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1年,汉景帝后元三年,腊月三十,酉时
除夕。
平定城的年味,终于被暮色和渐次亮起的灯火,从惶惶不安中艰难地挤出几分。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桃符,换上了新苇索,炊烟里带着炖肉和黍米酒的香气。孩童的嬉笑声零星响起,又被大人匆匆拉回屋内——街市上依旧冷清,披甲持戈的兵士巡逻的频率,比往日更密了些。
郡守府后堂,本该是合家守岁、宴饮欢聚之处,此刻却气氛凝滞。
郡丞王佑战战兢兢地指挥着仆役布置筵席,目光不时瞟向端坐主位、面无表情的郅都,以及右下首闭目养神、仿佛真的病骨支离的程不识,还有左下首那位面白微须、眼神低垂的廷尉丞张汤。这三位,没一个好相与的。程将军是“重病”赴宴,张丞是奉旨查案,郅中郎是持节监军,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咳,”王佑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笑容,“今夜除夕,蒙中郎、程将军、张丞不弃,光临鄙府,下官……下官深感荣幸。略备薄酒,聊表敬意,还望……”
“王郡丞不必多礼。”郅都打断了他,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年节相聚,本为常情。然北疆不宁,案情未明,程将军贵体欠安,本官与张丞亦有公务在身。此宴,一切从简,心意到了即可。”
“是,是,中郎所言极是。”王佑连忙应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从简?这宴席规格早已远超“从简”,可郅都这么一说,他更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程不识适时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脸色在灯光下愈发显得蜡黄,他虚弱地摆摆手:“郅中郎体恤,老夫……感激不尽。只是沉疴在身,恐扫诸位雅兴,略坐坐便需告退了。”
“将军以病躯赴宴,足见诚意。”张汤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只是不知将军之疾,可需宫中太医再行诊视?陛下甚为挂怀。”
“劳陛下挂心,张丞费神。”程不识喘了口气,“府中医者已用了药,将养些时日便好。咳咳……只是朔方新败,边事糜烂,老夫……实在愧疚,无颜面对陛下,面对西河父老啊!”说着,竟有浊泪在眼眶中滚动。
郅都静静看着,不发一言。张汤亦只是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仆役开始上菜。炙肉、羹汤、腌菜、蒸饼,倒也丰盛,酒是本地所酿的黍酒,温热了送上。乐工在角落奏起舒缓的雅乐,试图冲淡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佑硬着头皮举杯:“下官敬诸位,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边患早平!”
郅都举杯沾唇即止。程不识以茶代酒,浅啜一口。张汤则端起酒杯,却未饮,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缓缓道:“说到边患,下官正有一事,欲请教程将军。”
来了。程不识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憔悴:“张丞请讲。”
“昨日查验匈奴使者尸身,其中一人手腕有旧疤,疑似狼头烙印。”张汤放下酒杯,目光如锥,直视程不识,“下官闻听,匈奴贵酋亲卫死士,或有此俗。将军久镇北疆,与匈奴大小百余战,可知呼衍圭麾下,是否有此惯例?”
此言一出,席间温度骤降。王佑端酒的手一抖,酒液险些洒出。乐工似乎也感受到了压力,琴音出现了细微的走调。
程不识剧烈咳嗽起来,程安连忙为其抚背。好一会儿,他才喘匀了气,哑声道:“张丞此问……咳,老夫确有所闻。匈奴右贤王部,崇拜狼神,其王庭精锐‘狼骑’,以及某些大将的亲卫,确有黥面或烙印狼头之俗,以示勇猛,彰其忠贞。然此等死士,多为贵族子弟或百战悍卒,人数稀少,等闲不会轻动。呼衍圭……是否有此类亲卫,老夫不敢断言。毕竟,战场相遇,你死我活,谁有空去细看敌人手腕有无烙印?”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承认了狼头烙印的存在,又撇清了自己与呼衍圭亲卫的关联——战场厮杀,谁认得出?
“将军所言甚是。”张汤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却又话锋一转,“然,五名匈奴人,潜入我境,死于非命,其中或有呼衍圭亲卫。其怀中信件,直指将军。此事,太过蹊跷。将军以为,呼衍圭此举,意欲何为?”
