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风起西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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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后元三年(公元前141年) 腊月廿七 夜 西河郡治平定城 郡守府

急报是戍守北境烽燧的军侯派人冒雪送来的。装在密封铜管里的帛书,带着边塞的寒气,被郡守府长史亲手捧进了正在进行的夜宴。

宴席是为廷尉丞张汤接风,也是郡守王延向这位长安来的“酷吏”示好。程不识称病未至,但派了军司马代表。西河郡有头脸的文武官员几乎到齐,堂上炭火正旺,酒肉飘香,歌舞升平,似乎要将地牢里的阴冷和边塞的肃杀隔绝在外。

郡守王延年近五旬,面白微须,正举杯向张汤敬酒,说着“张丞远来辛苦,下官略备薄酒,不成敬意”之类的客套话。张汤依旧面色沉静,只是略略举杯示意,目光扫过堂下诸人,带着审视。

就在此时,长史匆匆入内,附耳对王延低语几句,双手呈上铜管。王延脸色瞬间变了,接过铜管的手有些发颤,验看火漆封口完好,才用匕首撬开,抽出帛书。只看了几眼,他额角就渗出了冷汗,猛地抬头看向张汤,眼神里满是惊疑和惶恐。

堂上丝竹歌舞不觉停下,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何事让郡守如此失态。

张汤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问:“王太守,何事惊慌?”

王延嚅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堂下众人,挥挥手:“都退下!歌舞撤了!”

乐师舞女和侍从慌忙退下。堂内只剩下西河郡主要属官和程不识派来的那位军司马。

王延深吸一口气,走到张汤面前,将帛书双手奉上,声音干涩:“张……张丞,北面……北面烽燧急报,巡边斥候在美稷以北三十里,截获一队可疑的匈奴游骑,格杀三人,生擒一人,搜出……搜出书信草稿数页,似是……似是匈奴右贤王麾下大当户呼衍圭,写给我方边将的……”

堂内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汤手中那几页皱巴巴、沾着污渍的羊皮纸上。

张汤脸色不变,接过羊皮纸,就着灯光细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欣赏什么名帖法书。堂内静得能听到炭火爆裂的噼啪声,以及一些人粗重的呼吸。

良久,张汤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程不识派来的那位军司马。那军司马姓陈,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此刻脸色有些发白,但仍强作镇定。

“陈司马,”张汤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这上面提到的‘程将军’,还有‘西河粮道’、‘雕阴囤点’、‘今岁秋粮转运日程’,指的是哪位程将军?哪里的粮道、囤点、转运日程?”

陈司马额头见汗,拱手道:“回……回张丞,此必是匈奴反间之计!栽赃陷害!程将军忠心为国,绝无可能……”

“本官问的是,这上面写的,指的是谁,指的是何处!”张汤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陈司马久在边镇,难道看不出,这信中提及的秋粮转运路线、雕阴囤粮点的守军换防时日,非军中要员,绝无可能知晓如此详尽吗?!”

“这……末将不知!或有奸细泄露……”陈司马汗如雨下。

“奸细?”张汤冷笑,扬了扬手中的羊皮纸,“什么样的奸细,能如此清楚北军与西河郡的协同防务、粮秣调度?又恰在此时,以此等‘反间’手段,送至本官面前?陈司马,你是欺本官不知兵,还是觉得廷尉府的刀不够快?!”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堂上诸官噤若寒蝉,王延更是面如土色。谁都明白,这封信,不管是真是假,都是一道惊雷,足以将整个西河郡,甚至北军统帅程不识,都卷入滔天巨浪之中。

张汤不再看那陈司马,转向王延:“王太守,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只……只有送信的军侯和长史,下官已严令不得外传。”王延连忙道。

“很好。”张汤点点头,脸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眼神更加幽深,“此事,列为绝密。在场诸位,若走漏半点风声,以通敌论处,夷三族。”

“是!”众人悚然应诺。

“那名被擒的匈奴人呢?”张汤问。

“在……在押送来郡治的路上,由斥候精锐看管,最迟明晨可到。”王延道。

“人一到,立刻押入郡狱,由本官亲审。安排最隐秘的牢房,除本官特许,任何人不得接近。”

“下官明白。”

张汤将羊皮纸小心收好,放入怀中。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今日之宴,就到此吧。王太守,本官有些乏了,先回行辕。诸位,也请回吧。记住,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步履匆匆,仿佛这温暖的郡守府大堂瞬间变成了龙潭虎穴。程不识派来的陈司马走得最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他要立刻将这天崩地裂的消息传回军中。

张汤最后离开。走出大堂,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截获匈奴信使?搜出通敌书信?

