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景帝后元三年,正月初八,西河郡平定城
卫尉直不疑的车驾,在三百羽林骑的护卫下,于午时抵达平定城东门。旌节招展,甲胄鲜明,引来城中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郅都、张汤率郡府及北军留守将吏,出城三里相迎。程不识“病重”,由其子程安代为出迎。
“有劳郅中郎、张廷尉远迎,程将军身体可还安好?”直不疑下了马车,神色温和,与郅都、张汤见礼,言语间带着程式化的关怀。
郅都拱手还礼,面色冷峻依旧:“程将军忧心国事,又染风寒,需静养。太医既至,当可悉心诊治。卫尉一路辛苦,请入城叙话。”
程安上前,恭敬行礼:“家父卧病,不能亲迎天使,特命末将代为请罪。家父言,陛下天恩,遣使探视,不胜惶恐,待病情稍愈,必当亲往谢恩。”
直不疑打量了程安一眼,见他虽然年轻,但举止沉稳,眼神清澈,暗暗点头,温言道:“程将军劳苦功高,偶染小恙,陛下甚为挂念。本官奉旨前来,一为探病,二为协理郡事。程校尉不必多礼,且先回府照料程将军,待太医准备妥当,便过府诊视。”
“谢卫尉体恤。”程安再拜,退到一旁。
众人入城,直不疑一行被安置在郡守府旁专门收拾出来的馆驿。稍事安顿,直不疑便召郅都、张汤密谈。
馆驿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直不疑褪去官袍,只着常服,捧着一杯热茶,听郅都详述西河一案进展,从李敢被俘、匈奴信使截杀,到除夕夜狱中投毒、曹福沉尸,再到近日追查曹福赃款赃物、盗卖军资的线索,以及北军内部可能存在不稳的迹象。
郅都叙述简练,条理清晰,不偏不倚,既指出程不识身上疑点,也点出匈奴构陷的可能,以及西河郡乃至北军内部可能存在的“内鬼”。
直不疑静静听着,偶尔啜一口茶,神色平静。待郅都讲完,他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目前可确证者,唯匈奴呼衍圭动用‘血狼卫’,以死间之计,携其私印信件,意图构陷程不识。而曹福身为郡守府外管事,盗卖军资,勾结胡商,有通敌之嫌,且于狱中投毒事发后,被人灭口沉江。至于程不识是否果真通敌,朔方之败是否有隐情,尚无铁证。而那曹福背后是否另有主使,西河郡内是否还有同党,亦在追查之中。是也不是?”
“卫尉明鉴,正是如此。”郅都道。
“程不识的‘病’,太医尚未诊视,暂且不论。”直不疑放下茶盏,看向郅都,“陛下限期半月,郅中郎打算如何破局?”
郅都目光锐利:“两条路。其一,从曹福遗留的财物线索,顺藤摸瓜,揪出其背后之人。此人能驱动曹福,能收买死士、内应,能在郡狱杀人灭口,绝非寻常角色。其二,撬开王佑的嘴。曹福是他手下管事,他即便不是主谋,也难逃失察纵容之罪,或许知道些内情。其三,”他顿了顿,“等。”
“等?”直不疑眉梢微挑。
“等幕后之人,再次出手。”郅都冷声道,“曹福一死,线索看似断了,但也断了对方的臂助。对方若有所图,必不会就此罢手。程不识被软禁,李敢被严密看管,对方若想坐实程不识罪名,或彻底灭口李敢,必会再动。一动,便有破绽。我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静待其变。”
直不疑微微颔首:“守株待兔,不失为一法。然时日有限,不可全寄望于此。曹福财物线索,王佑口供,需加紧追查。本官既来,当与中郎、张廷尉共审此案。至于程不识处,”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太医令丞苏文,“苏令丞,你稍后便随程校尉过府,为程将军仔细诊视。陛下有旨,程将军乃国之干城,务必悉心调理,查明病因。”
苏文躬身:“下官遵命。”
“此外,”直不疑从随身革囊中,取出梁王刘武那封“密信”及附件,递给郅都,“此乃梁王殿下转呈陛下,并抄送本官的‘风闻’。中郎可一观,或有所得。”
郅都接过,快速浏览。前面是梁王刘武冠冕堂皇的“关切”之语,后面附着的,则是所谓的“程不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风闻汇总”,以及几封“密信”抄本。他看得极快,脸色却越来越冷。这些“风闻”和“密信”,有的捕风捉影,有的牵强附会,但也有一些,时间、地点、人物颇为详实,直指程不识与朝中某些将领、地方大吏过从甚密,甚至有“怨望”、“非议朝政”之语。其中一封信的抄本,提到程不识曾对某次朝廷对匈策略私下表示不满,认为“朝廷苟安,边将流血”云云。
“一派胡言!”郅都将帛书掷于案上,冷哼道,“梁王殿下此为何意?程不识纵然有失,亦是边事。此等捕风捉影、攻讦构陷之词,焉能取信?”