程不识长叹一声,面露悲愤:“老夫与那呼衍圭,交手不下十次,互有胜负,仇怨颇深。其子便死于老夫箭下。他恨我入骨,欲除我而后快,此乃常情。此次朔方之事,分明是他精心设局!先以重兵围困李敢所部,断我臂助;再派死士携伪信潜入,死在我北军防区,构陷于我!既可除李敢这支精锐,又可借朝廷之手扳倒老夫,一石二鸟,何其毒也!可恨……可恨朝中竟有人疑我!老夫……老夫恨不能即刻提兵,踏平右贤王庭,以证清白!”说到激动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色涨红,几欲晕厥。
“父亲息怒!保重身体啊!”程安带着哭腔喊道。
王佑也慌了神,连声劝慰。
郅都冷眼旁观,直到程不识喘息稍平,才缓缓开口:“将军忠勇,陛下与朝廷皆知。然国法森严,既有疑窦,便需查清。呼衍圭之谋,未尝不是一种可能。本官已请张丞行文边郡,寻访识得此烙印之人。亦在核查当日北军各部动向、朔方战报细节。孰是孰非,自有公断。将军既身体不适,还是安心静养为上。北疆安危,离不开将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滴水不漏。既未说信,也未说不信,只强调依法查案,并暗示调查仍在继续,且范围已不仅限于李敢和那封信。
程不识心中微沉,郅都果然难缠。他挣扎着拱手:“多谢中郎体谅。老夫……静候中郎、张丞明断。只求早日还老夫清白,也好……咳,也好整顿兵马,以雪朔方之耻!”
“这是自然。”郅都举杯,“愿真相早白,边患早靖。请。”
一场暗流汹涌的敬酒之后,席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程不识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和乐工勉强维持的琴音。
与此同时,郡守府后厨,却是另一番“热闹”。
仆役穿梭,热气蒸腾。厨下忙着烹制各色菜肴,尤其是那几道要送往甲字区牢狱的“年夜饭”。按照惯例,除夕夜,狱中囚犯也能得一顿好些的饭食,算是一点仁政。
一个脸上带疤的帮厨汉子,趁着无人注意,将一小包碾成细末的褐色粉末,飞快地抖进正在分装的肉羹和蒸饼之中,用木勺迅速搅匀。粉末遇热即化,无色无味。
“疤哥,妥了?”另一个矮壮汉子凑过来低语。
“嗯。记住,甲字三号,李敢;丙字七号,那个匈奴胡虏;还有隔壁几个朔方兵。分量足,见效快,保管他们亥时之前,悄没声地就过去。”疤脸汉子阴狠一笑,“曹管事说了,做得干净,还有重赏。”
“可……甲字区现在是廷尉的人守着,送饭的也是他们的人,咱们怎么……”
“放心,酒里也加了料。廷尉那些爷们,守了一夜,不得喝点酒驱寒?等他们迷糊了,咱们的人自会接手送饭。就算事后查,也是他们自己贪杯误事,饭食不洁,吃死了人,关咱们屁事。”疤脸汉子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快,把那边温好的酒送过去,多劝几杯。”
矮壮汉子会意,端起温好的酒壶,朝着前院守卫歇息的厢房走去。
后厨的喧嚣掩盖了这短暂的密语。肉羹的香气,黍酒的醇厚,与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杀机,混合在这除夕之夜。
郡狱 甲字三号牢房
李敢盘膝而坐,五心向天——这是他根据胸口羊皮地图那微弱的暖意流动,自己琢磨出的姿势,似乎能让那暖意运转得更顺畅些。
经过一整日的尝试,他对这奇异的感觉掌控熟练了些许。虽仍无法主动引导其在全身流转,但已能较为自如地将其汇聚于耳部或目窍,大幅增强听觉、视力。此刻,他便将心神沉静,任由那丝暖意萦绕双耳。
顿时,周遭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比昨日更加清晰、层次分明。
他能听到隔壁老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听到更远处刘三儿因寒冷和恐惧发出的细微呜咽,听到其他囚室犯人辗转反侧的窸窣声,听到甬道尽头廷尉守卫们低声的交谈,甚至能听到老鼠在墙根打洞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后厨方向隐约传来的、与这肃杀牢狱格格不入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和……刻意压低的、带着杀气的对话片段!
“……分量足……见效快……亥时之前……”
“……酒里也加了料……廷尉的人……”
“……甲字三号……丙字七号……朔方兵……”
李敢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杀机!有人要在饭菜中下毒!目标是他、那匈奴俘虏,还有老疤他们!时间就在今晚,亥时之前!而且,他们还要对廷尉守卫下手!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一股骤然升起的寒意。对方竟如此肆无忌惮,要在除夕之夜,在廷尉和郅中都已介入的情况下,在狱中公然杀人灭口!