真是好巧不巧,偏偏在他即将对李敢用刑、深挖朔方败仗内情的时候。

是程不识自导自演,弃车保帅,抛出个“反间计”来转移视线?还是朝中其他势力插手,要借此事将程不识彻底扳倒?抑或是……那远在朔方的匈奴大当户呼衍圭,不甘心只做棋子,也要下场搅动风云?

无论哪种,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不过,水越浑,对他张汤而言,未必是坏事。廷尉府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真相,而是平衡,是能让各方势力暂时闭嘴、让朝廷体面的“结果”。如今,有了这封“通敌信”,朔方败仗的焦点,或许可以从李玄业和李敢这些“小角色”身上,转移到某些更值得挖掘的大鱼身上了。

李敢……暂时动不得了。至少,在弄清这封信的来龙去脉之前,不能再动。否则,很容易被人扣上“杀人灭口”、“掩盖真相”的帽子。

他抬头望了望漆黑无星的夜空,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也好。就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吧。

同日 深夜 朔方城 呼衍圭大帐

“废物!一群废物!”

呼衍圭暴怒的吼声几乎掀翻帐顶。他面前跪着三名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匈奴百骑长,正是他派去与程不识使者“交接”并“处理”陈安的小队头领。

“二十个精锐,带着一个半死的汉人,还能被汉军斥候截杀?哈鲁木死了,巴图被俘?你们三个还有脸跑回来?!”呼衍圭一脚踹翻面前的小几,酒肉、杯盘滚落一地。

“大当户息怒!”一名百骑长以头抢地,颤声道,“是汉人太狡猾!他们……他们根本不是在约定地点交易!我们刚到榆林塞外五十里的野狼谷,就中了埋伏!至少有两百汉军骑兵,都是硬手,弩箭厉害!哈鲁木百骑长当场就……巴图百骑长带着陈安想突围,被汉人绊马索拦下,巴图被生擒,陈安……陈安被乱箭射死了!汉人抢了尸体就走,我们拼死才杀出来……”

“约定地点?”呼衍圭眼神一厉,“谁跟你们约定的地点?程不识派来的人?”

“是……是程不识的使者,上次来传话的那个汉人文吏,他说为了隐秘,临时改在野狼谷……”

“蠢货!”呼衍圭气得浑身发抖,“程不识的使者?你们确定那是程不识的人?不是汉人朝廷,或者别的什么人假扮的?!”

三个百骑长面面相觑,他们当时只认信物和对答暗语,哪里分辨得出真假?

呼衍圭看到他们的神情,就知道坏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来回踱步。

陈安死了,死无对证。但那封他模仿程不识笔迹、假意商议粮草信息交换陈安的“书信草稿”,却被汉军“缴获”了。这绝不是巧合!

是程不识?他不想真的交易,又怕陈安活着落到廷尉府手里,所以假意交易,实则设伏杀人灭口,顺便伪造“通敌证据”来要挟自己?不,程不识没那么蠢,留下这种把柄,对他没好处。

是汉人朝廷?那位廷尉丞张汤?他想把水搅浑,把通敌的罪名扣在程不识头上,从而扳倒这位北军统帅?很有可能!

或者是……那个藏在长安幕后的梁王刘武?他既想打压程不识,又想掌控边事,所以导演了这出戏,既除了陈安这个隐患,又拿到了程不识的“把柄”,还能试探自己和右贤王的反应?

呼衍圭越想越心惊,也越愤怒。他自以为掌控全局,将陈安作为筹码,在汉人内部争斗中左右逢源。却不料,自己可能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被更高明的棋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大当户,现在……怎么办?”一名百骑长小心翼翼地问。

呼衍圭停下脚步,眼中凶光闪烁:“怎么办?汉人想要栽赃,没那么容易!那封‘信’是模仿笔迹的草稿,做不得铁证。程不识不是傻子,肯定会反咬一口,说我们反间。汉人朝廷也未必全信。不过……”

他沉吟片刻,冷笑道:“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程不识不想交易,想灭口?好,那我就帮他添把火。传信给右贤王,就说程不识背信弃义,假意交易,实则设伏杀我使者,擒我勇士。再告诉右贤王,陈安虽然死了,但他死前吐露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关于汉人边将的龌龊,关于长安朝堂的阴私……我整理一份,给他送去。另外,给我们在西河郡的‘朋友’也递个话,就说,程不识与匈奴‘书信往来’的把柄,汉人朝廷已经拿到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大当户高明!”百骑长连忙奉承,“这样一来,程不识焦头烂额,汉人朝廷疑神疑鬼,右贤王也会更倚重大当户!”