直不疑神色不变:“梁王殿下或许也是关心则乱,闻风奏事罢了。是真是假,自需核实。郅中郎执法严明,当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些‘风闻’,或许不尽不实,但其中提及的一些人事、地点,未必全是空穴来风。中郎查案,或可参考一二,辨别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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郅都看着直不疑平静的面容,心中了然。直不疑并非相信这些“风闻”,而是提醒他,梁王已经插手,并且目标很可能不止程不识一人。这些“风闻”,是武器,也是线索。
“下官明白了。”郅都收起怒容,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多谢卫尉提点。这些‘风闻’,下官会着人核实。至于梁王殿下美意,还请卫尉代为转达谢忱。”
直不疑点点头,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
程府 内室
程不识半卧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不时咳嗽几声,确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太医令丞苏文坐在榻边,手指搭在程不识腕间,凝神诊脉。程安侍立一旁,神色忧虑。
室内药气浓郁,炭火盆烧得很旺,但仍旧驱不散那股子沉疴之气。
苏文诊了左手,又换右手,眉头微蹙。程不识的脉象沉细而弦,时有结代,确是忧思劳倦、寒邪内侵、心脉受损之兆。但细细体察,这脉象虽显虚弱,根底却未全败,气血虽滞,却非绝症。尤其是肝脉弦而有力,隐隐有郁怒不平之象,与外表沉疴之态,略有出入。
他又查看了程不识的舌苔,问了饮食、睡眠、二便等情况,程安一一作答,皆言父亲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咳喘不止,汤药难进。
“程将军此病,乃积劳成疾,又感风寒,更兼忧思郁结,五内俱损。”苏文收回手,缓缓道,“病势虽沉,然将军素来体健,根底犹在。下官开一剂顺气化痰、宁心安神、扶正固本的方子,将军需静心调养,切忌再劳神动怒,或可缓缓图之。”
程不识艰难地抬起眼皮,声音嘶哑:“有劳……苏令丞。老夫……这把年纪,死不足惜。只是北疆……边事未宁,陛下……社稷……咳咳……”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涨红。
程安连忙上前为其抚背,苏文也道:“将军切莫多思,保重身体要紧。陛下对将军甚是挂怀,特遣下官前来,便是望将军早日康复,再为国效力。”
他又叮嘱了程安一些护理事项,开了药方,便告辞离去。程安亲自送出府门。
回到内室,程安屏退左右,程不识已从榻上坐起,脸上病容虽未全消,但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垂死之态。
“父亲,这太医……”程安低声道。
“苏文是聪明人。”程不识淡淡道,“他看出了些端倪,但不会说破。陛下派他来,是探病,也是表态。只要老夫‘病’着,有些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郅都和那直不疑,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程不识眼中寒光一闪,“重要的是,他们找不到确凿证据,就不能把老夫怎么样。陛下也不会在此时,贸然处置一个‘病重’的边关大将。苏文今日的诊断,就是给陛下,也是给朝野的一个交代。老夫病了,病得很重,但还能治。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问道:“周禹那边,有什么消息?”
