口,那热度几乎要烫伤皮肤。
回到阴暗的牢房,锁链重新落下。李敢瘫倒在稻草堆上,剧烈喘息。腿上的伤处,因方才的跪地和拖行,又开始渗血,将单薄的囚裤染红了一片。
绝望,如同这地牢的黑暗,一点点将他吞噬。张汤的威胁,犹在耳边。陇西的族人,生死与共的兄弟……他能硬扛到底吗?就算他扛得住,老疤他们呢?张汤那种人,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可是,若按张汤的意思,编造口供,构陷他人,甚至污蔑死去的靖王,那他与禽兽何异?祖父一生刚直,若知道他如此贪生畏死、构陷同袍,怕是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石壁上,皮开肉绽,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就在这时,胸口那灼热的温度,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不再是集中于一点,而是化作一股温润的气流,缓缓流入四肢百骸。腿上的剧痛,竟随之减轻了几分。脑海中翻腾的怒火、恐惧、不甘,也似乎被这温润的气流抚平了些许,变得清明起来。
他喘着粗气,靠着石壁坐下,伸手入怀,紧紧握住那块滚烫的羊皮。
地图在发烫,上面的纹路仿佛在皮肤下蠕动。他闭上眼,集中精神,试图去感应。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温热,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丝线般的牵引感,从地图上那个代表荒村的暗红色标记处发出,飘飘渺渺,指向西南方向——正是吕梁山的方位。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荒村石屋墙上的那个“紫”字刻痕,那歪斜却执着的笔画。又浮现出冰河上,那股宏大、悲悯、仿佛俯瞰众生的苍茫感知。还有昨夜牢壁上,月光水痕中那惊鸿一瞥的“紫霄”古篆幻影。
紫……霄……
是这道观的名字?是那位“紫霄散人”的尊号?还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神秘的存在?
这地图,这若有若无的牵引,是否在指引他什么?乌氏临终托付,祖父的讳莫如深,是否都与此有关?
在绝境之中,这莫名的感应,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虚幻的稻草。
他定了定神,将羊皮地图小心藏好。张汤给的两天时间,是威胁,也是缓冲。他必须利用这两天,理清思绪,想出对策。硬扛是死路,屈从也是死路,必须找到第三条路。
或许……这神秘的“紫霄”,这诡异的羊皮地图,能带来一线转机?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仔细回忆从朔方城破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吕梁山中,乌氏托付地图时的每一句话,荒村里的每一处异常,冰河上的奇异感知……试图从中拼凑出那隐藏的线索。
地牢外,寒风呼啸。平定城的冬天,似乎比塞外更加寒冷刺骨。
而千里之外的长安,未央宫的暖阁中,一场关于他命运的博弈,也正在悄然进行。
同日 午 长安 梁王府密室
“张汤已经到了西河,昨夜提审了李敢。”黑衣人垂首禀报。
刘武正在临摹一幅字帖,闻言笔锋未停,淡淡“嗯”了一声。
“李敢颇为硬气,未肯轻易就范。张汤给了他两天时间。”
“硬气是好事,”刘武悠然道,笔下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迹跃然纸上,“太软了,一捏就碎,反而没意思。李广的孙子,总该有点骨气。程不识那边呢?”
“程不识称病,未出面,只让郡守接待张汤。但暗地里,派人往廷尉丞行辕送了份礼单,被张汤原封退回。”
刘武嘴角微扬:“程不识这是怕了,想撇清关系,又舍不得下本钱。张汤这人,油盐不进,只认太后和陛下的旨意,还有……他廷尉府的权柄。程不识那点礼物,他看不上。”
“王爷,张汤若真从李敢嘴里撬出点什么,牵扯到程不识……”
“那不是更好吗?”刘武放下笔,拿起丝巾擦了擦手,“程不识坐镇北军多年,根深蒂固。朔方之败,他虽未直接参与,但边镇联防,他岂能毫无干系?李玄业死了,总得有人接着担责任。李敢若攀咬出程不识一点‘调度不力’、‘救援迟缓’的由头,就够他喝一壶的。就算咬不出,有李敢这个‘溃兵’在,朔方败仗的阴影就散不了,程不识这北军统帅的位置,就永远坐不安稳。”
“那……陇西李氏那边?”