呼衍圭哼了一声,心中怒意未平。他走到帐边,掀开厚重的毛毡,望向外面漆黑的草原和飘雪的天空。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汉人内部斗得越狠,对他来说,机会就越大。

陈安死了固然可惜,但死了也有死了的用法。关键是,谁能从这滩浑水里,摸到最大的鱼。

“还有,”他回头,对百骑长吩咐,“加派斥候,盯紧西河郡的动静,尤其是那个廷尉丞张汤。我要知道,他接下来,要咬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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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腊月廿八 西河郡狱

李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夜未眠。

昨夜被拖回牢房后,狱卒的态度似乎有了些微变化。送来的不再是冰冷的馊饭,而是一碗能看见几粒粟米的稀粥,甚至还有一小块咸菜。虽然依旧粗劣,但比起前几日,已是天壤之别。

是张汤改变了策略?还是……那封急报带来的变故?

他不得而知,只能被动地等待。胸口的羊皮地图,昨夜异常安静,不再有灼热或温流,只是静静地贴着皮肤,仿佛一块普通的皮子。但李敢知道,它绝不普通。前两日那清晰的温热和牵引感,绝非幻觉。

“紫霄……”他再次默念。这一次,不再仅仅是绝望中的祈祷,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这神秘的存在,或者说信仰,究竟在预示着什么?乌氏、祖父、荒村、道观、古图……这些碎片,如何拼凑?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沉重而散漫的步子,而是轻而稳,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

锁链打开,一个穿着青色棉袍、提着食盒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面容普通,眼神平静,将食盒放在李敢面前。

“李军侯,用饭吧。”声音也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李敢看着他,没有动。这人不是狱卒,气质不像。

中年人也不在意,自顾自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黍米粥,两个白面蒸饼,还有一小碟酱菜。“趁热吃。你伤未愈,需进些食。”

“你是谁?”李敢哑声问。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说:“张丞让我告诉你,好好吃饭,养好伤。你的案子,朝廷自有公断,不必多虑。”

李敢心中一动。张汤派人来,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是何意?安抚?还是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那我的兄弟们……”

“他们也没事。”中年人打断他,“只要你安分,他们就不会有事。”

果然。李敢心中冷笑。还是以老疤他们的性命为要挟。

中年人不再多言,放下食盒,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他顿了顿,没有回头,低声道:“昨夜风雪很大,平定城北的望楼旗杆,被风吹折了一根。”

说完,他径直离开,锁链重新落下。

李敢怔住。望楼旗杆被风吹折?这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还是……某种暗示?

他皱紧眉头,思索着这句话。望楼是城防要点,旗杆折断,或许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也可能是寻常风雪所致。那人特意告诉他这个,是想说什么?

他想不出头绪。但至少,目前看来,张汤暂时不会对他用刑,老疤他们似乎也暂时安全。这或许是那封急报带来的喘息之机。

他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粥,慢慢喝了一口。胃里有了暖意,连带着冰冷僵硬的身体也似乎活泛了一些。

无论如何,活着,就有希望。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也必须……不辜负那些死在朔方、死在吕梁的兄弟。

他再次摸向胸口的羊皮地图。这一次,地图依旧平静。但他心中那股因地图和“紫霄”而生的奇异笃定感,却并未消失。

风雪折旗杆……是否预示着,这看似铁板一块的西河郡,这密不透风的困局,也开始出现裂痕了?

他慢慢吃着蒸饼,目光透过牢壁上方的气窗,望向那一方被铁栏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

同日 午 长安 梁王府

刘武听着黑衣人的禀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玉珏,脸上看不出喜怒。

“书信被截获,陈安被杀,呼衍圭的使者一死一俘……”他缓缓重复着关键信息,“张汤暂停了对李敢的审讯,程不识称病不出,西河郡守王延如热锅蚂蚁……有意思,真有意思。”

“王爷,此事是否打乱了我们的计划?”黑衣人小心地问。

“计划?”刘武轻笑,“计划本就是用来变化的。水浑了,才好摸鱼。程不识现在一定很头疼,那封‘通敌信’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扎在朝廷心里。不管信是真是假,有了这根刺,太后和陛下对他的信任,就要打个折扣。他这北军统帅的位置,就更不稳了。”

“那……李敢那边?”

