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江陵县,官仓。
王守仁抓起一把刚从仓里取出的稻谷,摊在掌心。谷粒干瘪,轻轻一捻,碎成粉末。
“这是去年的秋粮?”他问仓大使。
仓大使是个圆脸中年,擦着汗:“是……是。今年雨水多,谷子没晒透,所以……”
“没晒透?”王守仁打断他,走到仓深处,从堆底又抓了一把——这批谷子饱满金黄,与刚才那把天壤之别。
他盯着仓大使:“同一仓粮,为何上层劣,下层优?”
仓大使支吾:“这……堆放时没注意……”
“是没注意,还是以次充好?”王守仁声音冷下来,“本官查过账册,去年江陵县上报粮产三十万石,实收二十九万石,存余十万石。可这仓里,”他跺了跺脚下木板,“存量不到五万石。那五万石去哪了?”
仓大使扑通跪下:“大人!小人只是看仓的,上头的事……”
“上头是谁?”
“是……是知县老爷吩咐,将好粮卖了,换……换了些陈粮补上。”
“卖粮的钱呢?”
“小人不知!真不知!”
王守仁不再问。他走出官仓,对随行书吏道:“去县衙,调近三年所有粮税账册。还有,去城里最大的粮行‘丰泰号’,查他们近年收购官粮的记录。”
书吏迟疑:“大人,知县若阻拦……”
“他不敢。”王守仁从怀中取出一枚天启银元,“带上这个。”
丰泰号的东家姓周,见银元上御批的“天启”二字,立刻明白来者身份,态度恭敬至极。
“近三年,确从县衙收购过几批粮。”周东家翻着账册,“都是好粮,价格比市价低一成。小民问过为何低价,衙门的师爷说……是陈粮出仓,腾地方。”
“收购的钱,付给谁?”
“都是付给县衙户房,给的银元。”周东家想起什么,“对了,去年有两笔,付的是宝钞。师爷说县衙缺现银,让用宝钞抵。”
王守仁心头一凛:“宝钞从何而来?”
“皇家银行江陵分号兑的。”周东家压低声音,“不过……那宝钞成色新得可疑,连水印都有些模糊。小民不敢用,又存回银行了。”
离开丰泰号,王守仁直奔皇家银行江陵分号。分号主事是个精干的年轻人,查验过王守仁的官凭后,如实相告。
“确有此事。去年十月、今年三月,县衙户房分两次来兑宝钞,共兑了五万两。宝钞序列号是连号的,应是新钞。但……”主事迟疑,“下官查验时发现,纸质略薄,水印模糊,疑非总行所出。”
“你们收了?”
“收了。”主事苦笑,“县衙兑钞,谁敢不收?但下官留了心眼,将那批宝钞单独存放,未投入流通。”
王守仁盯着他:“你能确定是伪钞?”
“九成把握。”主事从保险柜取出一张,“大人请看,真钞水印透光可见‘大明宝钞’四字,这张却只有模糊影子。还有,真钞右下角有微缩暗纹,这张没有。”
王守仁接过那张宝钞,对着光看。纸是好纸,印刷也精良,可细节处果然有异。
“江陵县,好大的胆子。”他轻声道,“私卖官粮,伪造宝钞……这是要动摇国本。”
回到县衙时,知县张文远已等在二堂,脸色惨白。
“王御史……”他欲行礼,被王守仁抬手止住。
“张知县,本官只问一次。”王守仁将那枚劣质宝钞放在案上,“此钞从何而来?卖粮所得银元,又在何处?”
张文远浑身发抖,忽然跪下:“御史饶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
“谁逼你?”
“是……是武昌府的同知大人。”张文远涕泪横流,“他说朝廷在湖广推行新政,各县都要‘做出成绩’。可江陵地薄民贫,哪来那么多粮产?只好……只好虚报产量,再将官粮卖了补账。至于宝钞……也是他给的,说能当真的用。”
王守仁闭了闭眼。层层盘剥,上下勾连——这就是新政在基层的真相?
“卖粮的钱呢?”
“三成给了府衙,三成……给了湖广布政使司某位大人。剩下四成,补了县里的亏空。”张文远伏地,“御史,下官知罪!可这湖广十二府,哪县不是如此?单查江陵,不公平啊!”
“本官会查。”王守仁冷冷道,“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官印、账册、库钥,全部上交。待本官查清全案,再行处置。”
当夜,江陵县驿馆。
王守仁在灯下写密报,手有些抖。他不是没想过地方会有贪腐,但没想到如此系统,如此大胆——私卖国粮,伪造货币,这是要掏空朝廷的根基。
他写道:“江陵知县张文远已招供,湖广粮政普遍存在虚报产量、私卖官粮之弊。更查获伪造宝钞,疑与武昌府、湖广布政使司有关。请陛下彻查湖广钱粮系统,并严查伪钞来源。”
写罢,他唤来龙鳞卫百户:“此密报,用你们的信道直发户部与都察院。另,派人暗中监控武昌府同知、湖广布政使司相关官员,防其销毁证据。”
百户领命而去。
王守仁推开窗。江陵的秋夜湿润温和,稻田里蛙声阵阵。
可他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鱼米之乡,底下早已蛀空。
陛下要的“湖广熟,天下足”,若都是这样的“熟”,这样的“足”,大明还能撑几年?
他想起离京前,陛下在田间捧起一把土的情景。那时皇帝说:“守仁,朕要的盛世,是百姓碗里有饭,手里有钱,心里有盼。”
可现在,百姓碗里是掺沙的米,手里是伪造的钞,心里……只剩绝望。
王守仁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臣,必为陛下看清这天下。”他对着夜色低语,“看清了,才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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