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自称是“天工造化教”的信徒!
他还用一套谁也听不懂的教义,与那些资本真知教的信徒激烈辩论起来。
“你们懂什么?真正的神迹在于机械的精密运转,在于每一个齿轮的完美啮合!”
步三重当时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们那个什么天道之神,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影!”
他的介入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会场。
各个教派的信徒纷纷添加战团,你方唱罢我登场,用各自信奉的“神”攻击对方的“神”。
会场很快沦为了一场荒诞的“神学辩论大赛”,都在争论谁家的“神”厉害。
原本针对刘天硕的指责反而被搁置在了一边。
回想当时混乱的场面,刘天硕不禁苦笑。
虽然步三重的方法简单粗暴,甚至有些可笑,但不可否认,正是他这一搅和,为自己解了围。
若不是他,那场会议很可能就会演变成一场对刘天硕的集体声讨。
在这个存在所谓“神”的世界里,不信神的人也不少,因为“神”并没有带给他们很多好处。
不信神是被人当牛马,信了神,还被神当牛马,那特么的不是白信了吗?
但很少有人当着神明的面去指责“神”不存,这无疑与找死!
还有一部分人,想信神,但没有资格。
因为信仰是需要代价的!
那些大大小小的教会,需要是能奉献的信徒,能掏钱的信徒。
没钱谈什么信仰?
信仰神,从来都是凡人奉献给神明,哪有神明倒贴凡人的道理?
那才是天大的亵读。
在第八区,如果真有哪个教会愿意发鸡蛋发展信徒,恐怕排队的人能从厂门口一直排到第八区的边界。
刘天硕看着步三重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局促的脸,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不,你来的刚刚好。”
步三重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目光在刘天硕和其他三人脸上逡巡。
他向前迈了半步,开门见山的说道:“刘主任,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很赞同。”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信任。
步三重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信息闭塞的第八区,掌握了真相的刘天硕本可以轻易利用信息差,将厂里那些惶惶不安的工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象过去的赵德坤那样,把工人吃干抹净,甚至变得发达起来。
但刘天硕没有。
他选择了最笨拙、最危险的方式,那就是把残酷的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这份近乎固执的诚实,反而让步三重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就是”步三重语气忽然变得尤豫,“这些事,恐怕不能这么直来直去地办”
他看到今天开会失控了,这才意识到了刘天硕可能并没有这样的开会经验。
所以,他今天晚上,想要来跟刘天硕谈一谈。
“我明白。”刘天硕接过话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今天的会让我看清楚了,好心未必能办成好事。”
“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方法确实欠考虑。”
步三重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刘主任能想到这一层,我就放心了。”
刘天硕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四个人,想了想,下定决心的说道:“接下来,为了咱们的生存,为了厂子的生存!”
“咱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满嘴&039;神谕&039;的教徒清出去。”
“既然他们这么相信自己的神,那就让他们去找自己的神解决生计问题。”
听到这句话,四个人眼前都一亮。
那些人,太特么的碍事了。
刘天硕顿了顿,继续道:“然后,我们要自己去查找原材料,去争取订单,让机器重新转起来。”
“也许刚开始会很难,但只要坚持下去,总会越来越好。”
铁管咧开嘴笑了笑,说道:“再难,还能比从前更难吗?”
他想起这些天每天工作八小时的日子。
不仅挣的钱足够吃饱饭,比起过去在高温中连续劳作十四个小时、连口水都喝不上的日子,简直象是在做梦。
步三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显然经常被取出查看。
“这是我整理的名单,”他压低声音,“厂里那些信教的工人,都在上面了。”
看来他早有准备。
他将名单递给刘天硕,又补充道:“我先前自称信奉&039;天工造化教&039;,其实是因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在车间里待久了,总会在蒸汽弥漫的时候,恍惚间看见那些倒下的工友的脸。”
巷子里陷入一片沉默。
另外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那些突然倒下就再也没能醒来的人,那些在机器旁吐血的身影,都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的噩梦。
“现在的厂子,”步三重深吸一口气,“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所以我觉得,不信那些神,也行。”
他的目光落在刘天硕身上,说:“信他们,不如信刘主任。”
其实他想说的是蒙向,但是蒙向这个名字并不适合现在说。
刘天硕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仔细折好,郑重地收进怀里。
五个人影凑得更近了些。他们压低声音,急促地交换着意见,规划着名明天的行动步骤。
每一个名字都被反复掂量,每一种可能遇到的阻力都被预先讨论,眉头紧锁又时而舒展。
初步议定后,他们不再耽搁。
几人走出小巷,身影没入第八区迷宫般的街巷中,准备按计划前往其他工友家中。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他们必须争分夺秒,争取更多人的理解与支持。
就在他们穿过一个堆满废弃齿轮和锈蚀渠道的十字路口时,一阵极其奇特、穿透力极强的啸音,毫无预兆地划破了夜空。
那声音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既非蒸汽阀门的尖锐嘶鸣,也非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
它低沉、雄浑,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威严,仿佛来自某种洪荒巨兽的喉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