“李敢……”刘武沉吟片刻,“先放着。他是饵,饵要活着,才能钓鱼。张汤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现在动李敢不合适了。不过,也不能让他太好过。给张汤递个话,李敢可以暂时不动,但他那几个部下,该审还是要审,该用的手段,也可以用。总要有人,为朔方败仗担点责任。李广的孙子动不了,动几个小卒,总没问题吧?”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刘武叫住他,“陇西李氏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广尚未有明面上的举动,但其旧部、门生近日多有走动,似在串联。另外,李广派了其长子李当户,已于三日前离开陇西,往长安方向而来,预计正月十五前后可到。”

“李当户……”刘武点点头,“李广还是心疼孙子。让他来,来得好。长安城,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对了,我那个皇帝侄儿,还有太后,对此事有何反应?”

“陛下深居简出,未见表态。太后则召见了丞相卫绾和御史大夫直不疑,密谈良久,内容不得而知。但据宫中眼线报,太后似乎对程不识,已有疑虑。”

刘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太后英明。程不识掌北军太久,是该动一动了。不过,不能我们动手,要让太后,让朝堂诸公,觉得非动他不可。那封‘通敌信’,就是最好的刀子。”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傲雪的腊梅,悠然道:“告诉我们在朔方的人,给呼衍圭再加把火。他不是想要粮草布防图吗?给他点真真假假的东西。让程不识和呼衍圭,狗咬狗,咬得越凶越好。我们,只管看戏,顺便……捡点便宜。”

“是。”黑衣人领命,悄然后退。

刘武独自立于窗前,手中玉珏温润。朝堂如棋盘,边塞如战场,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都想当棋手。而他刘武,要做那个掌控棋盘的人。

腊梅幽香,随风潜入。但在这幽香之下,是长安冬日凛冽的寒意,和无声涌动的杀机。

同日 暮 西河郡狱 普通牢房

老疤、刘三儿等五人被分开关押,但牢房相邻。比起李敢的单间,这里更加拥挤肮脏,犯人的呻吟、咒骂、哭喊不绝于耳。

老疤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他脸上新添了几道淤青,是前两日被提审时,狱卒“不小心”碰的。审问他们的,不是张汤本人,而是廷尉府的其他属吏,问题翻来覆去,都是诱导他们指认李敢如何怯战、如何丢弃同袍、如何私藏物品。

老疤一口咬定,李校尉是条汉子,带着他们血战断后,受伤突围,从无弃卒之举。至于私藏物品,更是无稽之谈。刘三儿等人也是如此说。

于是,刑具就上了。虽然只是皮鞭、棍棒,未用大刑,但也足以让人皮开肉绽。老疤是硬骨头,一声不吭。刘三儿年纪小,吃不住疼,哭喊了几声,但也没改口。

此刻,老疤听着隔壁刘三儿压抑的抽泣声,心中焦灼,但更多的是愤怒和无奈。他知道,这是有人要整死李校尉,他们是受牵连。可他们人微言轻,又能如何?

“疤哥,”隔壁传来刘三儿带着哭腔的低声呼唤,“他们……他们还会用刑吗?我……我怕……”

“怕个鸟!”老疤低吼,牵动伤口,疼得咧了咧嘴,“咬牙扛着!校尉对咱们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咱们不能做亏心事,不能往校尉身上泼脏水!不然,就算活着出去,也没脸见人!”

“我知道……可是,疼啊……”

“疼也得忍着!”老疤喘着粗气,“想想死在西城的兄弟,想想冻死在吕梁的伙计!咱们能活下来,是运气!不能对不起他们,也不能对不起校尉!咬死了,就说实话!他们不敢真打死我们!校尉是李老将军的孙子,他们多少有点顾忌!”

他既是说给刘三儿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但内心深处,他也充满了不确定性。张汤那种人,真会在乎他们这些小卒的死活吗?李老将军的余威,还能庇护他们多久?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锁链响动。一个狱卒打开牢门,扔进来几个黑乎乎的杂面饼,又拎进来一桶散发着馊味的菜汤。

“吃饭了!快点!”

老疤挣扎着爬过去,捡起饼,掰了一半,从栅栏缝隙塞给隔壁的刘三儿:“三儿,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刘三儿接过饼,哽咽着咬了一口。

就在这时,那送饭的狱卒忽然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李校尉让带话:挺住,活着。风雪折旗杆,未必是坏事。”

说完,他立刻站起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疤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狱卒的背影,又迅速收回目光。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李校尉带话?他还好?风雪折旗杆?什么意思?

