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刘天硕原本有些尤豫。
棉纺厂的工资在第八区算是难得的高薪，若是开除了这些人，他们的生计将更加艰难。
但一想到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想到他们在危难时刻还在制造分裂，刘天硕的眼神逐渐坚定。
他低声自语：“父亲你曾经说过，对待敌人，就要象寒冬一样冷酷。”
那些人已经不是在为工厂的生存努力，反而成了阻碍。
他们不再是工友，而是像黄彪一样的敌人。
“没错！”“父亲”正要继续说什么，却突然噤声。双眼的光芒瞬间熄灭，仿佛变成了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呼唤，带着尤豫和试探，断断续续地穿透了薄薄的门板：“刘哥……刘哥在家吗？”
刘天硕心头一动，这声音有些熟悉。他连忙起身，吱呀一声拉开了那扇不甚严实的铁门。
门外，是第八区永恒不变的昏黄光景，混杂着煤烟和远处机械的低沉嗡鸣。
狭窄潮湿的巷子里，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影，他们的面容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仿佛是从这片锈蚀背景中剥离出来的剪影。
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认出了来人，都是平日里在车间里和他走得比较近的几个工友。
铁管、歪嘴，还有福声。
他们都没有姓氏，都是工厂里普通的工人。
“你们……？”刘天硕看着三人脸上那混杂着决心与不安的神情，有些诧异。
这么晚了，他们一同找来，定然是有什么要紧事。
莫非出了什么事？
“刘哥，”铁管最先开口，他声音粗嘎。“我们今天听了你在会上说的，觉得……说得在理！”
他顿了顿，朝地上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语气带着鄙夷，“那个大亮，纯粹是在放屁，满嘴胡说！”
他口中的“大亮”，就是今天会议上最先跳出来，将一切归咎于“神罚”的那个工人。
歪嘴往前凑了半步，他那张脸因为一道从嘴角斜拉至耳根的陈旧伤疤而显得有些狰狞。
这伤疤让他即使不说话也仿佛带着一丝嘲讽的冷笑，但这会儿他的眼神却是认真的。
“刘哥，”他说话时，伤疤随着嘴角微微牵动，“你平时是啥样人，咱们兄弟都看在眼里。”
“你当这个车间主任，咱们服气。客户那头出了岔子，机器停了，大家心里都明白是咋回事，不是你的过错。”
福声的声音则相对温和些，但语气同样坚定：“所以，我们几个私下一合计，就来找你了。”
“你说接下来该咋干，咱们就跟着你咋干。别管那些神神叨叨的家伙怎么说！”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声音里带着看透事实的直白：“他们说是因为信了神，厂里前阵子才多发了几块钱。”
“咱们在厂里干了那么久，能不知道那钱是咋来的吗？”
“现在他们说因为不信神，客户跑了，厂子要停了。咱们难道就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了吗？”
福声摇了摇头：“信那玩意儿，能让机器重新转起来？能让客户回心转意？”
今天的会议上，他们选择了沉默，没有象大亮那样激动地发言，也没有立刻站出来支持刘天硕。
但沉默，不代表心里没数。
在厂子这风雨飘摇的关口，是相信那些虚无缥缈、连工钱是啥都搞不清楚的“神”，还是相信眼前这个带着他们干活、为人实在的刘天硕？
这特么的还用选吗？
“你们……”刘天硕看着这几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真诚，甚至有些执拗的脸，听着他们朴实却无比坚定的话语，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冲散了盘踞已久的疲惫和孤独。
原来，自己平日里默默的付出，公正的处理，这些工友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原来，自己那看似不合时宜的坚持，并非无人理解，也并非孤军奋战！
在这前途未卜的困境中，这份来自同伴的、毫无保留的信任，显得如此珍贵，几乎烫得他眼框发热。
“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监工步三重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巷口，正站在那里，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们这一小群人。
他的到来，瞬间让巷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刘天硕看着站在巷口的步三重，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步三重这个名字在月鹿棉纺厂就是“步扒皮”的代名词。
他那张总是板着的脸，在车间轰鸣的机器声中来回巡视的身影，还有那随时可能落在身上的皮鞭，是每个工人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工厂改变那会儿，工人们积压已久的怨气几乎要将他淹没。
大家摩拳擦掌，准备好好跟这个昔日的“阎王”算总帐。
可当真细细追究起来，却发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
步三重虽然凶狠，动辄打骂，但仔细回想，竟没有哪个工人真的因他而受重伤致残。
甚至有些人昏倒在地，有时候还是他看到了，指挥人拖出去，看能否抢救一下。
他的鞭子更多是威慑，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却总在皮肉之苦的范畴内。
而他宣布的那些严苛规定、扣罚工钱的命令，事后证明，几乎全都是奉了厂长赵德坤的指示。
这个发现让工人们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他。
最终，步三重就这么厚着脸皮，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留了下来，从威风凛凛的监工变成了默默无闻的仓管。
大家起初对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一个曾经的“爪牙”，谁能轻易原谅？
但步三重似乎对此毫不在意，每日只是埋头于仓库的帐本和货物之间，仿佛过去的种种都已与他无关。
直到今天中午，刘天硕召开的那场混乱的会议。
当那些狂热的教徒将矛头直指刘天硕，将工厂的困境归咎于“不信神”时，是步三重第一个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