程安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卷帛书。程不识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帛书上只有八个字:“使者携梁王‘礼’,慎之。”
程不识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沉默良久,才冷笑道:“梁王……果然忍不住了。他这是要借刀杀人,顺便把水搅浑。他给直不疑的‘礼’,恐怕不只是给老夫准备的。”
“父亲,那我们……”
“按兵不动。”程不识打断他,“梁王想借陛下的手除掉老夫,陛下又何尝不想借此事,看看谁在暗中蠢蠢欲动?直不疑此人,持重守正,是陛下的忠犬,但绝非莽夫。他不会轻易被梁王当枪使。我们且看着,看着郅都和直不疑,如何应付梁王这份‘大礼’。”
他重新躺下,盖好锦被,恢复那副病容,低声道:“告诉周禹,一切照旧。‘丙案’备而不用。另外,让我们在长安的人,设法查查,最近梁王都与朝中哪些人来往密切,尤其是……与军中有关的人。”
“是。”程安领命,悄然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程不识望着帐顶,眼神深邃。梁王、郅都、直不疑、陛下……还有那隐藏在暗处的黑手。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但无论如何,他程不识,绝不会坐以待毙。
郡狱 甲字三号
李敢从昏迷中醒来,已是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他感到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尤其是经脉之中,隐隐有灼痛之感,但比起昨日那狂暴气流肆虐时的痛苦,已是天壤之别。
他挣扎着坐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内视己身。丹田处,那淡紫色的气旋依旧缓缓旋转,体积比昨日壮大了近一倍,颜色也深邃了一些,散发着温润的紫意。虽然经脉仍有胀痛不适,但他能感觉到,气旋每次旋转,都有一丝丝温凉的气息流出,滋养修复着受损的经脉,酸痛感在缓慢减轻。
“因祸得福?”李敢心中苦笑。昨日的强行修炼,险些要了他的命,但最终撑过来后,这“紫霄”气旋似乎得到了某种淬炼,变得更加凝实,蕴含的力量也更强了。只是,那种经脉欲裂的痛苦,他绝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他再次尝试运转气流,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只引导极少的一丝,沿着那神秘符号的路径缓缓运行。气流温顺了许多,虽然运行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经脉的胀痛感明显减轻,一股舒适的暖意弥漫开来。
运行一周天后,李敢感到精神好了许多,身体的虚弱感也消退不少。他再次尝试外放“紫觉”,这一次,感知的范围似乎扩大到了近两丈,而且更加清晰。他甚至能“听”到隔壁老疤睡梦中的呓语,能“感觉”到甬道另一头狱卒身上兵刃的森寒之气。
“这‘紫觉’,似乎也与气旋的壮大有关。”李敢心中暗忖。他回忆昨日昏迷前看到的幻象,那紫色星云中的巨人虚影,还有那仿佛穿越时空的一瞥。那到底是什么?是这“紫霄”传承的源头吗?祖父留下的羊皮地图,为何会引向如此神秘的存在?
他摸了摸胸口,羊皮地图紧贴肌肤,温凉如常,并无异样。但昨日那股救命的清凉之意,确是从此处涌出。这地图,绝非凡物。
正思索间,甬道传来脚步声,是送早饭的狱卒。今日的早饭不再是往常的稀粥腌菜,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羹,两个白面蒸饼,甚至还有一小碟酱菜。
李敢微微一愣。那狱卒将食盒放在牢门外,低声道:“李校尉,这是郅中郎特意吩咐的,给您补补身子。您慢用。”说完,便快步离开,似乎不愿多待。
郅都吩咐的?李敢看着那还算丰盛的早饭,若有所思。看来,这位“苍鹰”中郎将,对自己的态度有所转变?是因为自己昨日的“预警”,还是因为别的?