“李广老了,但虎威犹在,门生故旧遍布军中。他这孙子陷在里头,他能不着急?”刘武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覆雪的假山,“让他急。他一急,就会动。一动,就会留下痕迹。太后和陛下,最忌讳的就是边将结交朝臣、世家串联。李广若为救孙,四处活动,甚至去求程不识……那就有意思了。”
黑衣人恍然:“王爷是要让他们……”
“让他们自己跳进来。”刘武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朔方这潭水,越浑越好。水浑了,才能摸鱼。程不识,李广,还有朝中那些自以为稳坐钓鱼台的老家伙……都得动起来。他们动了,本王才知道,谁是自己人,谁是……绊脚石。”
“那呼衍圭那边……”
“让他等着。”刘武摆摆手,“陈安这颗棋子,还没到用的时候。告诉程不识,布防图不能给,但可以给他点别的甜头。比如……明年开春,朝廷给北军的粮饷份额,我可以帮他多争取半成。至于陈安,让他自己想办法,让呼衍圭‘病逝’,或者……让陈安‘意外’。”
黑衣人心中一凛,低头应道:“是。”
“去吧。盯紧张汤,也盯紧程不识和李广。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
黑衣人无声退下。
刘武独自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庭院的路径,也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同日 暮 朔方城 呼衍圭大帐
陈安被带进来时,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神浑浊,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无论是汉人那边,还是匈奴这边,他都只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工具。
呼衍圭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面前摆着一盘烤得金黄的羊羔肉,正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切割。
“坐。”他甚至指了指对面的毡垫。
陈安战战兢兢地坐下,不敢碰面前的肉。
“程不识回信了。”呼衍圭割下一块嫩肉,放入口中咀嚼,含糊不清地说。
陈安浑身一颤,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希冀。
呼衍圭咽下肉,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和嘴,才慢悠悠地道:“他说,布防图不可能给。那是叛国大罪,他担不起。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陈安瞬间又垮下去的脸色。
“不过,他可以给我别的东西。”呼衍圭咧开嘴,露出黄牙,“明年开春,汉朝给北军的粮草输送路线和时间,还有西河郡几个屯粮点的具体位置和守备情况。用这个,换你闭嘴。另外,他额外给了我一千金,买你永远开不了口。”
陈安如坠冰窟,脸色惨白如纸。程不识这是要牺牲他,用粮草信息换取自己的平安,同时彻底灭口。
“你怎么选?”呼衍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是拿着程不识给的粮草信息,帮我立个功,然后我或许心情好,留你在草原上当个奴隶,苟延残喘?还是……我把你交给右贤王,或者直接送给汉人皇帝的特使?听说,汉人皇帝派来的廷尉丞已经到了西河,正愁没证据给朔方败仗定罪呢。你这样的‘关键证人’,他一定很喜欢。”
陈安瘫倒在地,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大……大当户……饶命……饶命啊!我……我还有用!我知道……我知道靖王李玄业和朝中一些大臣的密信往来!我知道朔方军械库的隐秘!我还知道……知道长安有人和匈奴私下交易铁器!我都说!我都告诉您!只求……只求饶我一命!”
呼衍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陈安知道的秘密越多,他的价值就越大,能换到的东西就越多。
“哦?”他故作惊讶,“还有这么多事?说来听听。若是真有价值,本当户保你不死,说不定,还能给你在草原上安排个暖和帐篷,找几个女奴伺候你。”
陈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开始吐露他知道的、或真或假的一切秘密。从朔方城的守备漏洞,到边将之间的龃龉,再到长安朝堂的某些风吹草动……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些呼衍圭感兴趣的东西。
呼衍圭耐心听着,偶尔问几句。旁边的书吏飞快地记录着。
账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草原的冬天残酷而漫长,而人心的博弈,比严冬更加寒冷。
两日后 腊月廿七 西河郡狱
李敢再次被带到刑房。
这一次,张汤没有坐在案几后,而是背着手,站在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刑具。火把的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鬼魅。
“两天了,李敢。”张汤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想清楚了么?”
李敢跪在地上,沉默。这两天,他度日如年。腿伤在羊皮地图那奇异温热的作用下,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但狱中阴冷,依旧难熬。他反复思量,将已知的信息梳理了无数遍,却依旧找不到破局之法。硬抗,族人兄弟受累。屈从,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看来,你是要本官帮你想想了。”张汤转过身,走到李敢面前,弯腰看着他,目光阴冷如毒蛇,“你可知,你那五个兄弟,这两日都说了些什么?”