不行!必须示警!
他霍然起身,冲到牢门边,用力拍打铁栏:“来人!快来人!有人要下毒!有人要在饭菜中下毒!”
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回荡。不远处的廷尉守卫被惊动,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硬的什长,皱眉喝问:“李敢!深夜喧哗,所为何事?”
“有人要在饭菜中下毒!目标是我,丙字七号的匈奴俘虏,还有我的兄弟们!他们还要在你们的酒里下药!”李敢语速极快,紧紧抓住铁栏,“就在今晚!快去查后厨!快去!”
守卫什长脸色一变,狐疑地盯着李敢:“下毒?你如何得知?”
“我……我听到的!”李敢急切道,却无法解释自己如何能“听”到那么远的对话。
“听到的?”什长眼中疑虑更甚,扫视了一下安静的甬道,“此处距离后厨甚远,你如何听到?莫非是有人向你传递消息?”他目光骤然锐利,看向李敢的手和牢房四周,怀疑有狱卒与之勾结。
“不!是我自己……”李敢语塞,他知道这听起来多么荒谬,“相信我!他们要在亥时之前动手!现在去后厨,或许还能抓到现行!他们的目标是所有知情人,要灭口!”
什长沉吟不语。李敢是重犯,其言不可轻信,但“下毒灭口”非同小可,万一为真……他想起张汤的严令,又想到郅都白日里对狱防的关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去禀报张丞!”什长对一名手下道,又指向另一人,“你,带两人,立刻去后厨,控制所有厨役、帮工,检查所有即将送出的饭食,尤其是送往甲字、丙字区的!还有,检查我们的酒水!”
“是!”手下领命而去。
李敢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巨石未落。对方既然敢动手,必有后手。他再次凝神,将增强的听力投向更远处,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郡守府后堂的宴席似乎还在继续,有模糊的劝酒声和琴音。而郡守府通往郡狱的廊道中,有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靠近!
“小心!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从东侧廊道过来!”李敢再次急喊。
守卫什长这次没有犹豫,立刻拔刀,低喝:“戒备!”
几名守卫迅速抽出兵刃,背对背结成简易阵型,警惕地望向李敢所指的东侧甬道入口。
脚步声停了片刻,似乎没料到会被发现。随即,脚步声再次响起,变得急促而杂乱,快速逼近!
火光摇曳,四个穿着郡府差役服色、但面目陌生的汉子冲了出来,手中赫然提着短刃和棍棒!他们看到严阵以待的廷尉守卫,明显一愣。
“你们是何人?此地乃要犯关押之所,无令擅闯,格杀勿论!”守卫什长厉声喝道。
那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首一个疤脸汉子狞笑一声:“哥几个走错了路,这就离开。”说着,作势欲退。
“拿下!”守卫什长岂是易与之辈,看出对方心虚,当即下令。
廷尉守卫都是精锐,立刻扑上。那四人见事已败露,也凶相毕露,挥刃迎上。狭窄的甬道内,顿时刀光剑影,呼喝与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
李敢紧握铁栏,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搏杀。廷尉守卫虽人少,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占据上风。那四人显然不是对手,接连被放倒,短刃被打飞。
“留活口!”守卫什长喊道。
然而,就在最后一名疤脸汉子被制伏,按倒在地时,他突然扭头,猛地一咬衣领!动作快如闪电!
“不好!他服毒!”一名守卫惊叫,用力去捏他下巴,却已晚了。那汉子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脸上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盯着李敢的方向,喉咙里嗬嗬作响,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头一歪,气绝身亡。
另外三人,也在被制伏的瞬间,纷纷咬牙,顷刻间毒发身亡,竟无一人留下活口!
死士!李敢心头冰凉。对方行事竟如此狠绝,派出的是真正的死士!一旦失败,立刻自尽,不留任何线索!
守卫什长脸色铁青,检查着四具迅速冰冷的尸体,从他们身上除了短刃棍棒,搜不出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连衣物都是最普通的差役服,毫无特征。
此时,去后厨的守卫也匆匆返回,脸色同样难看:“禀什长!后厨已控制,但……肉羹和蒸饼中确实检出异味,银针探入变黑!酒水中亦有迷药!厨头和一个帮工已服毒自尽,其余人等皆称不知情,是那两人负责今夜狱饭!”
果然!李敢心中一沉。若非自己提前“听”到,此刻毒食恐怕已送入牢中,老疤、三儿、匈奴俘虏,还有自己,恐怕都已是一具尸体!对方计划周密,双管齐下,既要毒杀他们,又要迷倒或解决守卫,简直肆无忌惮!