他没有多想,拿起蒸饼,慢慢吃了起来。经历过生死边缘,他更加明白,活下去,才有希望。无论这希望多么渺茫。
吃完早饭,他再次盘膝坐好,继续引导那微弱的暖流,在体内缓缓运行,温养经脉,同时也在细细体会“紫觉”的奥妙。他尝试着将“紫觉”集中向某个方向,比如甬道尽头。感知顿时变得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拐角处墙壁上的一道裂缝,能“听”到更远处牢房里犯人压抑的咳嗽声。
忽然,他“紫觉”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刮擦着墙壁。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他这间牢房外侧的某处,很近。
李敢心中一动,将“紫觉”凝聚,投向那个方向。感知变得越发敏锐,他“看到”了粗糙的墙壁,“感觉”到了墙壁的冰冷和潮湿。那“沙沙”声时断时续,很有规律,似乎在……刻画什么?
是老鼠?还是……人?
李敢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紫觉”上。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那“沙沙”声停止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极其轻微的衣袂摩擦声,和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吐气声,接着,是轻微到极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有人!刚才外面有人!在墙角刻画东西?
李敢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挪到靠近那面墙的角落。墙壁是用大块青石砌成,缝隙用灰浆填充,看起来并无异样。他伸出手,仔细地摸索着墙壁,尤其是靠近地面的部分。
忽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块青石的边缘,感觉有些松动。他用力一按,那青石竟然微微向内凹陷了一丝,发出极轻的“咔”声。他心头一震,小心地观察四周,确定无人注意,才继续用力。
那块青石不大,约莫巴掌宽,一尺来长,竟然被他缓缓推得向里缩进了一寸左右,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碗口大小的孔洞!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从孔洞中涌出。
密道?狗洞?李敢心中惊疑不定。他凑近孔洞,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流动,说明另一端是通的。
是谁?为何要在这里弄出这么一个孔洞?是之前就有的,还是刚刚那人弄出来的?如果是刚刚,那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李敢迅速将青石推回原处,仔细检查,发现若不刻意去按那个特定的位置,几乎看不出异常。他坐回原地,心潮起伏。这郡狱之中,果然不简单。这个孔洞,是逃生的通道,还是……别人用来与自己联系的渠道?
他想起昨日用“紫觉”偷听到的狱卒对话,提到长安来了大人物。难道,有人想借这个机会,与自己接触?还是说,这是另一个陷阱?
李敢警惕起来。他没有再试图去碰那块青石,而是将位置牢牢记在心里。无论是福是祸,这或许都是一个变数。在局势未明之前,他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并继续修炼这“紫霄”之力。唯有自身强大,才能应对未知的风险。
他重新闭上眼,引导着那淡紫色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行。这一次,他更加沉稳,心无旁骛。
郡守府 偏厅
郅都与直不疑对坐。张汤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审讯记录和搜查卷宗。
“曹福在河东老家的田产宅院,已查封。”张汤禀报道,“其家人供认,去岁至今,曹福确实多次托人捎回大量钱财,但具体来源,他们不知,只道是曹福在边郡做生意所得。与曹福往来密切的几个商贾,包括那个粟特胡商阿史那,都已拘押审讯,但他们只承认与曹福有货物银钱往来,对其是否通敌,一概不知,咬定是正常买卖。”
“那个‘过山风’呢?”郅都问。
“尚未寻到。此人如同人间蒸发,其平日结交的三教九流,皆言多日未见。已发下海捕文书,但希望渺茫。”张汤摇头。
“王佑那边,还是不肯开口?”
“是。只认失察之罪,其余一概推说不知。用了刑,也只喊冤枉。”
郅都沉默片刻,看向直不疑:“卫尉,梁王殿下所赠‘风闻’之中,提及程不识曾抱怨‘朝廷苟安,边将流血’,并私下与某些将领‘非议朝政’。不知这些‘风闻’,源自何人?可能查证?”
直不疑放下茶盏,道:“梁王殿下只言是‘风闻’,未说明具体来源。本官已命人暗中查访,然时过境迁,恐难核实。不过,”他话锋一转,“其中提及的几位将领,有两人目前正在北军任职,且驻防之地,距朔方不远。”
郅都目光一凝:“何人?”