李敢猛地抬头。
“他们可不如你这般硬气。”张汤从袖中抽出一卷简牍,在李敢面前缓缓展开,“有人指认,你曾在突围途中,意图丢弃重伤同袍,独自逃生。有人供述,你在荒村中,曾私藏疑似信物的物品,不与众人知晓。还有人回忆,你与朔方军中某位司马过从甚密,而那位司马,据查与朝中某些‘心怀怨望’的宗室有书信往来……”
“一派胡言!”李敢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皂隶死死按住。
“是不是胡言,你说了不算,本官说了算,证据说了算。”张汤将简牍扔在李敢面前,冷笑,“李敢,本官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在这份供状上画押,承认你因怯战贻误军机,致使朔方西城过早失守,后又为脱罪,丢弃同袍,私匿军情。画押之后,本官可上奏朝廷,念你祖上有功,你年岁尚轻,或可免死,流放边郡。你那五个兄弟,也可从轻发落。否则……”
他指了指墙上那些散发着寒光的刑具:“这些东西,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也会让你知道,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而你陇西的族人,会不会因为你今日的‘硬气’,被扣上一个‘管教不严’、‘纵孙不法’的罪名?”
李敢浑身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滔天的愤怒和无力。他死死瞪着张汤,眼中布满血丝,胸口的羊皮地图再次变得滚烫,那股温热的气流不受控制地奔涌起来,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
“报——!”一名郡府小吏匆匆跑进刑房,脸色慌张,在张汤耳边低语几句。
张汤脸色微变,眉头蹙起,看了李敢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和疑虑。他挥挥手,对皂隶道:“先带下去。严加看管。”
李敢被拖起,带离刑房。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张汤那一闪而逝的异常,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难道……有什么变故发生了?
他被粗暴地扔回牢房。锁链落下,隔绝了外界。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喘息,胸口的灼热感渐渐平息,但脑海中纷乱如麻。
张汤的威胁犹在耳畔,那卷捏造的供状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内心。难道真要屈辱地画押,背负莫须有的罪名,累及祖父清名,让同袍蒙冤?
不!绝不可能!
可是,出路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握紧胸前的羊皮地图。那粗糙的质感,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紫霄……如果你真有灵,如果你真是祖父和乌氏所说的古老信仰……请给我指引,给我一条生路!
他无声地嘶喊,如同困兽。
夜色,再次笼罩了这座冰冷的郡狱。而平定城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廷尉丞张汤至西河,即于郡狱提审李敢。汤以严酷称,罗织周密,欲使敢自承其罪,并连及程不识。敢慷慨陈辞,辩驳不屈。汤怒,将用大刑。会郡守急报入,云北军斥候于西河、上郡边境截获匈奴信使,得呼衍圭与程不识暗通书信草稿,中有“陈安”、“粮道”等语。汤大惊,知事涉重大,且恐程不识反噬,乃暂缓刑讯,飞书长安请旨。敢由是得缓。
敢公在狱,屡受迫胁,几不自全。然怀中古图时发微热,护其心脉,伤势不剧。一夜,敢公梦中见一冕旒王者,立于紫云之巅,谓之曰:“李氏子,汝祖有契,汝身有缘。今困囹圄,乃劫数也。持吾图,念吾名,可保无恙。待雪融冰消,自有归时。”醒而异之,视怀中图,其西南标记处赤光流转,隐有暖意透出。敢公遂日夜默祷“紫霄”之名,果觉心神宁定,伤痛稍减。后张汤欲用刑,忽有郡守急报入,事遂缓。敢公疑为“紫霄”冥助,其信愈坚。
昔有罪囚,陷图圄,将受刑,诚祷紫霄帝君。是夜,狱吏见其牢有紫气氤氲,异香满室。次日,上官忽得急报,其事遂缓。人以为帝君显灵,救苦解难。此说与李敢事类。然考其时,张汤缓刑,实因边关有变,恐涉大将,乃权宜之计,非关神异。然民间附会,遂成灵应。后之道经,多取此说,以彰帝君庇佑无辜、于危难中显圣之德。
又传,张汤欲刑李敢前夕,梦一神人,冕旒衮服,执圭而叱曰:“汤,汝以刀笔陷人,罪孽深重。敢,吾所护也,汝敢加害,立毙汝子!”汤醒而悸,汗透重衣。其幼子是夜果患急症,高热谵语,医莫能治。汤大惧,焚香祷祝,愿宽李敢。其子旋愈。汤由是疑神疑鬼,再审敢时,气势稍沮。或云此乃陇西李氏阴使术士为厌胜之术,以慑汤心。然汤性刚愎,岂易为幻术所慑?事之真伪,不可考矣。唯李敢终得脱大难,人皆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