守卫什长走到李敢牢门前,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你如何得知?”
李敢张了张嘴,无法解释那玄妙的听觉。他沉默片刻,只能道:“我……我自幼耳力异于常人。他们密谋时,虽在后厨,但夜深人静,又处下风,被我隐约听到只言片语。事关生死,宁可信其有。”
这个解释依旧牵强,但比起“听到数十丈外刻意压低的对话”,似乎稍微可信一点。什长没有再追问,只是道:“此事,我会如实禀报张丞。你……好生待着。”他语气缓和了些许,显然,李敢的预警,避免了更大的灾祸。
李敢点点头,退回牢房深处,靠墙坐下。心脏仍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的惊险,让他心有余悸。但更让他心寒的是,对手的疯狂与决绝。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而是赤裸裸的灭口!连郅都和张汤都镇不住他们吗?还是说,对方笃定能掩盖过去?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羊皮地图微微发烫,那股暖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活跃,仿佛也被方才的危机和搏杀所引动。眉心处的清凉感也随之增强,让他因紧张和愤怒而翻腾的气血,渐渐平复下来。
方才危急时刻,他全部心神都在预警和观察上,未曾留意。此刻静下心来,他才隐约感到,在听到后厨密谋、听到廊道脚步声时,似乎不完全是依靠听力增强。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仿佛“感知”到了恶意,像冰冷的针刺,指向他和隔壁的兄弟。是这地图带来的直觉吗?
“紫霄……”他无声低语。这一次,不再仅仅是默念,而是尝试将心神沉入那暖意与清凉交汇的奇异感觉中,去触碰,去理解。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胸口那处暖意轻轻一颤,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意念,或者说“画面”,突兀地涌入他脑海——不是昨夜那种宏大模糊的幻象,而是一幅极其简单的、静止的图案:一个扭曲的、仿佛孩童随手涂鸦的符号,由几道简单的线条构成,却透着一种古朴苍凉之意。这符号一闪而逝,却深深印入他心底。
这是什么?李敢愕然。地图的指引?还是某种……提示?
他尝试回忆那符号的细节,用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依着记忆勾勒。线条歪斜,却依稀有了轮廓。这符号,他从未见过,不属于任何他所知的文字或图记。
它想告诉我什么?
李敢凝视着地上粗糙的线条,眉头紧锁。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远处,隐隐传来岁除的钟鼓之声,与郡狱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和紧绷的寂静,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这个除夕夜,注定无人入眠。
郡守府后堂
宴席已近尾声,气氛依旧凝滞。程不识“体力不支”,已被程安搀扶下去“歇息”。郅都与张汤亦无甚谈兴,正要起身告辞。
突然,一名廷尉属吏神色匆匆而入,不顾礼仪,径直走到张汤身边,俯身低语。
张汤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他挥手让属吏退下,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郡丞王佑脸上。
王佑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强笑道:“张……张丞,可是有何要事?”
张汤没有回答,而是转向郅都,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后堂瞬间鸦雀无声:“郅中郎,方才郡狱之中,有人欲毒杀李敢、匈奴俘虏及朔方溃兵,并欲迷倒守卫。四名死士强闯甲字区,事败后当场服毒自尽。后厨之中,亦检出毒物,两名厨役服毒身亡。”
“哐当!”王佑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毒……毒杀?死士?这……这怎么可能?下官……下官失察!下官罪该万死!”
郅都缓缓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玉珏,那玉珏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抬眼,目光如冰刀般扫过王佑惊惶的脸,又看向面色各异的郡府属吏,最后落在张汤身上。
“除夕之夜,郡狱之中,死士灭口。”郅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所有人背脊发凉,“张丞,你这西河郡,可真是热闹非凡。”
张汤面沉如水,起身拱手:“下官失职,监管不力,致使宵小作乱。请中郎示下。”
郅都站起身,玄色大氅在灯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他看了一眼吓得几乎瘫软的王佑,又看了看门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此事,本官会即刻上奏陛下。西河郡上下,凡涉狱防、后厨、今夜值守之官吏、差役,一律收监,由你廷尉与北军共审,郅某亲自监审。王郡丞,”
王佑一个激灵,几乎要跪倒。
“在真相查明之前,就劳烦你,在府中‘静养’,无令不得出。郡守府一应事务,暂由郡尉代理。”郅都的语气不容置疑,“至于程将军那边,”他顿了顿,“既然‘病重’,就让他好生养着吧。程小将军,”
程安连忙上前:“末将在!”