“一个是朔方都尉苏建,朔方被围时,他正率部在附近巡防,却‘恰好’遭遇小股匈奴骑兵骚扰,未能及时回援朔方。另一个,是游击将军韩安国麾下的一名司马,名叫公孙贺。梁王‘风闻’中提到,程不识曾于某次军议后,对公孙贺言及朝廷对匈策略过于保守。而公孙贺,与已故的魏其侯窦婴,有旧。”
窦婴?郅都和张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窦婴是窦太后侄儿,景帝朝重臣,已故多年,但其影响力仍在。梁王此时抛出公孙贺,并将之与程不识、窦婴联系起来,是想暗示什么?牵扯窦氏外戚?
“苏建、公孙贺……”郅都缓缓重复这两个名字,“卫尉可知,这二人与程不识关系如何?与王佑,或者曹福,可有往来?”
“这正是需要郅中郎去查的。”直不疑淡淡道,“本官离京前,陛下曾言,西河之事,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郅中郎有陛下节钺,有先斩后奏之权,何不借此‘风闻’,敲山震虎?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敲山震虎?郅都眼中闪过明悟。梁王的“风闻”真假难辨,但其中提到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以此为借口,传讯甚至拘审苏建、公孙贺,看看他们的反应,看看北军内部,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或许,真能逼出些东西。
“下官明白了。”郅都起身,对直不疑一揖,“多谢卫尉指点。”
直不疑摆摆手:“分内之事。郅中郎放手去做便是,本官在此,为你坐镇。”
郅都点头,看向张汤:“张丞,立刻拟文,以协查朔方案、核实风闻为名,传朔方都尉苏建、游击将军司马公孙贺,前来平定城问话。记住,是‘请’他们来问话,态度要‘客气’些。”
“是!”张汤心领神会,这是要打草惊蛇了。
蛇在草丛里,不好抓。那就敲敲山,看看惊出来的是什么。
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呼啸。平定城内外,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着,算计着。而郡狱高墙之内,那块松动的青石之后,黑暗的孔洞静静潜伏,仿佛一张沉默的嘴,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发出自己的声音。
(接前)直不疑至西河,会郅都、张汤,示以梁王“风闻”。郅都、直不疑、张汤共议,疑窦愈深。太医苏文诊不识,断为积劳成疾,忧思郁结,然脉象有异,未直言。郅都以核实“风闻”为名,传朔方都尉苏建、游击司马公孙贺至郡问话。程不识闻之,阴嘱周禹、陈平等谨守,勿妄动。李敢于狱中,潜修不辍,气旋渐固,偶觉牢壁有异。
敢公经前日之险,气旋反壮,淡紫凝实,流转间滋养经脉,暗伤渐复。“紫觉”亦随之增强,可感两丈内气息动静。是日,敢公以“紫觉”察牢壁,觉有异响,细查之下,竟见一隐蔽孔洞,似为新凿。敢公疑窦丛生,不敢轻动,唯暗记方位,益加勤修,以应不测。其观想符号,渐觉与脐下气旋联系愈密,心念动处,气机隐有呼应,然恐再蹈覆辙,不敢躁进。
“紫觉”之说,颇类后世道教“神识”、“天眼通”之雏形,乃内炼至一定程度,精神凝练,感官超常之表现,古人多附会为神通。李敢狱中“发现孔洞”,或为巧合,或因其感官敏锐,察觉细微声响与气流,遂觅得前人遗留之通风孔隙、鼠穴等,后神化为“紫觉”探知。信徒以此证“紫霄帝君”早年已具神通,乃宗教叙事之需。
传是日郅都夜观天象,见翼轸之间隐有赤气贯入紫微,主刀兵暗起,臣子谋逆。郅都心有所感,抚玉珏,珏体冰凉。又闻程不识于病榻,夜半忽醒,谓程安曰:“吾梦为群豺所围,昂首长啸,声震四野,豺皆退。然啸罢力竭,见北斗南指。”程安不解,不识黯然不答。李敢静修时,恍惚闻孔洞另一端有极轻微之金铁交鸣声,如钥开锁,倏忽即逝。疑有神秘人,于狱墙之外,有所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