但无论如何,这短短一句话,像黑暗中透进的一丝微光,让他几乎冻僵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和力量。

校尉还没放弃!校尉还在想办法!

他狠狠咬了一口冰冷的杂面饼,混着沙土和泪水,用力咽下。

挺住!活着!

同日 夜 平定城 驿馆 张汤临时行辕

张汤坐在灯下,再次仔细审视着那几页从匈奴信使身上搜出的羊皮纸。纸张粗糙,字迹潦草,用的是汉字,但笔画生硬,带有明显的模仿痕迹。内容是关于用朔方军防务细节和西河粮道信息,交换陈安并让其“永久闭嘴”的提议,落款是呼衍圭,而文中提及的“程将军”,虽未全名,但所指昭然若揭。

“假的。”张汤放下羊皮纸,对侍立在旁的心腹书佐道,“但假得很高明。笔迹模仿了七八分像,对程不识和北军内部的一些习惯用语也颇为了解。最关键的是,里面提到的几处粮草转运细节和时间,若非军中高层,绝无可能知道得如此确切。就算程不识能证明这信是伪造的,他也解释不清,为何匈奴人能知道这些机密。”

“大人的意思是……”

“真的假的不重要,”张汤淡淡道,“重要的是,有了这东西,程不识就说不清了。太后和陛下会怎么想?朝中那些早就看程不识不顺眼的人会怎么做?这才是关键。”

“那……李敢的案子……”

“先放一放。”张汤手指敲了敲羊皮纸,“有了这个,李敢的口供就没那么要紧了。现在逼他太急,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像是要替程不识遮掩什么。让他在牢里养着,让陇西李氏着急。等李当户到了长安,看李广怎么活动。我们,以静制动。”

“那程不识那边……”

“他会来找我的。”张汤肯定地说,“就算他不来,也会有人让他来。等着吧。”

他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雪光,映出他清癯而冷峻的侧脸。

西河郡的风雪,才刚刚开始。而长安城的风,也即将吹到这里。

岁末,西河郡奏:北军斥候截获匈奴书信,疑涉边将通敌。事闻,朝野震动。帝诏廷尉严查。时梁王武领尚书事,力主穷治。程不识上表自辩,言此匈奴反间,构陷忠良。太后疑之,遣使按问。北军诸将皆上书为不识辩,言其镇边多年,忠心体国。帝以边镇重,不宜遽易大将,诏慰勉之,然收其部分兵权,分隶他将。朔方溃兵案由是暂缓。

敢公系狱月余,张汤以匈奴书信事,暂缓刑讯。然其心叵测,仍使人日夜监视,欲寻隙构陷。敢公在狱,伤渐愈,然忧愤填膺。时怀中古图,每于子夜微温,似有灵应。敢公忆梦中冕旒王者之言,乃朝夕默诵“紫霄”尊号,静心内观。久之,觉有微暖之气自丹田生,循脉而行,创处渐苏,心神宁定。同牢有老囚,病疫将死,敢公恻然,试以掌心按其背,默祷“紫霄”,竟觉暖流自掌出,入老囚体。次日,老囚热退,旬日而愈。狱中皆惊,窃谓敢公有异术。敢公自思,此或“紫霄”之佑,然不敢宣于人。

昔有贤士蒙冤下狱,濒死而诚祷,感紫霄帝君显化,授以吐纳导引之术,遂愈沉疴,且能以真气疗人疾苦。此说与李敢狱中事类。然考其时所传,不过强身静心之法,焉能疗疫?盖因李敢年轻体健,创口本将愈,又兼静心调养,故康复较速。同牢老囚或亦体壮耐病,非关神异。然时人愚昧,以讹传讹,遂附会为紫霄帝君救难显圣之证。后世道流,更据此衍出种种疗病法门,托名帝君所传,实乃依托。

又闻李敢系狱时,有鬼物为祟。每至夜半,狱中便有呜咽声,如泣如诉,或见白影飘忽。狱卒多病,疑狱有冤气。唯敢公所在牢房,常闻若有若无之诵经声,又见淡淡紫气缭绕,鬼魅遂不敢近。郡守王延患之,密请巫者禳解。巫者入狱,遽色变,曰:“有尊神护此狱,吾法不能施。”叩首而去。延益疑惧,不敢苛待敢公。人谓此乃李氏祖灵庇护,或云敢公怀有异宝,能辟邪祟。莫衷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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