“程将军安危,由你北军亲卫负责。郅某会另派一队卫卒,协助‘护卫’。在陛下新旨意到来之前,程将军,还是不要离开府邸为好。”
软禁!这是对程不识的变相软禁!程安心头剧震,却不敢有丝毫异议,低头抱拳:“末将遵命!”
“张丞,”郅都最后看向张汤,“随我去郡狱。本官要亲自看看,是谁这么着急,要在除夕夜,杀人灭口。”
说完,他不再看席间众人惨淡的脸色,大步向外走去。张汤紧随其后。
厅堂内,只剩下瘫坐在席上面无人色的王佑,和一众噤若寒蝉的属吏。乐工早已停止演奏,瑟缩在角落。方才还勉强维持的除夕宴乐气氛,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惧。
郡守府外,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扑打在廊檐灯笼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预示着这个年关,将注定在血腥与动荡中度过。
而平定城的某个角落,那处隐秘的宅院里,曹管事听着手下哆哆嗦嗦的回报,手中的玉杯“啪”地一声,被他捏得粉碎。
“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阴沉得可怕。四个死士,两个内应,全部折了,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杀掉!郅都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管事,现在怎么办?郅都下令封查,咱们的人恐怕……”手下颤声道。
“慌什么!”曹管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无对证,查到那几个死人身上,也就到头了。郅都再厉害,没有证据,能奈我何?能奈主子何?”他眼神闪烁,低声道,“立刻传信给主子,计划有变,郅都已警觉,并软禁程不识。建议……启动‘乙案’。”
“乙案?”手下疑惑。
曹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郅都不是要查吗?不是怀疑有人构陷程不识吗?那就给他证据,给长安证据!真的假不了,假的……有时候,也可以变成真的!去,把那份‘礼物’,给郅中郎和张丞,送过去。记住,要‘不经意’地,送到他们‘该发现’的地方。”
手下领命,匆匆离去。
曹管事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屋内的暖意和酒气。他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郅都,张汤……游戏,才刚刚开始。这西河郡的水,还得再浑些才好。”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稀稀拉拉,带着几分萧索。除夕的子时,快要到了。
(接前)除夕夜,郅都、张汤、程不识、王佑等会于郡守府。席间,汤以匈奴尸身烙印质不识,不识力辩。正饮宴间,忽得急报,言郡狱几为贼人所乘,欲毒杀要犯李敢及匈奴俘,并谋害守卫。幸得及早察觉,格杀贼四人,擒获内应二,皆自戕。都震怒,即收系狱防、后厨、值守吏卒百余人,令汤与北军共鞫之,自临监。又软禁不识于府,夺王佑权,暂委郡尉。西河震动,除夕遂不欢而散。
是夜,敢公静坐,忽感心血来潮,五感通达,竟闻数十丈外庖厨密谋下毒事。急报守卫,得免于难。贼死士突至,搏杀间尽殁。敢公自忖,此非耳力过人,实乃怀图示警也。图烫,隐有灵机流转,竟于神思中现一古朴符号,敢公不识,以指画地记之。贼退后,守卫什长问,敢公托言耳力异于常人,什长虽疑,然感其预警之功,色稍霁。敢公知危机未去,潜思符号之意,竟渐入定,图中暖流自转,伤痛大减,精神反旺。此乃“祖龙导引术”之始萌也。
郅都除夕宴遇刺,事载正史,然未言李敢预警之功。盖因预警之说,源自李氏秘录,孤证不立,且涉神异,故史官不取。所谓“心血来潮”、“五感通达”,乃危殆之际精神高度集中所生之敏锐直觉,常人亦或有之。至于“古朴符号”,或为李敢濒危幻觉,或为后世信徒伪托,欲神化其事,不足为凭。是夜狱中血案,实为构陷程不识、李敢者,恐事泄而欲灭口,乃狗急跳墙之举,与神鬼无涉。
又闻,除夕夜郡狱事发时,有更夫见狱墙之上,紫气氤氲,高丈许,中有金甲神人虚影,怒目按剑,俄顷乃散。狱中囚徒皆言,其时闻异香,心绪顿宁。郅都闻之,默然良久,命左右秘查狱中可藏巫祝之物,无获。后乃严令,狱中不得私祭淫祀。然“紫气护狱”之说,已悄然流传民间。好事者附会,言李敢乃星宿下凡,故有神佑。程不识闻之,暗叹:“李氏子,或非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